黛玉聽他聲音又是傷心又是凄惶,早已心神俱碎,卻哪裏又還能說得出話來,隻是任由眼淚不斷流下。
寶玉看着心疼不已,遲疑地道:“長公主,我……往後沒人的時候,我還能喚你一聲妹妹麽?”
黛玉心中酸楚,胡亂地點點頭。
寶玉頓時大喜,又見她雙手凍得青紫,雙肩也在瑟瑟地發抖,也不知是哭的,還是冷的。忙解開身上披着的外衣,給她套上。
黛玉原本正低着頭,心中思緒萬千,忽覺身上一暖,身上頓時傳來他的氣息,再看寶玉,僅着了一件薄薄的單衣,忙要将衣服取下,往寶玉身上披去,卻被他一把按住,道:“天冷,妹妹保重身子要緊。”
黛玉聽了,又是感動又是難過。寶玉,你都陷入了如此艱難的境地,爲何還要來關心我?
兩人一時寂然無語,就這樣互相看着,默默無言。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西風畫悲扇?
如果你我不是那般開始,是否,結局也便能不同?
可是,哪裏來的那麽多如果?錯過便是錯過。
寶玉貪戀地看着那熟悉的眉眼,那張早已刻在心底的容顔,低低地開口:“若有來生,我願傾盡所有,隻盼換來妹妹真心一笑。”
就這般不知立了多久,忽一陣寒風吹來,寶玉蓦地打了個噴嚏,然後,緩緩栽倒……
“寶玉……”黛玉忙上前扶住他,奈何她雖身子好于往日,卻依舊體弱無力,卻如何扶得住?
最後,兩人終于一起栽倒在雪中。
黛玉哭着喚道:“寶玉……你快醒醒……”
一邊喊着,一邊欲喚人來,然而,舉目四望,漫天皆是一片雪白,哪裏能見着半個人影?
迷蒙中,寶玉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滴到臉上,腦袋早已昏昏沉沉地一片,可是,耳中卻清晰傳來一個女子的哭聲。
那哭聲如此傷人,聽得人肝腸寸斷,寶玉想睜開眼,跟她說“不要哭了”,奈何眼皮卻重于千鈞,任憑如何努力,都睜不開。
天地之間忽然間一片慘白,萬物稀聲。
他一個人在漫漫天際行走,不知何往。
忽然間,天地交接之處湧過漫天的洪水,無數的城都良田被淹沒,天河之水注入人間。
一日間來到那大荒山無稽崖下,隻見一個人首蛇身的女子正在煉五色石,欲補天空。他努力回想了半日,終于想起,原來她是女娲。
他微微一笑,既然生無歡,死無苦,何不化身彩石,與天地同在?遂捏了個訣,化爲一塊頑石。
隻可惜,最後剛好多出他那一塊來,被棄于青埂峰下。
雖微微覺得可惜,但也并未強求,于是便至各處去遊玩。又有一日,來到那警幻仙子宮中,見那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株绛珠草,因常聽佛祖講道,早已頗具靈性,他遂起了憐惜之意,每日前去灌溉。
眼前景象再次變幻,隻見那棵草慢慢幻化,忽有一日,當他再次前去之時,那草早已生成了人形。
他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林妹妹!”
忽聽一人在旁喊道:“秋紋,快去禀告老太太,二爺醒了!”
寶玉緩緩睜開眼,隻見一個女子正細細瞧着她,微微回憶了半響,方道:“襲人?”
襲人聽他口氣,竟是說不出的陌生疏遠,不禁一怔,轉瞬又笑道:“二爺可要喝點什麽?”
寶玉搖搖頭,道:“林妹妹呢!她去哪兒了?”
襲人見他一醒過來便不管旁人,隻問黛玉,心中已不大自在,遂笑道:“林姑娘自然在潇湘館啦,二爺把身子養好了再去瞧她也不遲!”
寶玉掀開被子起來,道:“我已無事了。”
襲人忙上前按住,邊喊麝月邊哭道:“二爺又孩子氣了,都昏迷了三天三夜了,也叫無事?”
寶玉一愣,道:“三天三夜?”
襲人點點頭道:“那天晚上不知爲何二爺竟大半夜的跑了出去,林姑娘喊人送回來的時候,二爺正發着高燒,神智也不大清楚啦!嘴裏不停地喊着什麽‘绛珠妹妹’,老太太跟太太見了都急死了,這府裏何來的‘绛珠妹妹’呢?都說二爺隻怕是魔魇了。後來,連夜叫了太醫過來,隻說是氣血攻心,又受了風寒,說是……說是不行了。老太太聽了,當場便暈過去了,昨天才醒來呢!”
正說話間,麝月也從外頭端了藥進來,見寶玉醒了,大喜過望,笑道:“二爺醒了?”
襲人忙喚道:“他才醒,便要去看林姑娘,你快來幫我勸勸他!”
寶玉認識進來的是麝月,不禁微微奇怪,那竟是一個夢麽?
可見他是思念妹妹至深了,居然連夢中的仙草都看成了她的樣子。
他拼命地回想,腦海中卻忽然一陣劇痛,“啊!”寶玉痛得慘叫起來。
襲人麝月忙道:“二爺,你怎麽了?二爺?”
好半晌,劇痛方漸漸散去,寶玉淡淡地道:“我沒事了,你們都下去吧!”
襲人麝月何曾見過寶玉如此淡然的樣子,隻覺竟似全然不認識他一般。
麝月正不知如何是好,襲人已垂淚道:“好好的,竟燒糊塗了麽?”
她卻不知,自寶玉摔玉之後,寶黛兩人的命運早已脫離了預訂的軌迹,向着未知的方向發展。而前日夜裏,寶玉一場大病,竟不知不覺間将前世的記憶慢慢記起了幾分。
又因這些時日賈母王夫人對其态度甚是隐晦不明,時好時壞。兩人雖一如先前般疼他,到底礙于血緣非親,又想起那個自襁褓中連名字都未取的賈府嫡親孩子,看見他便心中難受。
而寶钗探春等人,面對寶玉的新身份,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又因年紀日大,遂也不大過來。
因此,寶玉每日在屋中隻把那世态炎涼全想了個遍,那些人既不來瞧他,他便也不過去。
跟襲人等問起黛玉,也因受了鳳姐囑咐,支吾不言,寶玉一顆心也漸漸涼了,便也不再跟他們多說。隻每晚趁着衆人不注意,悄悄前去潇湘館守候,早晨又于天亮之前回來,一時竟也無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