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随了琥珀進來,隻見賈母正中坐着,旁邊坐着賈政與王夫人,李纨、鳳姐都立在一旁。又見幾人都是面色凝重,不由得心下又怯了幾分。
寶钗見了,暗暗地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無須慌張。
薛姨媽這才神色稍定,笑道:“老太太深夜喚我,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賈母笑道:“姨媽請先坐吧!”
薛姨媽于是落了座,寶钗站到其身後。
一時又笑道:“姐夫何時回來的?一路可好?”
王夫人笑着回道:“今日下午方到的。”
原來方才經趙姨娘這般一鬧,衆人瞧着賈母臉色不好,遂一個個找理由散了。
黛玉雖知賈母請薛姨媽過來是爲了商量寶玉婚事,但眼淚偷偷地在眼框打圈,卻也無可奈何。至于寶玉,自此大病一場醒來,卻是出奇地鎮定,除了黛玉,不論其他人說什麽做什麽,都是視若無睹,隻當對方是個陌生人一般,因此聽到要請薛姨媽,也并不在意,心中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左右最後不過出家或是一死罷了,随他們鬧去吧!
因此,最後隻寶玉“父母”以及兩位嫂子留下,餘者全散了場。
這邊賈母已開口笑道:“今請姨媽過來,是想趁着你姐姐夫婦二人俱在,商量一下寶玉跟……”說到這兒稍微停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寶钗一眼。
薛姨媽于是正要讓寶钗先行回避,寶钗已開口笑道:“老太太莫怪,原是媽媽因這些日子我哥哥及香菱的事煩心,總是胸口氣悶,這會兒又天晚了,我是擔心媽媽,這才跟了過來。”
一席話說完,鳳姐已笑道:“妹妹真是個孝順孩子,将來我家巧姐兒要能及得上妹妹一半,那才是好呢!”
薛姨媽笑道:“巧姐兒有你這麽一個好媽媽,将來的造化自然是要比寶丫頭強些的。”
賈母早已笑道:“好啦,你們兩個别在那兒再客套了!”
鳳姐笑道:“老太太,您快說正事兒,若論鬥嘴,我哪裏能是姨媽的對手呢?”
一句話說得衆人皆笑了起來,賈母這才開口道:“如今姨媽身邊也有隻寶丫頭還能幫襯着點,那此事我便也不瞞她了。如今寶玉他老爺也回來了,依我說,竟趁此機會将他二人的婚事辦了,一則了卻你我一樁心事,二則也給咱們兩家添添喜氣。”
賈政聽了這話,不禁暗自奇怪:自己明明已經跟老太太說了,寶丫頭的花冊已送進宮之事,她卻如何還要跟姨媽說這個呢?若挑開了,豈不是要傷了親戚間的和氣麽?
薛姨媽雖早知賈母是爲此事,然而此刻還是略微害怕。眼前的這個老人,自姐姐當初嫁過來,每次回娘家必跟姐妹們她這個婆婆有多厲害,是個多麽惹不得的人。乃至于當初尚待字閨中的她對于“婆婆”一詞十分畏懼,視若洪水猛獸一般。
後來攜家進宮,住進了賈母,跟老太太也見了幾面,雖待己總是和善可親,但年少時的恐懼卻一時哪裏消散得去?所幸住在府裏這些年吃喝用度都是自家的,便是偶爾有個難事,也總有鳳姐幫襯着,因此除了偶爾的請安以及節假,跟這個長輩相處的機會倒也還少。
況且先前聚在一起時,也曾偶爾提過金玉之事的,且那年元春賞賜姐妹們東西,隻寶玉與寶钗的是一樣的,又這些年,隻見寶玉心地善良,待人有禮,且瞧賈母王夫人疼愛的樣子,将來必定是要繼承榮府家業的。于是心中早已明着暗着默許同意了金玉之事,一晃這些年過去了,原想等着薛蟠娶完親遍來置辦金玉之事,卻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隻見衆人眼睛都瞧了過來,懼是等她給個答複,一時出了一手冷汗,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忽感覺寶钗在背後輕輕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這才慢慢鎮靜下來,将先前來的路上寶钗教的說辭一句句道出:“這件事我也是思量了好久,隻不知是否該更老太太明言。原本我也有意把寶丫頭說給寶玉,前些日子也還曾同姐姐商量過此事來着。不料前日裏給寶丫頭幼時看病的那個和尚也見了,當日老太太跟姐姐亦是親眼見過的,他那日說,寶玉如今已不再有玉了,他并非寶丫頭命中之人。我這幾日原本正因此事擔憂,誰知今日宮裏竟然有人傳話說寶丫頭的花冊已呈至皇後娘娘面前了,這……唉,我一時又是難過又是高興,難過的是,老太太這麽好的一個親家,寶玉也是我打小兒看着長大的,誰知竟是沒緣分。高興的是,我原本便日夜擔心倘若當真違背天命硬是讓他二人在一起,隻怕,隻怕将來寶丫頭舊疾再犯。如今,上蒼許是不願讓我再繼續爲難,這才替我做了抉擇。”
衆人聽了這話,均是心下一涼,卻聽賈政皺眉道:“你說,寶玉已不再有玉了,卻是何意?”
薛姨媽遲疑地道:“姐夫不知道麽?我也是前些日子方聽說的,據說是不小心摔了。”
“摔了?”賈政大怒道:“怎麽摔的?誰摔的?”
薛姨媽見賈政真動了氣,哪裏還敢再說,忙笑道:“不過是小丫鬟們不懂事瞎說,當不得真的!”
賈政卻已無心再聽她的,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來人,去将那個孽障帶來!”
府裏這些人早已俱知了此事,哪裏還敢動彈,隻一個跟着賈政出門的小厮聞聲進來,正要問賈政說的是誰,賈母已喝道:“你下去!”
那小厮看看賈母又看看賈政,正不知如何是好,鳳姐已斥道:“老太太吩咐了,你還傻站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快下去!”
賈政怒道:“慢着,回來……”
賈母亦是大怒,站起身來:“别找寶玉了,你要問什麽,盡管問我便是!不錯,那玉确實是叫寶玉不小心給摔了,但你素日都不關心他,如今卻還找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