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鳳姐被趙姨娘一陣夾槍帶棒地攻擊,心中早已大怒,隻因賈政既在此,她好歹也是個長輩的身份,因此不好發作,隻假含着淚眼投向王夫人。
奈何王夫人下午在房裏已被賈政大罵了一頓,此刻雖趙姨娘氣焰嚣張,但自知過錯太大,哪裏還敢惹賈政不高興?一時隻當沒瞧見一般。
鳳姐眼見自己這些日子身子一日差似一日,府裏早有許多人不将她瞧在眼裏,而今自己一個正經主子,卻被她一個姨娘欺負,今後傳出去,卻如何做人?
于是冷笑道:“姨娘跟我講規矩,我卻還要問問姨娘,哪家的規矩說了姨娘可以跟主子同桌的?也說給我聽聽,好叫我開開眼。”
趙姨娘聽了這番話,又羞又氣。
原來下午帶賈環去見賈政之時,早已教了賈環見了賈政之後,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那賈環原本機靈,此刻寶玉既非王夫人親生的,剛好可以借機讨得賈政歡心,從此,這偌大的家業,還不是得他來繼承?遂跟在趙姨娘後頭乖乖地請安問好,又呈上了這些日子的功課。
彼時賈政剛跟王夫人發了一陣火,又見寶玉未來拜見,更添怒意。而今見了賈環,雖他不如寶玉長得俊美,再看那詩詞,亦是不及,但細細看去,終歸是自己的兒子,眉目之間多有相像,再想起這些年來,衆人的心思全都放在寶玉那個假兒子身上,倒将這個真的放在一邊,不禁連番感歎。
又見趙姨娘年輕貌美,細緻體貼,卻不知要強過王夫人多少倍,一時心裏便存了令其取王夫人而代之之意。
及至這飯桌上,雖趙姨娘激怒了鳳姐,但賈政原本便不喜王夫人她姑侄二人,又因向來是個最守禮法的,遂起身走至黛玉面前拜倒:“微臣參見長公主,長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一下子唬得衆人頓時便忘了鳳姐之語,隻瞧向黛玉。心中都暗道:是了,如今她已是長公主了,不再是什麽林姑娘林妹妹了。
黛玉被賈政這一跪,頓時便是一陣大驚,忙離座摻了賈政起來,道:“舅舅快别多禮!”
賈政這才起來,口中道:“多謝長公主!”
這般鬧了一陣,這頓飯霎時便吃得索然無味起來,賈母王夫人早已心下不悅,探春因趙姨娘一番話,亦是十分生氣。
便是寶玉,見了賈政給黛玉下跪行禮的模樣,也是一陣恍然:雖然一直以來自己都不願意承認,卻原來,她當真是長公主了。不論她是否還是自己心中那個聰慧靈秀的林妹妹,但在别人眼中,她究竟已然不同了。
正暗自神傷間,卻聽賈母笑道:“你回來得正好,我跟太太前陣子正商量着如今寶玉年歲也不大了,不如給他說門親事,你道如何?”
衆人聽了,皆是一怔,寶黛兩人不禁臉色一白,不曾想,這件事竟還未揭過去!
賈政忙恭謹地道:“老太太的吩咐,孩兒理當遵從。隻不過,今日我進宮之時,聽說寶丫頭的花冊已送進宮了。”
“什麽?”賈母王夫人聞言懼是一驚,忙道:“這是何時的事?”
賈政搖搖頭道:“你倒不是十分清楚。”
趙姨娘因王夫人之故本就不喜薛姨媽,見賈政站在這邊,一時膽色愈大,笑道:“她倒聰明,原本還想攀着咱家的這門高枝兒,豈料鳳凰突然間變成退了毛的雞,如何能不另擇良婿呢?”
王夫人聽了這話,如何不怒?頓時便放下箸厲聲道:“讓你上桌子已算是給你臉了,怎地卻還如此放肆!”
趙姨娘借了賈政的膽,早已不怕她,挺胸道:“怎麽,我可有一句說錯了?你若是能找出來,我便給你磕頭!”
“你……”王夫人氣得直指着她,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
趙姨娘見狀更是得意,笑道:“任憑你怎麽姐妹情深,可是姐姐也莫忘了,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麽身份,若想親上加親,隻怕啊,到頭來都是竹籃打水……”
話未說完,賈母已拍桌大怒道:“住嘴!”
一時衆人忙都噤聲不語,那趙姨娘瞧見賈母鳳目含威,也是吓得不清。
靜了一會兒,賈母沉聲道:“既然大家都不想吃這個團圓飯,那便撤了吧!”
鴛鴦見她是動了真怒,也不敢勸她,隻喚來小丫鬟将碗碟撤下。那賈環眼見一道道美食從眼前溜走,忙道:“媽,我還沒吃飽……”
話未完,已被趙姨娘狠狠地敲了一個爆栗子,不由得委屈地揉揉頭,不敢再說。
賈母卻是已瞧見了,怒道:“你是個什麽東西,竟敢打我的孫子!”
說着,一張臉氣得微微發白。
賈政忙道:“母親息怒!”一邊說着,一邊喝道:“還在這裏礙眼做什麽?他既餓了,快下去給他吃去吧!”
趙姨娘撇了撇嘴,正要撒嬌,卻見賈政亦是一臉怒意,忙笑道:“老爺别生氣,我這便走了!”
說完,便拉了賈環起來,走到賈母跟前拜了一拜,讨好地道:“老太太,我們先下去啦!”
好好的一頓飯被她攪成那樣,賈母哪裏還想理她。賈政見她又要發火,忙擺擺頭道:“快走吧!”
半晌,賈母方慢慢緩過氣來,跟鴛鴦吩咐道:“去請了姨媽過來,就說我有事相商。”
鴛鴦此時哪裏走得開,遂讓琥珀去了。
薛姨媽見了賈母深夜派人來請,一時不禁着急,恰逢寶钗亦在身側,見了笑道:“媽媽何必着急,我陪媽媽去走這一遭便是!”
薛姨媽遲疑地道:“老太太她們正欲将你配給寶玉,你去了,若不小心撞上他,隻怕不甚好罷!”
寶钗笑道:“媽媽如何忘了,此事隻口頭上說說而已,并未落到實處。況且,我跟媽媽這一去了,一好表現我們堅決不選寶玉之心,二則也給媽媽借借膽,壯壯聲勢。”
薛姨媽聽了笑道:“我常言你勝過你哥哥十倍,如今瞧來,竟還不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