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感覺臉上火辣辣地一陣痛,透過迷蒙的淚眼,隻見衆人表情各異,賈母跟黛玉倒是沒什麽表情,而李纨鳳姐一接觸到她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别開眼。
一瞬間,屈辱,悲哀俱湧上了心頭。
卻聽賈母淡淡地道:“太太剛聽了故事,傷心到了極處,這才胡言亂語,你們先把她送回去,讓她好好休息,再去尋個太醫來瞧瞧。”
李纨率先反應過來,忙道:“老太太,我送太太回房吧!”
見賈母點點頭,這才走到王夫人跟前道:“太太,咱們先回房歇息一下吧!”
王夫人緩緩地被打之中回神,心中愈發憤怒,自是又将這筆賬又算到了黛玉頭上,但此時賈母已給了台階下,遂強笑道:“我确實不大舒服,方才叫大家見笑了,既如此,我便先回了。”
賈母瞧着她跟李纨出了門,這才跟黛玉道:“玉兒,依你說,這事該如何處置?”
黛玉笑道:“我正愁一個人住在潇湘館有些冷清,不如就讓她在我那裏暫住幾日吧!一則舅舅有空去查明此事真相,二則若要問她什麽,也不愁找不見人。”
賈母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既如此,那便謹遵長公主吩咐吧!我也有些乏了,你們全退了吧!”
黛玉聽她如此稱呼自己,便知方才自己的舉動已令賈母不悅了,略略有些悲哀,就連外祖母都不能理解自己了麽?不過轉念一想,他們既從未将我當作自家人,不論是否成爲公主,結果都是一樣的,不是麽?既如此,那便遵從内心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吧,維護自己在意的人吧!
于是也不再跟賈母多加解釋,跟衆人笑道:“那玉兒便先告退了!”又走到鍾氏面前,柔聲笑道:“你跟我來罷!”
賈政聽見,忙躬身在一旁,低頭道:“恭送長公主!”
鍾氏微微一笑,便跟着黛玉出了賈母屋子。
由于早晨黛玉是一人過來,因此回去的路上便也隻她二人。
走了幾步,鍾氏笑道:“方才多謝姑娘相助了。”
黛玉笑道:“不必客氣,我也不過是看不下去罷了。”
鍾氏感激地道:“讓姑娘爲了我,跟自己的舅母鬧翻,當真是罪過!”
黛玉腳步略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麽不愉快的事,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澀澀地開口道:“其實也并不關你的事,她素來便不喜歡我。不論今日我幫不幫你,都是一樣的。”
鍾氏笑道:“無論如何,方才若非姑娘,我隻怕便無法留在這府中,跟自己孩子相認了。”
聽到此處,黛玉不禁問道:“最近關于寶玉的身份,是有些傳言。但無憑無據的,你如何便肯定他便是你的孩子呢?”
鍾氏也停下腳步,認真看向黛玉,笑道:“姑娘細細瞧一下我罷!”
黛玉笑道:“這是爲何?”
鍾氏又道:“姑娘見了我,覺得我與……與寶玉像麽?”
黛玉又細細地瞧了她一會兒,這才點頭笑道:“方才你進來的時候,我便覺得你跟他甚像。待這會兒近看,便更像上幾分了!”
鍾氏笑道:“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麽?”
黛玉蹙眉道:“但,天下間相像之人何其之多,光憑這一點兒,隻怕說出來了也沒人信的。”
鍾氏歎了口氣道:“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
黛玉也微微歎了口氣,不再說話,兩人便默默地朝潇湘館走去。
回到潇湘館,紫鵑笑道:“姑娘回來了?”
黛玉點點頭,又指着鍾氏道:“這位是……”說着,遲疑地看了鍾氏一眼,似在想該如何稱呼。
鍾氏笑道:“我夫家姓慕容。”
“哦。”黛玉點了點頭,續道:“這是慕容夫人,她要在這兒住幾日,你們去收拾一間幹淨的房間來。”
紫鵑笑道:“先前姨媽住過的那間房還空着,裏面用具都是一應俱全的。”
黛玉點點頭道:“便那一間吧,你記得給夫人換上新的褥子。”
紫鵑笑道:“我曉得的。”
鍾氏跟紫鵑道:“真是麻煩姑娘了!”
紫鵑雖不知她是何人,但見黛玉待之如此有禮,又她言談不俗,另有一種氣度,也不敢小看,因笑道:“夫人不必客氣,便當這裏如自家一般!”
鍾氏又道了謝,這才坐下。一時又有春纖上來上茶,亦是笑着接了。
黛玉忽心中一動,道:“你方才說的夫家姓慕容,那麽你那丢了的孩子……”
鍾氏明白黛玉其意,笑着點點頭道:“他便是我那孩子的父親,他若是自小未跟我失散,必然也是姓這個的。”
“哦。”黛玉點了點頭。
慕容,慕其姿而羨其容,倒是好姓氏,寶玉,原來你本姓這個麽?你素日隻說,這個“賈”字聽着總覺得不好,若是知曉了自己原應姓慕容,你可高興?
鍾氏先前便在賈母屋中瞧見她與寶玉相視着眼中暗藏的情意,後又見她不惜與親戚長輩爲敵,堅持要查明真相。當時便明白,爲了事實公道是假,爲了寶玉是真。此刻又見她因自己一句話便暗自發呆,似是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臉上全是淡淡的喜色,不禁暗自高興,瑛兒,看來你這十六載,倒也并未虛度,至少身旁還有一個這般爲着你的人。遂微微一笑道:“我那孩子,雖自幼便未能跟在我身邊,生死爲蔔,但我總覺得終有一日會尋見他,因此每逢他的生辰,我必定會大肆慶祝,好生操辦。我還給他取了一個名字……”
“是麽?”黛玉一怔:“他叫什麽?”
鍾氏笑道:“他喚慕容瑛。”
“慕容瑛……”黛玉喃喃念道,半晌,撫掌笑道:“好名字!這名字可不正配他麽?”
一語未落,一人忽道:“什麽好名字?”
黛玉與鍾氏齊齊看向門口,原來竟是寶玉來了。
寶玉見了鍾氏,微微猶豫,最後方道:“剛才……太太他們沒有爲難你吧?”
鍾氏感動一笑,搖搖頭道:“多虧林姑娘幫我解圍,還允我來這裏借住幾日。”
寶玉雖已從丫鬟那裏聽見了黛玉頂撞王夫人的事,然而畢竟未曾親眼得見。且黛玉在她他心目中,向來便是柔弱得需要别人來好生保護的,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可以與王夫人這般對立。心中她做這一切全是爲了自己,不由感動地看向黛玉,見黛玉也正笑着瞧着她,一瞬間,寶玉忽然覺得黛玉似有些地方變得與以前不大一樣了,雖還是那個她,可是,似乎比以前更美了,于柔弱之外又生出了一股堅韌。雖不知爲何會變成這樣,但心裏卻不由得微微有些心疼。
妹妹,我總希望自己變得強大,能永遠将你護在身後,可,從何時開始,你也變得堅強如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