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氏在一旁瞧着他二人癡癡對視，又是感慨又是高興。與孩子失散那麽多年，還好，這些年來，都有人代替自己陪在他身邊。然而，瞧見方才他瞧向黛玉的苦澀，似乎，他也并非十分開心吧！

三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忽紫鵑忙完進來，瞧見寶玉，冷笑道：“二爺怎麽來了？”

寶玉一時讪讪地道：“我聽說妹妹帶了貴客回來，所以過來瞧瞧她。”

紫鵑因寶玉身份一事，愈發覺得他給不了黛玉幸福，且如今黛玉身份已然不一般，遂也不跟他客氣，冷聲道：“這可當真是好笑！你是賈府的公子，我們家姑娘原是林府的人，如今又是皇家之人，卻不知姑娘的貴客，又與你何幹？”

黛玉見鍾氏跟寶玉一時十分難受，微微歎氣道：“寶玉，你先替我陪慕容夫人略坐坐。”又跟紫鵑道：“紫鵑，你随我進來！”

紫鵑心知黛玉有話要說，遂跟着進了裏屋。

于是外頭便隻剩鍾氏與寶玉兩人，兩人對視了一眼，都不禁有些尴尬，靜了半響，還是寶玉先開口道：“你不是姓鍾麽？爲何妹妹卻喚你‘慕容夫人’？”

鍾氏柔柔一笑：“我夫家姓慕容。”頓了一頓，又續道：“我那失散的孩兒喚作‘慕容瑛’。”

寶玉内心深處早已深信她便是自己的生母，隻奈何無憑無據。此刻聽到“慕容瑛”三字，頓時便覺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流下。

然而，終是生生忍住了，強笑道：“真是好名字！”

鍾氏凄然道：“隻可惜，這麽多年來，我雖日夜念着他，卻從未當着他的面親口喚過他一聲。”

寶玉聽到這裏，眼眶蓦地一熱，一句話不禁脫口而出：“夫人若不介意，就把我當作他吧！”

“什麽？”鍾氏一怔，心中掠過一陣狂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寶玉認真地道：“夫人既如此思念他，且我看夫人與我極爲有緣。不如……不如就暫且将我當作慕容瑛吧！”

鍾氏展顔一笑，又是激動又是欣慰地道：“好、好孩子……瑛兒，我的瑛兒……”說到最後，忍不住一把抱住寶玉，大哭起來。

寶玉長這麽大以來，雖向來跟姐妹們親近，然而衆人之間向來頗重禮數，除了幼時與黛玉同住賈母房裏時，曾跟黛玉窩在一張床上閑聊外，便少有跟女子這般親近。

此時被這年紀大自己許多的鍾氏抱在懷裏，竟泛起了一股異樣的情愫，隻覺得一種說不出的親切萦繞在胸懷之間，因此雖被鍾氏緊緊抱得後背生生作痛，卻依舊強忍着，不發一絲聲響。隻淡淡地想着：倘若她當真是我的母親，那隻要她開心便好了吧！

卻說紫鵑随黛玉進去裏屋，心中明白黛玉要說什麽，也不先開口。

黛玉拉着她坐到床上，紫鵑忙掙紮着不肯：“姑娘如今已是長公主了，叫人瞧見了不好。”

黛玉笑道：“且不說現今這裏沒有旁人，即便是有，你自幼便跟着我，你我向來如同親姐妹一般，就是讓人瞧了，卻還怕什麽？”

紫鵑聽了眼圈一紅，黛玉素來外冷内熱，别說賈母，平時跟探春等說話也向來是冷冷的，常常幾句話不對心意，便冷語相激，讓人難以招架，因此鳳姐常笑言：“我這張嘴雖厲害，但到底不及林妹妹！”

而今經曆了這一番事情，尤其是宮中玉妃之事，更是險些喪命，平日對人又是冷上了幾分。卻不料今日能跟自己說出這一番話來，不禁感動不已。

于是也不再推辭，便跟黛玉在床畔坐了。黛玉見了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姐姐！”

紫鵑俏臉微紅道：“姑娘别再拿我打趣了，快說吧！”

黛玉于是也不再跟她玩笑，遂将方才賈母房中發生的事全一字一句講了。

紫鵑聽着鍾氏往事，隻覺她甚是可憐，眼淚不自禁流下，待後來，知道那女嬰便是晴雯，更是忍不住哭出聲來：“原來是她！當真是可憐！倘若她在天有靈，知道太太便是她的親生母親，隻怕是死都不瞑目吧！”

黛玉原本便覺得晴雯處處與自己甚像，又是言語犀利，又不招王夫人喜歡，且有時隐約覺得眉眼間也是有些神似的。今知到她的身世，如何不感傷？

于是兩人又哭了一陣，黛玉這才接着往下說。

紫鵑聽到王夫人說黛玉那一段兒，原本便正哀悼晴雯，于是怒道：“她以爲她是誰！先前處處不待見姑娘也就罷了，如今還敢這般放肆，當真是沒大沒小，當真以爲姑娘便好欺負麽！”

黛玉見她這般爲着自己，也是感動，又見她甚是激動，忙笑道：“好啦，你也别急，且聽着我繼續說罷！”

于是又将自己回了王夫人幾句，以及之後王夫人挨打之事。原本有心爲她留些顔面，隻不過當時在場的丫鬟頗多，想必不出今日便要全府傳遍了，因此也無須瞞着她。紫鵑先是大爲高興，及至聽到後來賈母的話，又略有些擔心：“姑娘将慕容夫人留在府中，雖是一片好心，但隻怕，此舉會惹得老太太不快吧！”

黛玉蹙眉道：“此事我又何嘗不知？隻是，叫我眼睜睜地看着她被他們欺負不管，卻哪裏能忍得住？”

紫鵑心知是爲了寶玉之故，卻也并不點破，卻聽黛玉又道：“因此，咱們先留她住幾日，你跟雪雁多留心照顧着。但凡寶玉過來瞧她，也别攔着不讓見。我知道你不喜寶玉，隻是，唉……”一句話說完，又是長歎了一口氣。

紫鵑見了有些不忍，強笑道：“我如何不知道姑娘心中有寶玉？他原也沒什麽不好，素日雖跟常跟别的姑娘親近，但還是待姑娘最好，且這些日子他也受了不少苦，我聽說府裏的人自知了他的事，對他都不如從前了，有的時候，一旦四處無人，便連表面的尊敬也不屑。便是他屋裏的襲人麝月等，雖還是如以前一般伺候，隻是言語上也常諸多冒犯的……”

黛玉一愣：“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紫鵑笑道：“這些事下人間都知曉的，隻姑娘你們這些主子被瞞着罷了。且他們見姑娘如今當了長公主，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原本姑娘便不大喜歡他們，因此便都從我這兒套近乎，或有送禮的，也或有讓在姑娘面前說好話，一來二往，許多事也便慢慢知道一些了。”

黛玉聽了，一時啞然失笑道：“竟還有這等事？”

紫鵑點點頭，繼而冷笑道：“他們那些人，先前見姑娘無父無母，孤苦伶仃，便全明裏暗裏編派姑娘的不是，亂嚼舌根子，還打量我不知道呢？隻不過那時咱們勢弱，雖有老太太疼，畢竟也不好事事去煩她。而今，咱們也不怕他們！卻也不稀罕！”

黛玉撲哧一笑道：“你這樣子，倒有些像我呢！”

紫鵑吓得就要認錯，黛玉又笑道：“你什麽時候也學得我一張利嘴不饒人了？我竟不知道！”

說完，又是一陣大笑。許是因爲見着了鍾氏心生好感，又許是方才王夫人終于不敢如往日那般嚣張，黛玉這一笑全是出自内心，笑意直達了眼底。

紫鵑已許久不曾見過她笑得那般暢快，遂也高興不已，一時主仆二人都笑得撲倒在床上直喊肚子疼。

寶玉在外頭正跟鍾氏話家常，聽見裏面動靜，慌得忙跑了進去，一見之下，見黛玉發絲散亂，雙頰酡紅，眼角眉梢全是未褪的笑意，竟是如一枝出水芙蓉般，說不出的嬌豔動人，不禁瞧得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