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擺擺手道:“你們都不必再說了。”
衆人原本還要再勸,可賈母在府中向來威望極高。她一發話,大家哪裏還敢說什麽?
一時間,屋内全是一片低低的綴泣聲。
“老太太……”忽一人輕聲開口,正是黛玉。
“玉兒。”賈母看着她,強笑道:“你放心,有我在,寶玉他會好的……”
黛玉點點頭道:“我自然相信老太太。隻是……”
她掃了鄭太醫一眼,緩緩地道:“此事事關人命,又十分兇險。玉兒覺得,應當再請幾位太醫跟民間大夫看看,然後再做決定也不遲。鄭大人,您覺得呢?”
鄭太醫原本一門心思皆在寶玉之上,此時才發現黛玉在場,忙回道:“長公主所言甚是,此事還是穩妥爲妙。下官有一個師姐,一直隐于京城近郊。她醫術十分高明,強于下官甚多,且于蠱術亦是十分精通,善治疑難雜症,民間謂其‘鬼醫’,長公主跟老太君可派人查探一番,然後,請她來府醫治。”
話落,便聽惜春道:“此人我曾聽妙玉說過,稱其能‘活死人,醫白骨’,是個百年難逢的奇才!”
賈母素知妙玉有些見識,聽罷頓時當機立斷:“既如此,馬上派人去請‘鬼醫’!”
“等等!”
“怎麽。”賈母看向鄭太醫:“大人還有何事?”
鄭太醫爲難地道:“我那師姐性格十分古怪,不喜生人,且極厭王侯官家之人。老太君随便派個人前往,隻怕她未必會來。”
“大膽!”一直未發聲的賈政厲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她既爲我朝子民,如何竟敢厭惡王侯官家?”
“這……”鄭太醫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黛玉已笑道:“大凡天才,必定極具個性。舅舅不必發怒,玉兒願前去請她前來。”
賈政躊躇道:“你如今是長公主之尊,纡尊降貴去請一介平民,卻如何使得?”
黛玉搖頭道:“舅舅此言差矣。如今是我們有求于她,豈可再自恃身份?請老太太好生照看寶玉,我這便去了。”
賈母點點頭:“事急從權,此刻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你路上小心,寶玉有我們看着,不必擔憂。”
黛玉點頭應了,鄭太醫給了她引薦的書信,又說了住址,黛玉便帶着紫鵑以及四個小厮出發了。
轎子出了府,便一直向西,走了約摸兩個時辰,慢慢已離了繁華街道,上了小路。
走了半個時辰,轎子忽停住了。紫鵑掀簾問道:“發生了何事?”
跟着的小厮回道:“紫娟姐姐,沒事,前面有個采藥的婦人摔斷了腿,倒在路中央将路攔住了。我們這便将她趕開。”
“且慢!”黛玉探出頭去,斥道:“咱們原本便是爲求醫救人而來,今有人受傷,如何能見死不救?”
那小厮爲難地道:“林姑娘,這……”
黛玉吩咐道:“别說了,落轎。”
主仆二人下了轎,路面極窄,都是碎碎的小石子,紫鵑一步步地扶着黛玉走至那婦人面前。
那人坐在地上,穿着極普通的粗布衣裙,裙子有幾處破損,想是摔倒時被地上的石子磨破了。看上去約摸三十歲上下,頭上插着一隻木钗。五官亦是平常,因皮膚白皙,倒也算得上清秀。
黛玉見她一隻手緊緊地按住腳踝,面露痛楚之色,忙上前将她輕輕扶起,口中道:“敢問姐姐,請問‘鬼醫’紀無涯可住在這山上?”
那婦人眼神一轉,問道:“姑娘問她做什麽?”
黛玉笑道:“我家中有一個兄長,生了重病,想請她前去醫治。”
那婦人搖搖頭道:“我在這山裏住了十餘年,從未聽說找個人,姑娘隻怕是找錯了地方吧!”
什麽?
黛玉跟紫鵑聞言不禁互視一眼,紫鵑因問方才答話的小厮道:“咱們莫不是走錯了?”
小厮搖搖頭道:“這不可能!我們一路都是按照姐姐說的路線走的,出了城,一直往西,該是這邊沒錯。”
紫鵑聽罷,又看了看黛玉。
黛玉瞥了身畔婦人一眼,心中已有了主意。遂開口盈盈笑道:“姐姐,你家在何處?你腳傷了,我先送你回去罷!”
紫鵑急道:“姑娘……”
黛玉擺手道:“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雖眼下我們事情緊急,但卻不可不管他人安危。我們先送這位姐姐回家,再去尋紀無涯吧!”
紫鵑素知黛玉性格,聽罷遂不再做聲,于是便攙着婦人上了轎。
一時間小小的轎内便坐了三個人,婦人坐定,因問道:“姑娘的兄長生的是何病?”
“他……”一路行來,黛玉本已努力迫使自己不想寶玉此刻險境,如今被婦人一問,一時間又是擔憂又是心痛:“他生了很嚴重的病,需得找到‘鬼醫’,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不然……”
婦人了然地看了黛玉一眼,笑道:“瞧姑娘如此焦急,隻怕那人是姑娘的心上人吧!”
黛玉一時大羞:“姐姐說笑了。”
紫鵑見婦人自始至終連個“謝”字都未講,還有空跟黛玉說笑,一肚子火氣,隻是礙于黛玉,并未發作,卻也不願插嘴,隻掀開簾子看外頭風景。
耳中隻聽婦人又道:“我奉勸姑娘,還是莫要心動。要知道,女子不如男子,一旦動了心,便是一生一世了。可是,那個人,卻未必當得起。”
黛玉聽她這幾句話,似是隐含了無盡的感慨,不禁微覺詫異,暗忖此人似乎并非隻是一個簡單的村婦,隻怕甚有來曆。臉上卻是不露聲色,淡淡地道:“此話何解?”
婦人悠悠地道:“世間男子,莫不薄情寡性。或偶爾遇見一個真心的,他也必定會爲了所謂的父母之命,傳宗接代之責,娶了你,又接着娶小妾過門。在女子,夫君便如天,可在男子,妻子不過如衣服罷了。倘或一個不中意,那便換了,也無人說什麽。”
黛玉一時聽得出了神,她雖博覽群書,天縱奇才,且向來見識超凡,不入俗流,卻也從未想過這些事情。
從來女孩子能看的書,除了四書五經,便是《列女傳》、《女誡》之類,先前偶從寶玉那裏看見一本《會真記》,亦是瞞着旁人偷偷看完。何曾想過這個問題?
正想着,忽婦人笑道:“我家到了。”
說畢,便一掀簾子下轎。
透過轎簾的縫隙,黛玉隻見一個女子從屋内奔出,笑道:“師父,你回來啦?”
午後的光線,打在那個女孩的側臉上,美麗得幾乎不真實。
那人着一身火紅的衣裙,水蛇腰,削肩膀兒,雙目似嗔似羞,一笑間天地都黯然失色。
顧盼神飛的一張臉,卻又是那般熟悉。
“晴雯……”黛玉低低地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