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又哭了起來:“大姐姐走了,我知道你們傷心。其實,我也難過。先前在家的時候,她便最疼我,還教我讀書寫字。隻是,我早晚都是要走的。這裏原不是我的家,我不姓賈,我本名叫做慕容瑛。我也不是這個府裏的主子,晴雯才是,雖說,她已經死了。可是,我要把屬于她的一切都還給她……”
且不說他說完賈母王夫人哭成一片,倒是邢夫人跟趙姨娘聽了他這話着實高興。向來隻要寶玉在,衆人眼中便沒有賈琏跟賈環,而今好容易等到這一個絕佳機會,哪裏能容人再破壞?
到底是趙姨娘先沉不住氣,吃吃笑道:“依我說,老太太太太倒不必這麽難過,寶玉走了,不還有環哥兒麽?”
說畢,又瞧了賈政一眼,續道:“況且,放着這麽一個不是咱家的人在府裏,當着主子一般供着,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呢?”
她這一番話,說得賈母跟王夫人肚内一陣怒火,但也無從反駁。
寶玉素來不喜歡趙姨娘,也知道她說這話的心思,但聽她說完,還是感激地朝她一笑,又跟賈母繼續說道:“姨娘這話說得極對!我明明不是太太親生的,還在府裏養着,又是倚着主子的身份,今後我的兒孫,自然也是主子。老太太素來最血緣嫡庶,今既已知我不是老爺太太生的,原該攆了才是!”
頓了頓,又道:“大姐姐已不在了,此刻必有許多人要對咱們落井下石,萬不可讓人拿着我的事去大做文章,一旦皇上不明真相聽了,一個不好,便是欺君的大罪……”
說着,又哭了起來:“我知道老太太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老太太。可,這府裏我實不能再住下去了。待我走了,老太太若是想我,便常去怡紅院轉轉,也算是有個念想……”
賈母聽到這裏,早已忍不住,顫抖地将他摟進懷中,哭道:“寶玉,好孩子……”
兩人正痛哭間,忽聽丫鬟道:“太太,太太!”
原來,王夫人不知何時已暈了過去。
鳳姐跟李纨一邊扶住她,一邊厲聲道:“都還愣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去找太醫!”
琥珀聽了,便要往外走,卻聽王夫人悠悠地道:“不必了。”
“太太?”
王夫人慢慢地睜開眼,也不看鳳姐,隻定定地瞧着賈母床畔的寶玉,悲道:“女兒死了,兒子又要離我而去。我還活着做什麽?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李纨等哭道:“太太切莫如此說!”
鳳姐看寶玉還怔怔地,忙道:“寶玉,你快來扶着你母親!”
寶玉聽了,也不起來,還是跪着移過去。
待至王夫人身邊,鳳姐将手松了,讓王夫人靠在他懷裏。
寶玉方才來時一心都在賈母身上,未及細瞧,如今細看之下,方發現短短幾日不見,王夫人頭發竟白了不少,一時心中一酸:“太太……”
“寶玉……”王夫人艱難地伸出去,将他臉上的淚水擦去,口中道:“你别走,你走了,老太太怎麽辦?
寶玉一時極爲爲難,鍾氏跟王夫人的臉不停在眼前晃來晃去,似是兩人臉上都有淚痕。
一個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苦苦尋了自己十六載,另一個是養了自己那麽多年,待自己視若親生的養母,他不想讓她們任何一人難過。可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世事難以十全十美,他必須兩者擇其一。
寶玉緩緩地從屋内衆人眼前掃過,從賈母,到王夫人,再至賈政,邢夫人,趙姨娘,探春,惜春,最後,停在了黛玉身上。
這些人,有他不喜歡亦不喜歡他的,有他一直敬重卻懼怕的,有他深愛的。他們在一起了那麽多年,從他被帶回這個府中開始,便注定了他們之間有牽扯不斷的關聯。
曾經元春跟迎春出嫁後他都哭過,但元春嫁後,他想的是從今又少了一個疼愛自己的人了,而自迎春之後,他想,倘若姐妹們都是要嫁人的,那麽,他這個哥哥一定會微笑着送她們離開,然後,好好照顧家中的長輩跟嫂嫂們,不讓她們擔心。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竟會是先走的那一個。
他癡癡地瞧着黛玉,隻見她的眸中又是盈滿了淚光。
妹妹,終于,我不用再被他們逼着娶寶姐姐了,可是,爲何你我還是有緣無分呢?你已是公主啦,而我,不過是一個平凡至極的人,無法保護你,給你幸福。
明明已是做好了決定,可是,看着那張熟悉的淚臉,爲什麽,心會那麽地痛呢?
當我離開,是否,會有那麽一個人,會好好地疼惜你,不讓你傷心難過呢?
微微張了張口,他努力地說了幾個字:“對不起,我要走了。”
周圍的人眼神爲什麽那麽奇怪?她們爲什麽會那麽害怕?
呵,不要害怕,我不過離了這兒,去向另一個地方罷了。就像晴雯、二妹妹、香菱、大姐姐一般,去了這個世界遙遠的另一端。
忽見黛玉分開衆人來到自己身側,步履不穩,美目含淚。
“妹妹……”
隻說了兩個字,他便突然住口。
怎麽回事?
發生了什麽?
爲什麽……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臉上忽然濕濕的,有溫熱的東西自眼角流下。
他伸手一摸,待伸至眼前一看,不禁一怔。
那是,血。
終于明白衆人眼中的憐憫恐懼來自何處,他咧嘴一笑,想說自己沒事,卻突然想起來,原來他已經失聲了。
在暈倒的前一秒,他感覺自己落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熟悉的味道,令他不用擡頭,便知道是誰了。
妹妹,對不起,我總是讓你難過。
可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