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這幾日賈政雖歸,也未叫寶玉進房中檢查功課,而賈母王夫人那邊,也暫擱了金玉之事不提,寶玉又聽說了賈母等去薛姨媽府中吃酒,被那和尚攪了雅興之事,于是便認定此事定然要作罷了。又因黛玉回府,心中高興,便每日往潇湘館跑,幾乎是早上出門,至晚間方歸。或與鍾氏說說話,聽她講講茜香國的民俗轶聞,以及當年逃亡期間遇上的故事,又或是跟黛玉講講自她進宮後府中之事,倒也不亦樂乎。
而賈母王夫人各有算盤,心中自是不滿的,隻礙于黛玉現今身份,卻不便說罷了。
又探春惜春,雖有心去黛玉房裏玩一會子,隻因李纨鳳姐暗示,遂怏怏作罷!隻兩人偶湊至一處懷想昔年之樂,不免又想起迎春,但因王夫人近日臉色不渝,也不敢央她去接。
而湘雲說是家裏嬸子病了,所以要在家中照料。兩人說起又是一陣好笑:她那叔嬸,向來待她不過爾爾,如今亦不是什麽大病,竟還要她一個千金小姐去做丫鬟之事,不禁又是感歎了一陣。
再說起寶琴、岫煙、李紋、李琦,也都是嫁人的嫁人,歸家的歸家,一時間,偌大的園子,竟是無人了。
探春偶然見到惜春畫那幅賈母交代的大觀園圖,隻見上面樓台曆曆在目,人物也是巧笑倩兮,然而,畫上的那些人,如今也不知都哪兒去了。
再說這一日鳳姐跟平兒去賈母府中請安,因見王夫人也在。見了她,問道:“那貧婆子在林丫頭那兒住了幾日了?”
鳳姐見王夫人一臉恨意,心中不禁打了個突,強笑道:“今日是第三日。”
王夫人點點頭道:“都第三日了,你下午去潇湘館一趟,将她請出去吧!她與咱們非親非故,留她三日已是瞧在菩薩的面兒上了,卻萬不可再多留了。”
鳳姐一時爲難,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卻聽賈母道:“你又何必拿這事兒難爲她,而今玉兒已是長公主,她要留人,鳳姐兒去了又有何用?”
原來王夫人因那日在賈母屋中被賈政打了一巴掌,自覺受辱,一時氣憤難平,後至晚間賈母卻将賈政叫去好生訓斥了一頓,那賈政回來之後,居然跟自己賠禮道歉,又說當時也是不得已爲之,且晚間還歇在了她的房裏。
王夫人這才慢慢氣消,後賈母這幾日待她又比往日不同,因此便又日漸跋扈。
此刻被賈母這麽一說,頓時火上心頭,冷笑道:“老太太,她雖說是長公主,可現今畢竟是住着咱們的屋子,要養不相幹的閑人,起碼還得主人同意吧!”
賈母聞言,歎道:“我知道你素日不喜歡她,隻是,這些話當着我們的面說說也便罷了,日後可千萬别在外頭提起。被人聽去了,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
王夫人一時讪讪地道:“多謝老太太教誨。”
見賈母臉色微沉,不似方才,又忙道:“我不是不喜歡她。她是敏妹妹的親生女兒,老爺的外甥女,老太太嫡親的外孫女,我隻娘娘那一個親女兒,偏生又進了宮,見了她,哪裏有不喜歡的?且她又素性招人憐愛,我疼她都還來不及呢!隻是,這些年來,眼見她日漸長大,寶玉的一顆心,竟全被她勾去了。她讓寶玉往東,他可絕不敢往西。又整日去潇湘館找她玩耍,不思進取,都這般大了,若非他老子催他,是從不肯安心做功課的。這可如何是好呢?自古紅顔禍水,倘或他被林丫頭一直這般蒙了心,将來,可怎麽辦哪?”
見賈母半晌不說話,又續道:“我原看着寶丫頭是個聰明孩子,對長輩有禮,做事又妥帖。且寶玉對她,既無如林丫頭那般癡心,卻也敬重。若将她配給寶玉,一則寶玉屋裏有個人督促,二則便是鳳姐,也有人幫她!我這般想,全都是爲了寶玉,爲了咱們府裏着想。至于林丫頭,她父母既不在,我這個舅母也自如她的生母一般,我原想着待寶玉成了親,便跟老太太商量着,給她找個不錯的人家,也算是咱們養她這些年待她的一份心。可她如今都已是長公主了,此事自然便有太後操心,她選的人,肯定是更好的,不是王爺,起碼也該是皇親貴胄。老太太素日最疼他們兩個,他們之事若是一了,老太太心情舒暢,咱們也是開心。”
話落,隻聽鳳姐笑道:“聽了太太這一席話,我才知以前竟是白活的。我原以爲我管家了那麽多年,已将這些事看得通透了,待聽見太太這麽一說,方知自己竟像個三歲娃娃一般呢!”
一番話說得王夫人頓時心花怒放,隻去瞧賈母。
賈母點點頭,淡淡地道:“你能想到這些,也算是有心了。”
王夫人忙笑道:“此事原是我個人的想法,我知道老太太定然早就拿好了主意。”
賈母将桌上的青瓷杯端到手中,沉吟道:“現在寶丫頭的畫冊既已送進宮,就暫且先不談。”又瞧了鳳姐道:“前日我叫你去查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王夫人一聽,不禁肚中發酸,暗想他們有事竟不跟我說。又想起鳳姐嫁至賈府以及慢慢理家。原是自己一手促成,如今她比自己更受信賴,卻也怪不得旁人了。
鳳姐收了笑意,正色道:“晴雯死後,府中便來了一個鍾嬷嬷,自稱是她遠房親戚的給帶走了。”
賈母道:“什麽?這是何時的事?”
鳳姐回道:“大約是二妹妹回來之後,太太進宮之前。因不是什麽大事,所以底下的人并未禀告我,那鍾嬷嬷也是跟晴雯兄嫂打過招呼的。她那兄嫂原也不是親生的,隻是她的姑舅表哥,名喚多渾蟲……”
正說着,王夫人忽道:“鍾嬷嬷?莫不是跟那鍾氏有什麽關系?”
鳳姐點點頭道:“她便是鍾氏口中的貼身婢女。”
王夫人又問道:“她當時來府中可曾見過寶玉?”
鳳姐想了一下,點頭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說是爲了答謝寶玉這些年對晴雯的照拂,所以見過一面。”
王夫人聞言,氣道:“我說她怎麽就找到這裏來了?原來是早就私下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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