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跟了黛玉回了潇湘館,嚷着紫鵑沏了好茶來,紫鵑看了寶玉一眼道:“這可沒的,要喝好茶還是找你家襲人去。”說着還是轉身倒了茶來,遞給寶玉。
寶玉喝了一口,笑道:“妹妹的茶才是好的,我那竟沒有。”
黛玉本聽了賈母的話,心中羞澀,這會便道:“快喝,喝了回去吧,我要歇歇呢。”
“剛吃過飯就睡覺,可不好,這些天妹妹總是懶懶的,來了也不見理我,可是那裏得罪妹妹了?說了也好讓我明白,打我罵我也好,可就是别不理我。妹妹不理我,做什麽事情都提不上勁兒來。”
“我那有不理你,隻是今年的天真夠熱的,懶得不想動。”
說着進了裏間,換了家常衣服,躺在涼榻上,閉目養神,寶玉跟了進來,推着她道:“妹妹,好妹妹,别不理我,剛吃過飯就睡覺對身子可不好,快起來,我陪你解悶兒。”
黛玉隻是不理,“我這會困得很,你先去别去坐坐再來。”
“你要我去哪呢?見了别人怪悶的。”
“這幾天也沒見寶姐姐,你去看看她吧。過會我去找你們。”
“不要去,寶姐姐隻會勸我讀書考功名,膩煩得很,要不,你别睡,我也躺着,我們說話兒,挨過困意就好了。”說着,便推黛玉往裏面點,在黛玉躺下,頭也挨着黛玉枕在枕頭上。
“要死了,也不去找個枕頭了,這樣成什麽體統。”黛玉坐了起來,推着寶玉的頭。
“沒有枕頭了,我們枕一個有什麽要緊,反正從小兒就一個桌上吃飯,一張床上睡覺。”
“以前是以前,現在我們都這麽大了,也不怕人說閑話,去外面取個來。”
“不要,不知哪個老婆子的。”
“真真是我的克星,”說着,下床,從櫃子裏拿了個新的出來,扔給寶玉,又側身面朝裏躺着,和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閑話。
誰知,寶玉卻突然一把扯住黛玉的袖子,疑惑道:“妹妹,熏得什麽香這般好聞?似也不是那些香囊兒、香袋兒之味。”
黛玉扯回衣袖,戲虞:“誰熏什麽香來着,況我素來不喜這些俗香。”于此,想到些什麽,轉目流盼一笑:“隻是不曾知曉,二哥哥可有暖香?”
“什麽暖香?”寶玉不解,一臉茫然問黛玉。
黛玉輕輕歎息一聲,卻是有意打趣、難爲他:“人家有金,你便有玉來配。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來配?”
寶玉愣怔一下,方才解過意來,伸手便要咯吱黛玉的臂窩,“妹妹就會欺負我,人家說也就罷了,騙你竟是這般看輕我!”
黛玉慌忙笑着躲開,抿嘴笑:“你若再鬧,我可要惱了!”
“明明是你匾牌我,這會反要惱,我豈不冤哉?”說着,便又來咯吱。
“好哥哥,我錯了,饒了我吧,再也不敢了!”黛玉見寶玉伸手過來慌忙服軟。
“這是怎麽了?寶玉兄弟又在欺負林妹妹?”
正玩鬧間,隻見寶钗手拿團扇走了進來,寶玉适才收手。
黛玉一見,慌忙整好衣襟,笑說:“寶姐姐來了,快請坐,身子可大好了,這麽大熱天,怎麽來我這了。”
寶钗在床前椅上坐了,接過紫鵑端來的茶,喝一口道:“早好了,隻是母親擔心,不讓出來。”
正說話間,忽聽得怡紅院一陣吵鬧聲傳來。
“寶玉,你還楞着幹嘛,還不去看看,不是說你,你房裏也着實不像話。”黛玉推推正愣住的寶玉道。
寶玉也才醒悟過來,也不回話,匆匆點一下頭,算是回應,便忙要趕過去。
這時,寶钗一把拉住他,好言相勸:“定是李麽麽教訓丫頭呢,她年紀大了,已是老糊塗,讓她一步便是,萬萬莫要同她争執。”
寶玉沒說話徑自去了,寶钗拉了黛玉道:“林妹妹,我們也去看看吧,省的寶玉不懂理會,鬧大了惹老太太生氣”。
黛玉原本不想去,可又擔心寶玉,就點點頭,和寶钗去了怡紅院。
進了院子,便見小丫頭們伸着頭向屋裏看,果是李麽麽正彎腰立在那裏怒罵襲人。老态塌陷雙目,滿臉褶皺随着聲波一顫一顫。見黛玉和寶钗來了,卻是罵的更兇:“這不知好歹的小娼婦,料得自己是誰?呵,我素日裏喊你一聲姑娘是在擡舉你,畢竟你是老太太那裏來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呢!如今倒好,園子裏的人都不上眼了不成!我來了,理也不理,安安穩穩躺着裝狐媚子,一心想着勾引二爺!雖有老太太做你的後台,也莫要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不過是喪家之犬,混吃蒙喝才罷!”
黛玉聽了,不覺皺了皺眉頭,李嬷嬷一席話,雖說是指向襲人,可黛玉心下清楚得緊,這話,卻分明是在說給自己聽的,火氣便蔓上心田,冷冷一瞥,回她:“襲人是下人,麽麽便不是了?别人高聲你尚且要管,如今兒個,你卻反不知道規矩?何必在這裏鬧一場子,讨個沒臉沒皮!”
“林姐兒說話就是刻薄!”李麽麽斜斜掃黛玉一眼,搖頭晃腦,“隻是姑娘不知,有些下流胚子不管不成,好好一個大家公子,都讓她們給教壞了!”
黛玉登時一個霹靂,此般言語,分明是說自己在勾引、教壞寶玉?隻氣得發顫,想說什麽,卻終究沒說。想想自己孤身一人,也隻外祖母、寶玉和三春真心對自己,平日裏,底下的丫鬟嬷嬷的閑言碎語,自己不是不知道,可自己無财無勢,也不能告訴外祖母。如今,竟當面含沙射影辱罵自己,不由得眼中一陣酸澀,又不能讓别人瞧見,忙轉身離去,本想回潇湘館,可這會自己悲痛難耐,淚水唰唰而下,回去紫鵑見了又要擔心。
便手拍拭着淚眼,沿着路邊小徑,來到一處偏僻的地方,忍不住靠在一處花樹下,痛哭失聲。回想自己小時候的幸福,在賈府的遭遇,更是難以自控。
不說黛玉在花樹下悲恸,這會怡紅院裏。
寶玉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從小就憐香惜玉,忙爲襲人分辨。說襲人病了,固才躺着等等。
李麽麽越發鬧得不停歇,叱責寶玉心中,自己還不如一個卑鄙奴才。又說寶玉是吃着自己的奶才長大的,如今,倒不聽自己話了,隻和一些狐媚子混,嘴裏又是大罵襲人。
寶钗忙拉了李嬷嬷道:“媽媽别生氣,襲人也是病了,沒看見你老人家,說說也就是了,寶兄弟是你奶大的,豈有不孝敬你的。等襲人好了,讓她去給媽媽賠不是。”
“到底還是寶姑娘知理,像朵牡丹花兒,富貴端莊,性情寬厚,不像一些人,尖酸刻薄,眼高看不起人。”
寶玉也聽出了李嬷嬷話中之意,不由得看黛玉,才發覺黛玉早就不在了。心中暗道:還好,妹妹沒聽到,不然還不知傷心成什麽樣呢。
“你也别在這罵人了,我這裏也養不起你這尊大佛,我這就去回了老太太,打發你出去。管你是回家享清福還是另去他處。”說着就要去找老太太。
寶钗忙讓襲人拉住寶玉,“寶玉,你這是幹什麽,再怎麽說,也是嬷嬷把你奶大的,年紀大了,老糊塗,讓她一步就是了,何必鬧到老太太跟前,不說惹老太太、太太生氣,就是對襲人也不好,還以爲襲人教唆你的呢,讓襲人以後還怎麽呆下去。”
襲人紅着眼,拉着寶玉衣袖,“二爺,快聽寶姑娘的,你這樣,不是成心讓我去死麽。”
寶玉那裏是因爲李嬷嬷罵襲人的事,這李嬷嬷越來越仗着年紀,平時打罵小丫頭,自己也都不計較,如今倒好,敢這樣辱罵林妹妹,這還得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鳳姐兒卻于這時趕了過來。笑盈盈挽起李麽麽,溫婉道:“麽麽真是!這些小丫頭們不懂事,麽麽擔待她們一點不就是了?來來來,可巧了我那裏燒了菜,快快随我吃酒去!”語盡,拉着一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