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些微涼,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空氣中凝結着一股莫名的沉默。
浮生在遠處望着白玉堂孤立的背影,心中撕裂的疼。
展昭站在她的身後,沉默着沒說話。
“展大哥……這……都是我太沒用了。”
涼風傳來了浮生略帶哽咽的聲音,展昭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前幾日,浮生與展昭二人帶着酒陵老趕回浮生酒樓,得到的卻是阿敏去世的消息。
浮生聽見白玉堂的話時一瞬間便崩塌了。
恍恍惚惚之間,聽見了碧凝钰的話。
阿敏是自己從四樓客房跳下了樓。
她的發病是有一定規律的,白玉堂在其發病之前給她去拿藥,卻沒想到阿敏突然自己在房内發病起來,白玉堂急忙趕了過去,卻眼睜睜看着阿敏從窗邊墜了下去。
四樓的高度,足以讓一個人變得支離破碎。
皇上得知這件事後十分震怒,差點遷怒了白玉堂一衆人。
最後還是因爲小寶的求情,才沒有出大事。
皇上欲将阿敏葬于皇陵之内,然而這并不合規矩,遭到了一衆大臣的異議。
小寶在這個時候提出了一個請求。
他說娘親曾言如果去世,想葬于能望得見京城的高山之上,看盡大宋盛世,再無紛争冤案。
他想要遵從阿敏的願望,将其葬于高山。
皇上在幾番思慮一下,還是答應的小寶的要求。
阿敏的葬禮辦得并不隆重,小寶說想要娘親安安靜靜的走。
出殡那日,小寶突然一改這幾日的冷靜,痛哭得幾乎昏厥過去,大聲喊着要娘親回來。
然而,阿敏卻躺在冰冷的靈柩中,再也不會醒來。
白玉堂當日沒有出席阿敏的葬禮,他獨自一人去尋了塗善。
等人們反映過來的時候,塗善已經在被押送的路上被殺了。
動手的人,自然便是白玉堂。
皇上自然是得知了這件事,然而他卻出奇地沒有表态,并發令下去,誰都不能繼續調查此事。
白玉堂避免了被通緝的危險,但他因爲阿敏的去世而心傷的頹勢徹底爆發了出來。
一個人在房間中喝了幾天悶酒,一句話都不說,直到阿敏快要頭七的時候,江甯婆婆實在看不下去了,便扇了他一巴掌,讓其好好清醒一下。
白玉堂似乎是被那巴掌扇醒了,他雖然依舊沉默,但終于開始收拾自己幾日下來髒亂不堪的外表。
阿敏頭七這日,白玉堂說他要一個人去給阿敏上墳。
浮生實在有些擔心,便拉着展昭偷偷跟着白玉堂一起去了。
他一到地方,便站于阿敏墓前,望着上面的字,不動了。
他立了許久許久,一句話都沒說。
而浮生和展昭隻能站在遠處默默的看着。
白玉堂站了大概有兩個時辰,他突然轉身向浮生他們走來。
“……五哥……”浮生輕輕地喚了一聲。
白玉堂擡眼看他,眼中無甚光彩。
“小浮子……”白玉堂同樣輕聲說道,“五哥想出去玩一段時間,暫時不會來開封了,陷空島那裏也不會常回去,你記得帶我去看看幾位哥哥他們,如果有急事,記得找他們幫你。”
浮生看着白玉堂疲憊不堪的臉龐,‘恩’了一聲。
“照顧好自己,五哥走了。”
白玉堂留下這句話,便提着劍離開了。
浮生無法挽留白玉堂,她其實很明白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這個人。
他風流,他從萬花叢中潇潇灑灑地走過,卻從來不留下一絲多餘的感情,無情而冷漠。
但他若是真的喜歡上一個人,他的專情卻又是無人能及的。
浮生沒說什麽話,她也向阿敏的墓走去,展昭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走到阿敏的墓前,蹲了下來,随即擡手撫上了那冰冷的墓碑。
對不起,我沒能救你。
浮生在心中默念着,眼淚卻從眼眶中争先恐後地跑了出來。
她一邊抽涕着,一邊撫摸着墓碑上的文字。
展昭拍了拍她的肩,低聲說道:“若是敏姑娘還在,定是不願看見你這樣的表情的。”
浮生擡手狠狠擦了擦眼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阿敏……接下來的兩年多,我……要去遊曆了,可能都沒辦法來看你了,但是碧姐和梁喜會常來看你,應該不會覺得孤獨……”浮生對着墓碑柔聲說道。
“等我回來了,我會把遇到的事情都說給你聽,那時候,你可别嫌我煩……”
她說着說着,眼淚又快要掉下來的樣子。
就在這時,她猛然站起身來。
“展大哥,我們走吧。”
展昭沒說話,将一塊手帕遞了過去。
浮生擡眼看了看他,勉強地笑了笑,接了過去。
“謝謝……”
“走吧。”
阿敏的頭七一過,衆人像是都忙了起來。
浮生酒樓再次開張了,但這次人卻少了很多。
白玉堂離開了,江甯婆婆回江甯了,阿敏走了,小寶進了宮,再過不了多久,浮生也要離開汴京了,這不免使人多了幾分離别愁緒。
近些日子,浮生一直在整理行李,這次比較繁瑣,畢竟要離開兩年多,很多東西都得帶上。
“浮生?”碧凝钰看浮生房門開着,便走了進來。
浮生正在裝自己的藥箱,看見碧凝钰進來了,便擡頭對她笑了笑。
“碧姐,有事麽?”她問道。
碧凝钰看着浮生略帶疲憊的面容,心中有些心疼,自阿敏逝去,就沒怎麽見她精神過。
“……展大人在樓下呢,說是你就要走了,他想約你出去走走,也好道個别。”
“好,我知道了,馬上就下去。”浮生又淺淺地笑了笑,然後低頭将手中的布包紮起來。
碧凝钰看她的樣子,心中歎了口氣,沒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展昭今天沒穿官府,身着藍衫,提着巨阙,身形筆挺地立在浮生酒樓門前的大樹下。
他很紮眼,浮生一出門就看見了他。
展昭看見浮生出來了,下意識便露出了一個溫柔地笑容,浮生見他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展大哥。”
“浮生。”
他們互相打了聲招呼,便不說話了,氣氛略微有些小尴尬。
“咳,”展昭先開口了,“走吧,今天集市上挺熱鬧的,帶你去逛逛。”
浮生笑着點了點頭,是應了。
兩個肩并肩走在大街上,浮生時不時轉頭看看街邊的小攤。
“展大哥今天怎麽有時間陪我?”浮生問道。
“今天休沐,我無事,你也快要走了,便來看看你。”展昭答道。
浮生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那大哥今天給不給我買東西?”浮生有些調皮地問道。
“買。”
他毫不猶豫就應了下來,眼中泛着如水的溫柔,而浮生反倒被他的幹脆鬧得一陣臉紅。
“那、那大哥今天可别心疼錢!”浮生有些結巴地來了這麽一句,便加速直往前走。
“好。”就聽見身後又傳來展昭的聲音,她的臉都要燒起來了。
不過,說是讓展昭買,浮生卻又不忍心。開封府可是名副其實的清水衙門,展昭的俸祿更是不高,讓他割肉買東西,浮生又是不肯的。
于是,到最後也就演變成在街上瞎逛。
浮生正有些心不在焉的走着路時,展昭突然叫住了她。
“浮生,你等等。”
“恩?怎麽了?”浮生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他。
展昭對她笑了笑,又道:“你在這裏等等我。”說完,便擡腿進了跟前的店面。
浮生擡眼看向店的牌匾,珍翠閣。
沒多久,展昭就從店裏出來了,但手上卻多了個雕花的檀木盒子。
他将盒子遞了過去,浮生低頭看看盒子又看看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接了過去。
“這是……?”
“打開看看吧。”展昭耳根隐隐有些紅了。
浮生聞言,便低頭打開了盒子。
檀木盒子底墊着厚厚的絹布,上面靜靜地躺着一隻白玉簪,質地雖算不上頂尖,卻也看是塊水頭不錯的好玉,簪頭雕成了流雲般的樣式,簪身刻着些許暗紋,簡單卻也大方。
浮生看着簪子說不出話來,她心中又驚又喜,腦中有些空白。
“咳……喜歡麽?”展昭有些小緊張,如此問道。
浮生猛地擡起頭來,問道:“展大哥你怎麽突然要送我這麽貴重的禮物?”她心下也緊張了起來,卻期待能聽到那個答案。
“我……”展昭的臉有些泛紅,但突然又像是想到什麽,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面上的表情瞬間淡了,“這是給你的臨别禮物,我明日要出去柳州辦差,不能給你送行了。”
“哦、哦……”浮生聞言略微有些小失落,但還是很快擡頭揚起了個笑容,“謝謝展大哥,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展昭心中一片溫柔從眼中沁了出來。
“天色也不早了,我送你回酒樓吧,馬上也快到飯點了,你得回去幫忙吧?”
展昭擡頭看看天邊燒起的雲朵,如此說道。
“恩,說的也是,今天……謝謝展大哥了,我很開心。”浮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看向展昭的眼中卻帶着些許晦暗不明的感情。
兩年半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些時候,時間能改變一切現在所擁有的現狀,她不知道兩年的不聯系,會迎來如何的結局。
是不是到時候,展昭身邊已經有了一位美嬌娘,又或是有了婚約。
她心底其實是有些慌張的。
“浮生,怎麽了?”
展昭走了幾步,發覺浮生并沒有跟上,便轉頭看去,卻發覺浮生站在珍翠閣前,定定地望着他。霞光籠罩在她的身上,眼中的神采被掩飾而去,看不清明。展昭心裏莫名一突,某種情緒蔓延了開來。
但還沒等他開口說話,浮生卻小步跑向了他,沒多久就立于他的身側。
“沒事,我們走吧?”她露出了與平時相差無幾的笑容,随後便向前走去。
展昭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擡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