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夜可來了?”我歎息一聲,低聲問弄戰。
弄戰恭敬回答道:“冥王稍後便到。”
我請冥王幽夜前來,是希望幽夜能夠極力收集起身死的兵将的魂魄,哪怕隻是一點靈魂印記。隻要留下一點印記,便是一個希望。
隻求,能損傷最小。
當年,便是因爲沒有來得及收集魂魄,導緻今日,很多人都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稍時,冥王幽夜果然帶着手下前來,他急急拜倒在我面前。
“幽夜見過帝君。”
我低眼看他,覺得也很久沒有看到他了。
“起身吧!幽夜,本君尋你來,你大約也曉得原因。”我說得有些意味深長,幽夜身周,總也帶着一股子陰沉的氣息,有時候看起來,真真是比魔族還魔族。
“幽夜曉得,自當竭力。”幽夜起身,才說出此話,我滿意點點頭,這才請他坐下。
其實這場戰争,并不是我最爲挂心的,我最爲挂心的,是還在琮淩殿等我的阿九。或許,他已經有了身孕,他在等我,我能夠做的,便是盡力能夠回得去,我還答應了鎮命要去看他的。
三日後,魔族大舉行軍出魔族,我們在兩界交彙之處大戰,空衾還是使得一手好刀法。不禁讓我想起,當年和空衾的那一戰。
那場戰争,直打得天崩地裂,弱水逆流,也不知崩碎了多少仙山海島。空衾使得一手絕世刀法,大刀闊斧間也不知斬裂了我的身體多少次,我施在自己身上的修補術竟然趕不上他砍自己的速度。
所幸身爲虛妄帝君的我也使得一手好劍法,拼着數萬年的修爲,也叫空衾占不了便宜!
“空衾,你莫不是以爲本君是個好捏的柿子?”我橫劍擋住魔君空衾帶着黑色魔氣鬼搫刀,厲聲問道。
空衾血紅的長發幾乎根根倒立,血紅色的眼睛将我緊緊鎖住,揮手便又是淩厲的一刀。
“戰吧!無需多言!”空衾冷笑一聲道。
當下我也不再多言,隻與他搏命。天魔兩族向來是死對頭,如今魔族大舉來犯,我身爲天族長老又是帝君,自然不能退讓。即便是戰得粉身碎骨,也定然不能退讓半分!
又是一記刀劍對拼,紫芒與黑芒炸裂開來,将我身後的天雷震得粉碎。
“哼,當年若是我魔界勝了,如今執掌六界的該是我魔族!”空衾冷哼一聲,手中的鬼搫刀遙遙指住我。
“你也曉得是當年,那隻怪你魔族不争氣!”我同樣一個冷哼回敬過去。
“勝者爲王敗者寇!今日我便叫你魂飛魄散再誅滅了你天族,日後八荒史上便由我魔族改寫,壞名聲自然由你天族背負!誰還管當年!?”
空衾之言并未半分錯,而我自然不能眼見着魔族執權!便将身上十之七八的修爲皆傾注到手中青華劍内,準備最後一擊。若這最後一擊仍然敗了,那我倒真要被空衾打得魂飛魄散了!
空衾看出我拿命相搏的念頭,自然也準備拿命與我一戰。其實我與空衾年歲相當,修爲也相當,實在分不出什麽勝負。可我哪裏曉得,空衾是個心狠手辣的,竟然将一身修爲皆注到了鬼搫刀内!
最後的搏命,我眼見着便要輸了。鬼搫刀直逼我的元神,我心下絕望,便準備自爆了元神與空衾同歸于盡!電光刹那間,一道金色的身影擋在我的面前,以一己之身,生生受了空衾全力一擊,也是刹那間,那道金色的身影便被打得魂飛魄散,事情發生得極快,電光火石之間,我甚至沒有來得及看那道金色身影的模樣!
那金色的身影代我受了空衾一擊,使得我得以戰勝空衾,空衾最後隻餘了一縷靈魂印記,被魔族大将收了去!
今日之戰,如同那一戰,隻是這一次,沒有撲過來救我的人影,空衾也沒有身死,我們,終隻是落得兩敗俱傷。
神魔大戰一旦開始,便不會輕易停下,并不如當年那場鬧劇一樣簡單。這一次,哪一方,都是動真格的。
隻是這一次,我很怕,我怕死的是我,若是當年,倒還沒有甚關系,隻是如今,阿九和孩子,是我最大的牽絆。
這或許,也會是栖梧的牽絆,可是,栖梧已然不在了。
我神魂遊離之時,曾幻見自己變成一條小龍,那時候,我曾在那裏,見過栖梧一面。
……
半夜時分,一道仙氣由遠及近,落在草廬前,北岸說怕是有哪方小仙以爲他是闖入栖梧山的妖怪,想要前來一探究竟。開門,卻見籬笆院内,月華遍撒,碧珍着一襲碧色的衣裳立在當中,朝我們盈盈施禮。
“見過帝君,先前不知帝君身份,做出違背禮儀之事,還望見諒。我家姐姐邀您今日前去喝茶。”說完,她朝我微笑。
她家姐姐,是指栖梧麽?月沉所言,栖梧已然回來,就在那處花谷之中,那麽,碧珍口中的姐姐,恐怕就是栖梧。
我身子僵硬,低聲問道:“你家姐姐,可是鳳栖梧?”
她微微一愣,卻道:“我家姐姐名喚白芷,如何又叫甚鳳栖梧?”她皺眉沉思,而後猛然醒悟。
“鳳栖梧,鳳栖梧!帝君所說,可是先代鳳王?”她面露驚訝道。
我并不應答,隻道:“不必多問,這便去吧。”
北岸看我一眼,傳音與我,要我小心謹慎,我回他一個安心的目光,便随碧珍騰雲而去。
一路上,月華遍撒,我卻将臉,藏進黑暗深處,碧珍不同我講話,我亦不同她講話,于是兩相沉默。
雲團落在那花谷中,老遠便能夠在黑夜中望見大片的牡丹花。
碧珍驅雲直入花谷一處,稍時,便見着一小小竹樓。
竹樓四角高懸着隻紙燈籠,透過燈籠微光,能夠看見那竹樓之上,擺着一架古琴。卻無人在古琴前。
碧珍擡眼看竹樓高處,恭敬道:“姐姐,碧珍已将帝君帶來了。”
竹樓燈火大亮,有無數燈火被同時燈亮,我擡首,看見一道窈窕身影,背光立在竹樓之上。
有微風起,有裙擺在風中搖曳,卻看不清顔色,我不敢确定那是栖梧。因着碧珍曾說那是白芷。
“上來吧。”她說話了,聲音略有些飄忽,卻分明不是栖梧的聲音,到有幾分像白芷,又有幾分像白茸。
我仍舊不敢确定。
于是我抱爪行禮道:“不知姑娘是何人?”
“咯咯咯...”竹樓之上那女子輕笑出聲,随即便又一盞紙燈籠升起,她立在旁邊,一一襲紅袍,卻是白芷的臉。
“阿淵,許久不見,換了副身子,又換了張臉,你便不記得我了?”她輕笑,說話間,卻又分明是栖梧的語氣。
我大驚,又大喜,直奔入竹樓之上,竹樓二層入口處,她輕笑而立,紅袍如花。
“栖梧。”我喊她的名字,她卻隻是笑,并不回答。
當我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我隻覺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伸手去抱住她,卻又怕自己尖利的龍爪傷到她,于是不敢去抱。
她卻伸手來扯扯我的龍角,調笑道:“你這個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法力委實不濟。”
聽她此言,我更确信她就是栖梧,卻仍舊不敢去抱她。
“阿淵,這些年,你到底做了些什麽?竟然将自己搞成了這副模樣?”她扯完我的龍角,才背着手,來問我。
我立時尴尬,用龍爪撓着鼻子,輕聲道:“這些事情,不說也罷,不說也罷!倒是栖梧,你...你不是...”我是想說,她不是已經灰飛煙滅了麽?
“你想說我應該回不來了對不對?可是阿淵,我哪裏會像你一樣笨?當年我早早便算到自己有一劫難,便留了一魂一魄在小澤的凝魄之中養着,臨死前,我體内殘留的魂魄又掉進了妖界,演化成牡丹花,就是今日的白芷白茸。”
她這番解釋我算是曉得了,卻原來,這世上,本沒有白芷白茸,卻因着栖梧殘餘的魂魄,落進妖界,在後來的時間裏,生了根,發了芽,開出花,又修成了妖,成爲了靈魂的種子。
想來當年我沒有發現,是因着白芷白茸身上的妖氣委實重了些。
“栖梧,你果真聰慧。”我由衷贊道。
然而我又想起空衾,于是問道:“栖梧,你可曉得,空衾他......”我話到一半,不敢再言。
她拉着我坐下,才輕聲道:“這事情,我也才曉得不久,隻是白白辜負了本姑娘一顆真心給他,如今曉得他竟然是妖魔,更是怨他得緊。”
“咯咯咯,我家兒子,還好吧?”栖梧問到這件事,我便開始唉聲歎氣了,想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難道要告訴她,我愛上了阿九?
“怎麽不說話?”她偏頭,笑得輕柔。
我一時不安,糾結半晌,才開口道:“阿九他,很好。”
“是麽?聽碧珍說,長得很好看對不對?小澤說他還是八荒美人簿上頭第一呢?想來當年本姑娘也是第一來着。”栖梧自語道,又彎起眼睛,笑得開心。
“白澤那家夥撰寫的書,有甚意思...”這是我的不滿,卻惹出了栖梧對我的不滿。
“你的意思是說,本姑娘當年算不得四海八荒第一美人?還是說本姑娘的兒子算不得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她逼問道。
“額......”不知有多少年沒有被問成這樣。
我默默無語,不敢輕易回答,根據我對栖梧的了解,怎麽說,怎麽解釋,怕都要是我的錯了。
“栖梧,是你救了我?”我開始轉移話題道。
她眨巴眨巴眼睛,點頭道:“本姑娘當時也不便,于是托了碧珍去救你。”
她頓了頓,又繼續道:“倒是你,怎麽這樣狼狽,若不是本姑娘拼命救你,你怕是入我的老路了。”
“月沉回來了。”我繼續轉移話題,那件事情,我也不想再多言。
栖梧卻曉得奸詐...
“阿淵,你有事情瞞着我對不對?說,本姑娘家兒子是不是看上你小子了?”栖梧此言一出,我立時尴尬。
現在想起來,或許那才是我要的,才是我所追求的,栖梧在,阿九在,星稀在,月沉在。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這個夢想,便在那一百年間,演變成一場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