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本君便是虛妄,隻是阿醜,你卻大不一樣了。”
說完,我伸手攔住鎮命,示意他不要多言,這件事情,他一個小小族王,是理不清楚的。倘若今日我沒有及時趕到,恐怕鎮命和他所守護的塗山一脈,便已經沒有了。
“你騙我。”阿醜雙目圓瞪,眼珠幾欲跳出眼眶。
“算不得騙,阿醜,當年我所言,都是真心。隻是你,如今助纣爲虐。”我搖搖頭,認真道。
勸說阿醜的事情,也似乎隻能交給我。
“可我,不是按照你所言的來走的麽?可是,可是天霜她死了...”阿醜說完,便似乎陷入回憶。
空天霜死了麽?如此說來,我大抵曉得阿醜滿身的修爲來源于何處了。空天霜臨死之前,空衾一定是講女兒的滿身修爲渡到了阿醜身上,除此以外,我再找不到阿醜修爲突飛猛進的原因所在了。
“如此說來,阿醜,你是承了空天霜的修爲。”是肯定,而非疑問。
說到底,死的不是空天霜,卻是阿醜。
“是又如何?天霜要我爲她報仇!”阿醜有些歇斯底裏。
“報仇麽?殺了她的,便是本君,可是阿醜,你能敵得過本君麽?報仇又是内心的真實想法麽?再或者,現在的你,是你自己麽?”我一連串的疑問,讓阿醜開始懷疑自己。
他雙手抱頭,雙目圓瞪,嘴中不停呢喃着些什麽,我聽得并不清楚,大約是些自己的心事吧?
鎮命站在我旁邊,不言不語,皺着眉頭,看着眼前的阿醜。我伸手拍拍他的腦袋,輕聲安慰。
“胖狐狸别怕,一切有我。”
“是麽?”聽這話,便曉得鎮命情緒不佳,可我也并不好說些什麽,于是隻是站在高空,靜觀其變。
稍時,阿醜似乎想得明白。
“我曉得了,今日,我先帶着手下離開,有些事情,我需要考慮清楚。”
我從來沒有想到,阿醜會這樣簡單便離開,盡管,我很滿意這樣的結果。我是不願意同阿醜打的,想必,他也是不願意同我打的。
浩浩蕩蕩的魔兵跟在阿醜身後,消失在黑霧裏。
旁側的鎮命,這時候似乎終于松了一口氣,歎息一聲,轉身便要走。
“不請我去你那裏喝杯茶水麽?”我低聲笑道。
他身子一頓,并沒有回頭,隻是低聲同我講話。
“虛妄帝君喜歡喝酒,不是麽?塗山裏頭,并沒有帝君大人愛喝的清月酒,更沒有寒山雪。”
“可是,有你。”我說得很認真,在我心裏,我是把鎮命當做親人的。沒有酒沒有茶,都沒有關系,隻要我所愛的,我所關心的,在我身邊就好。
他身子微微顫抖,回轉過身來,眼瞳隐隐有淚水。
我卻開懷大笑,上前一步将他攬住。
“行了,小孩子家家的,還哭呢!走,喝酒去!算是慶祝你做了族王!”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鎮命低聲反駁,卻淹沒在我的笑聲裏。
說到底,他在我心裏,就是一個小孩子,一個不肯承認自己是小孩子的小孩子。啊,這話是繞口了些,可都是我的心裏話啊!
“那女人還是挺關心你的,看得出來,你也對她動了真感情,當她是你的母親。”我突然說出此言,鎮命便有些不悅。
可說到底,他是舍不得那個異世來的女人的。
“她,現在如何?”
如何?我倒是不曉得,既然不曉得,便隻能算算了。啊!竟然...轉世做了個男人?
還馬上就要死了?我再算她下一世的命格,立時便郁結了。
怎的,還是個男人?司命和冥府那邊是怎麽想的?我這交代得好好的,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也罷,如此,便隻能告訴鎮命,那個人很好。
“她很好,我給了她一個契機,假如可能,她會白日飛升爲仙。”
鎮命聽完,颔首道:“如此也好,其實她對我很好,很好。比我的母親,做得更好。”
說到底,鎮命是真心愛那個女人的,是真心将她當做母親的。
隻是遺憾,那個女人傻了些,竟然會欺騙本君娶鎮命。
“走吧!不是說喝酒麽?聽說你塗山有一處觀夜景的好地方。”說完,我便拉着鎮命往塗山内裏飛去。
“天上不是更好看夜景麽?”鎮命有些郁結的小樣子,着實可愛。
“你懂什麽呀!天上隔得近,看着就是一堆疙疙瘩瘩的石頭,再不濟些,就是住了人。哪裏比得上在别處看?”
是啊,天上的星星,說到底,隻是一團石頭球,可是到了塗山,到了凡間,到了别處,便是熠熠生輝的星光啊!
塗山裏看夜景的地方,卻是在國中一處懸崖,建了一座觀星台。此時我與鎮命,正在那觀星台喝酒,順便看星星。
“鳳王,他還好麽?”喝酒喝到一半,鎮命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我颔首道:“他很好,已經有了我們的孩子,我希望以後,我們都能過得很好。他是,你也是。”
“孩子?”鎮命疑惑不解,大抵他也是曉得鳳凰一族,要用精氣去演化鳳凰蛋,可阿九年紀小,并沒有那個本事,這個時候有了孩子,鎮命自然是驚訝的。
“嘿嘿,是去醫神那處讨的琉璃果,據說能夠讓男子生育的,我也不曉得成功沒有,倘若醫神沒有騙本君,那麽阿九應該是有了。”說完,我便爲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哦?你倒是會想法子。”鎮命笑得勉強,我也是看得出來的。
可我,隻是希望留下後代,留下一個依靠給阿九。
“鎮命,這次來,除了救塗山,我還想告訴你。或許,我大限已到,前幾日算過自己的命格,苦得緊,這次神魔大戰,怕是兇多吉少。”說完我頓了頓。
“我尋來琉璃果,隻是希望阿九日後有一個精神支柱,你也曉得的,阿九其實,這些年過得很不開心。”
鎮命聽完,似有所悟,我所預想的那些歇斯底裏的畫面并沒有出現,他隻是微微颔首。
“我等你。”
“你等着給本君送葬麽?”我哈哈大笑,将鎮命攬入懷中。
“胖狐狸,若本君這次死不了,一定回來見你!”這已然,是我能夠給他最好的承諾了。
不能夠和他在一起,可我希望他開心,盡管,他現在并不開心。
“好,你答應的,一定要做到。否則,我會恨你一輩子的!”鎮命說完,便脫離我的懷抱,擡首看着滿天的星星。
我亦擡頭去看那漫天星辰,從前我覺着,活着是一種負累,可現在,現在才覺得,能夠長久活着,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情。
我不願意死在阿九或是鎮命之前,我隻是希望,他們能夠安生,我想阿九是希望我長久活着,在他身邊。
可是,世上的事情,哪裏容得人事算計?即将爆發的神魔大戰,或許便是我生命的終結點,又或許,是一個新的開端。
這一夜,我與鎮命喝酒到天亮,天帝傳來消息,說是魔兵已然出動,我們要做的,就是就魔兵,攔截在魔界之内。
鎮命留守塗山,我需要盡快趕往前線,或許昨夜阿醜來攻打塗山,隻是佯裝,或許,是空衾爲了支開我吧?這些事情,也容不得我多想了。
當我趕到魔界之外時,弄戰已經将大營駐紮在魔界之外。這般緊張的氣氛,讓我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我還不像現在這樣孤單。
那年,也是在天族的中軍大帳之中。
月沉在,栖梧在,元華那家夥也在,還有很多,很多人,他們都在。此刻,我立在中軍大帳之中,閉目回想當年。
死亡,從來不是手起刀落這樣的簡單動作,而是爲了信仰,爲了守護需要守護的東西去奮戰。當年空衾說得對,從來就絕對的對錯,勝的一方,就是對的,誰若是輸了,臭名自然有他去擔當。
所以,天神一族不能輸,這一輸,六界的曆史,便要改變。我又如何對得起當年爲了信仰死去的戰友們?
閉目沉神間,隻覺得心情忽然好了許多。
我若是死了,月沉還會代替我,繼續守護我們的信仰,還有白澤那家夥,也會繼續守護妖凡兩界。
“弄戰,可曾帶來本君的铠甲?”我睜開眼,朝弄戰問道。
弄戰恭敬回答道:“啓禀帝君,紫金甲已然帶來了。”說罷他便命人取來。
我看着挂在木架之上的紫金甲,有些恍然,我是有多少年沒有穿這套戰甲了?那年之後,這套戰甲便被保存在戰神殿内,如今,戰神不在了,我的紫金甲卻還在。
人世多寂寞,神仙更寂寞。宿北沒來,我便少了見她的機會,我還想告訴她,她的身份,我還想告訴月沉,宿北的身份。
宿北文官,并不能跟着上戰場,從前是因爲在九天之内,如今戰場在魔界之外,便沒有宿北的事情了。
“很好。”我低聲應了弄戰。
手撫在紫金甲之上,冰冰涼涼,就如同戰場的殺伐果斷。
其實,神仙妖魔之間的戰争,和凡人的戰争并沒有多大的不同,隻是我們多了些花俏的術法罷了,說到底,都是拿命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