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若是恨,哪裏等得到今日?
我幡然醒悟,起身抓住宿北衣袖,沉聲道:“我要去尋空衾,繼續戰鬥。”
“好。”宿北笑得平靜,爲我穿上戰甲,送我出營帳。
迎面卻碰上月沉。
“你要去何處?”月沉低聲問道。
擡眼看見月沉略有些蒼白的臉色,耳旁,是呼呼的風聲,隻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爲尴尬的相遇了。
“空衾沒傷着你?”我低聲問他。
“并未傷着,倒是你,怎麽就被傷着了?”月沉輕笑,金色衣袍在風中起舞,如一片金黃的葉。
“他那時候突然說阿九在他手中,我便慌了神。”我如此回答道。
“沒曾想,大哥也會有今日。”月沉又是一笑,用眼神示意我先進大帳。
我随月沉進入大帳,月沉說,要告訴我一個故事。
而那個故事,是我所不甚明白的。
“是關于栖梧的故事。”月沉如是道。
“噢?”我低眉看着腳尖,不肯去看月沉的眼。
“是她出事的那幾年的事情。”月沉解釋着,随意在旁側坐下。
我皺眉看他,疑惑道:“那幾年你不是不在九天麽?你又如何曉得?”
“你倒是忘記了,我的占蔔之術,是四帝君裏最強的。”
是了,月沉的占蔔術,是最強的,我遠遠不能比得上他!
那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栖梧山上,鳳王鳳栖梧用水鏡看凡世的車水馬龍和山川大海。她看到一個男人,從一個小小乞丐,一路拼搏,終于登上帝位。
她的人生,從來不需要拼搏,隻需要順其自然,于是,她開始對這個男人感興趣了。
沒有什麽,比奮鬥的男人更吸引女人的注意。鳳栖梧也不會例外,她在扔下自己那顆鳳凰蛋給我之後,便下凡去了。
下凡之後,她一直隻是遠遠觀望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有着作爲天子的風度,又有俠士的豪情,愛民如子,風度翩翩,又威儀萬千。這樣的一個男人,即便是凡人,也足夠吸引一個女人!鳳栖梧愛上了他,那個人間的帝王。
爲了吸引男人的注意,栖梧化身做一個賣花的女子,摔倒在了他的馬車前。
佳人與英雄的相愛,往往隻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對視,一瞬間便能夠将對方裝進人裏。
“姑娘,你沒事兒吧!”男人扶起賣花的女子,勾唇淺笑,如女子手中花籃裏盛開的鮮花。
“沒事兒。”栖梧被那男人扶起,悄然輕笑,如山野梧桐,爛漫之美。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笑容,自然足以吸引一個男人。
如此,二人結緣,相約在草廬相會。
再相會,一個身着布衣,一個身着華裳。
她問他是否嫌棄她是山野女子,不懂禮儀。
他答她,她是在他心中是山野梧桐,有山野之美,無需規矩束縛。
世上情事的發展,往往是迅速的,那日之後,二人便私定終身。男人日日發愁自己要如何同心上人說出自己的身份。
栖梧日日發愁自己要如何說自己是神。
他的愁,她曉得,她的愁,他卻并不曉得。
她爲他創作機緣,在他出城狩獵之日假意被他的箭射中,高呼萬歲之下,他的身份便破了。他抱她上馬,飛奔入城,箭在她的手臂中,血浸入衣裳,又穿透衣裳,暴露在他眼睛裏。
焦急,心痛,還有自責。
她卻用有捂住他的唇,隻說不怪他,隻說自己不該上山采花。他卻從未想過,在重兵重圍之下,她一個弱女子,是如何進得春山獵場!
愛情,與日俱增,來勢兇猛,如皇宮之中,開的爛漫的梧桐。
她說她愛梧桐,他便在皇宮之中種滿了梧桐,梧桐久久不曾開花。他問她爲何梧桐開花要這樣久,她在他懷中,隻說快開了,快開了。
翌日,花開梧桐,衆人以爲妖魅,上奏皇帝,隻說那女子是妖魅之輩,要皇帝下旨處死栖梧。
“你,可信我?”栖梧站在紛飛的梧桐樹下,擡眼看男人,男人擁她入懷,用吻,證明自己的愛情。
可愛情的單薄,也這樣可怕,那日,栖梧便在他面前化作原身,表露身份。她隻說是爲他下凡而來,隻爲了得到他的愛情。
他隻是笑,說自己幸運,又或者那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幸運。
世人以爲,情能維持長久,卻不曉得,在引誘之下,情也隻是如紙一般。一日,皇宮之中來了一個術士,說自己修行千年,法力高深。
凡人,都有一個做神仙長生不死的夢想。
這個男人,也不會例外,被那術士一引誘,便要私下偷得栖梧仙根,自己做神仙。
可他哪裏曉得,即便他有栖梧的仙根,也不能夠成爲神仙。那個術士,是魔界來的女子,名喚空天霜。
一切都是劫難,他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或許一開始,自己就是邪惡的,又或許一開始,他就想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麽。
他騙她喝下魔界毒酒,叫她暫時失去了修爲和周身仙力。如此,栖梧飲下酒,便發現了,擡眼看那個緊張,卻滿臉陰沉的男人。
“你,可愛我?”她如是問他。
“愛,如何不愛。”他這樣回答她,卻看得她笑得絕望。
“下次若要下毒,記得下厲害些的,你也許不曉得,鳳凰血,能夠解百毒,也包括,魔界之毒。”她一字一句,笑得凄然。
皇宮之中,已被魔族中人所包圍,栖梧站在房頂之上,手心中握着一團金黃色的火焰,那是凰火。
身體中的毒素,迅速蔓延,毒,并不像她所說,能夠得解。到底,是專門對付她的毒藥!
那真真是一場劫難,凰火燒了整個皇宮,亦燒掉了她所鍾愛的梧桐林。
魔族終于還是得償所願,卻也付出了代價。
栖梧化作原身,飛往栖梧山,她隻想要回到那個地方,抹去一切傷心。可是,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她終于落在栖梧山上……
我至今記得栖梧帶着滿身傷痕回到栖梧山時的失魂樣子。她說她燒了皇宮,燒了好多凡人。
那時候的栖梧躺在我懷裏,滿身的凰羽被魔氣染得黑壓壓一片,周身的魔氣告訴我魔界參與了這件事情。
“阿淵,你瞧,我落得滿身傷痕回來了。我那樣愛他,他卻想要取了我的仙根自己做神仙。”栖梧慘白的臉帶着凄涼的笑容。
“他說他此生絕不傷我心。到頭來卻是來要我的命的。”栖梧一口金紅的凰血嘔出,染紅了我的衣裳,也染紅了我的眼。而我竟然救不了她。滿身的魔氣,滿身的傷,魔氣入體再救治不得。
“我喜歡梧桐花,他便在皇宮裏種滿了梧桐,可真好看。”栖梧到此刻還念着他的好。
“到頭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之後原來會惶恐。”
“阿淵,我那樣愛他,即便他提出要成仙,我也會答應的,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找了魔界的魔來傷我。”栖梧的聲音已然低得我要凝神細聽才聽得見的地步。
“阿淵,我要走了,涅槃過後,新生的孩子,你莫要告訴他他的母親是死在凡人手中的,免得招他仇恨凡人。孩子成年,你記得一定要讓他做一隻雄鳥,免得日後被男人傷了心。”栖梧笑着,對我說着最後的叮囑。
我看着栖梧,終于也笑了。
“栖梧,你瞧,都忘記給孩子取個名字了。”
栖梧金色的眼睛微微彎起,輕輕道:“九千,鳳九千。”下一瞬,熊熊凰火便燃起,燒得滿山的梧桐樹皆是枯萎随後與栖梧一起焚起沖天火焰。鳳凰繁衍皆是由精氣演化鳳凰蛋,在鳳凰涅槃時,熊熊燃燒的凰火才能催化鳳凰蛋的孵化。
我站在凰火裏,看着四周燃起的火焰,滿心滿眼的悲痛,終于流下一滴眼淚。我這一生從未流淚,唯獨對于栖梧的涅槃不能接受,連我的淚水亦不能接受。
原本侵蝕栖梧的魔氣,随着栖梧的涅槃煙消雲散,在我淚水滴落的那一瞬間,火焰裏閃着一片金紅色的光芒,我曉得,新的鳳王誕生了。
我自凰火裏抱起那隻剛剛出殼,尚未長全凰羽的稚鳳的那一瞬,滿山火焰皆消散無蹤,從燒得發黑的泥土裏生長出幼苗,幼苗在刹那間生長成參天大樹,又在瞬間開滿雪白的花朵。
是梧桐。
這一場面,終于由月沉講訴的那個故事開始,兩相鏈接,成爲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月沉,你可曉得當年那皇帝,是何身份?”我閉眼如是問道。
月沉颔首道:“他便是今日在外叫嚣的魔君空衾!”
“是啊,是他。”我嘲諷一笑,笑的,卻是自己。笑自己沒有能夠保護得了栖梧,笑自己不如月沉,更不如星稀。
更是連阿九和孩子都保護不了!我又何顔面死去,又有何顔面去見栖梧?如此,我不能死,我要好好活下去,和阿九一起,好好活下去!
至于空衾,這個傷害了我親人的魔頭,我決計不會放過,定然要将他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