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獸麒麟瞪大雙眼，并不同我說話，隻自言自語說怕是聽錯了。以它的修爲，也不會曉得我占了它家主子的身體。
于是我伸手在它頭頂撫摸...
它急忙縮回腦袋，而後道：“你...你竟然能夠看見我？”我繼續摸着他的腦袋，坐在榻上，而後道：“從化龍池出來，便傻了麽？竟然識不得本君。”
那瞪我一番，而後急急在我面前跪拜。
“見過帝君。”
我颔首，要它起身，倘若我沒記錯，這隻麒麟，也有三分化龍的命。倘若我俯身這人能夠努力一些，他的守護獸麒麟，便也能夠進化爲金龍。隻是可惜，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了去。現下金龍守護的，是我在蘇州見到的，那原本閑散的王爺。而後，便是詭異的事件，完全不符合人間的發展規律。
“小家夥，你可曉得，你原本也有化龍的命盤？”我沉思一番，還是決定同它講這件事情。它沉默半晌，而後道：“帝君，小神曉得，可世事皆有命，哪裏容得人事算計？我沒有做金龍的命，也失去了做金龍的命。”
看來，他也注意到了。
于是這件事情的商量結果，便是它置之不管，我也無言以對，它有它的選擇，做一隻麒麟和做一條金龍，對他而言，并無差别，同樣是孤寂，又同樣是守護獸。
既然如此，我也任它去了。
翌日清晨，我早早便出了宮門，今日要發生的事情，是能夠改變天下格局的事情。雖然這與我無關，可這與魔族有關。
林岚登上大殿，群臣擁護，加上玉玺在身，順順當當便登上寶座。并無人去管那個死去的白癡的皇帝，我感歎世事變化，人心難測。說到底，這時候若是站出來反對，怕是要被林岚當場便斬了項上人頭。
我作爲朝臣，安安靜靜來，又安安靜靜離開，聽聞後宮肅清，無所出的妃子便要自缢而死。我趕去後宮，将那心腸略略歹毒，卻也有一顆真心的女人救了出來，置在将軍府中。可讓人頭疼的是，這将軍府裏頭，莺莺燕燕的數目，堪比紫蘇的院落裏頭。
我無奈歎息，住進了書房之中。
新任皇帝要立後，我自然也要前去，可當我看見新任皇後，我便皺了眉頭。空天霜麽？我冷笑，站在武将的隊列裏頭，與空天霜對視。不知又是從何處偷來的臉...我冷笑，而後張嘴，無聲道：“真醜。”
确然，她現在這張臉，委實醜了些，也不知是何處淘來的破爛貨。
終于完事，我想着将軍府似乎也無甚意思，便預備去京城逛上一逛，卻在半途上，遇見了宿北。
宿北瞧見我，十分欣喜，忙将我拉進了茶樓。我扶額哀歎道：“本君正忙呢。”宿北喝了茶，同我道：“天族出了大事了。”
我頓時震驚，忙問是何事，爲何我半點不曉得。
宿北這才緩緩道：“帝君哎，天後她非要休夫，休了天帝。”
“噗...”我将茶水盡數噴在了宿北臉上，她委屈看我，而後拿手絹擦臉，我不待她擦得幹淨，便追問道：“我家侄兒是不是又得罪了他家媳婦兒了？”
宿北無奈歎息道：“帝君大人的侄兒，似乎沒有表面上看着這樣老實啊！”這話，是何意思？我家天帝侄兒，向來老實，又很安分，還能做出甚事兒？
宿北又喝一口茶，這才緩緩道來。
卻原來，是我家天帝侄兒偷情，被天後捉個正着，脾氣不好的侄媳婦兒便要休了我家侄兒。侄兒果真好樣的，終于是要脫離他媳婦兒的掌控了麽？我嘿嘿一笑，宿北卻摸不着頭腦了。于是問道：“帝君您？”
我笑道：“我家天帝侄兒，常年受天後壓迫，這會子，終于是出青天了啊！”宿北驚愕，怔愣無語，而後又問我是否要回去一趟。
我思索半晌，覺着還是應該回去一趟，可凡間這裏如何是好？所幸，本君的分身術修得甚好，于是分身留在凡間，自己随宿北回了九天。
回去的路途上頭，又遇上了月沉正下凡間，錯身而去，我們并未搭話，可他去的方向...是亂戰城...我疑惑間，已在九天之上，走到淩霄寶殿才想起來，月沉怕是要去妖界！如此，怕是顧不得我家天帝侄兒了！宿北拉着我，不要我走，可我又不好說月沉的事情。于是甩開宿北，急速朝追月沉去了。
可月沉...似乎在等我...
亂戰城外，他負手而立，白日城門未開，他雖可進入，卻并未進入。
“大哥。”他輕聲喚我，而我怔愣，颔首悶哼一聲，算是應答。
“月沉，快随我來，天帝同天後鬧起來了，若不敢回去阻止，怕是要出事兒了。”我突然的聲音，隻換來他緩緩轉過來的身體。
“奈淵，你莫要扯開話題。”他搖頭輕語道。後又一手指着那龍目半睜的亂戰城門，閉眼道：“妖界外頭，何時多了這樣一座城市？”
我搖頭表示并不曉得，可心裏...有一個秘密...這亂戰城，起初，便是用來隔絕妖界與凡間的，那城門上的龍目，倘若我未曾記錯，是我親手刻上去的...
月沉繼續笑，金色的衣裳，卻似染了血一般叫我想起當年殺死星稀的場景。
彼時星稀跪坐在我面前，雙目淌血，銀袍亦浸滿了血，他同我講：“愛一個人有什麽錯？愛月沉又有什麽錯？我要月沉得到幸福，要我們得到安穩，又有什麽錯？”
彼時我手執青華劍，歎息道：“星稀，你入妖界成爲妖首便已是錯，可這能夠原諒，不能原諒的，是你不該要同天族對立。你曉得的，我們都是守護六界的神，星稀，你若反叛，說什麽我也要殺了你的。”
星稀哈哈大笑，并不言語，隻十指如勾，剜出雙目，攥在手中。我雙手顫抖，幾乎就要将那青華劍丢下，可卻并沒有。
“奈淵，今日我甘願受死，等到有一日，你也愛上一個人，付出真心，便曉得我如今所做的事情。”他說到此處，深吸一口氣，而後一字一頓道：“是對是錯。”
那日的場景，再變換爲今日的，月沉負手立在我面前，夕陽餘晖在他身後，亦在亂戰城之後。
“月沉，最近發生了許多事情，我需要前去人間中原，處理魔族的事情。”我說這話的時候，十分鎮定，全然沒有方才的失态和急切。
他終于還是曉得了麽？
“奈淵，這妖界之中，有熟人不是麽？”他勾唇輕笑，儒雅非常，卻又叫我心生寒冷。我歎息一聲，終于還是陪他踏入了黑夜之後的亂戰城。入得亂戰城，我們便又直接進了妖界，他一直走在前頭，往那條黑水河走。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終于，走到了那地方，黑蛟破水而出，跪在我們面前，略有激動，說是我設下的結界有松動。我隻覺得他來得真真不是時候，月沉看我一眼，跳入黑水河，我站在河邊上，等着他的回來。
他卻終于回來了，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顆眼珠子，那是星稀的。他并不同我說話，與我錯身而過，我喊出他，他身子微愣。
“奈淵，你瞧，是他的眼睛。”他朝我笑，卻又回轉過腦袋去。我以爲，這事情，永遠不會被曉得，卻終于還是被曉得了。黑蛟龍迫于我與月沉身上散發的壓力，并不敢言語，任月沉帶走了那顆眼珠子。
我終于記起，星稀當年自剜雙目，就是爲了留下眼珠子麽？這隻一顆，那麽，還有一顆麽？我不曉得在何處，月沉更不會曉得在何處。
我記得，星稀當年隻是想通月沉山高路遠，從此茶米油鹽，卻因某些事情，迫不得已，這才反叛了。
月沉一直走在我前頭，不再言語，直到出了亂戰城，直到，他回到九天之上，掩上那宮殿朱紅大門。幾萬年，未曾出現。
天帝侄兒的事情，我已無暇顧及，又返回了凡間，重又待進了将軍府，卻一直任由分身附在那将軍身上。而我，一直躲在屋子裏頭，不停想從前的事情，想星稀，想月沉，想他們的情情愛愛，恩恩怨怨。
兄弟相愛，卻又被天族否認，被六界否認，星稀反叛，隻爲了給月沉一個可以安生的地方，而我，親手破滅了這個夢想。
我從夢中驚醒，雙手顫抖，腦子裏頭不斷重複着星稀自剜雙目那一場面。我記得，我将青華劍刺入他身體的時候，他分明做了一個動作，我卻想不起來了...
揉着腦袋，腦子又出現那場景，星稀自剜雙目，而我将青華劍刺入他身體，他将手一松，手中的東西掉落...那是他的雙眼。
還有一顆眼珠子，是掉落在何處？我想要找到，隻要找到，我就能夠将這顆眼珠子還給月沉，權當，權當是補償。
原本，原本就該給他的...隻是我不願意他想起那些事情...
可終究是我太過自私麽？自私到不願被發現我做過的事情，可如今，卻再也瞞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