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忙劈手奪過梳子,藏在身後嗔道:“好好的拿人家的東西做什麽?我累了,要休息了,寶哥哥明天再來吧!”
寶玉心粗如柴,笑道:“明天姐妹們都要乞巧,我來找妹妹玩!”說着又逗了一回雪頂,跟雪雁羅索了幾句,直等着黛玉心如油煎,度秒如年,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潇湘館。
等寶玉走後,黛玉方将握得汗濕的牛角梳緩緩的取出,雪雁撫胸道:“阿彌陀佛,總算把這瘟神送走了!”
那牛角梳是用黑色的犀牛角打磨而成,如黑玉一般觸手溫涼,泛着柔和的光澤,每一根梳齒都極圓滑清潔,内斂而不張揚,就像,他一樣!
雪雁看黛玉凝視着梳子笑道:“四爺說用這梳子梳頭,最是清爽,而且不傷頭皮,還能安神助眠呢!小姐,你瞧,人家多貼心!”
黛玉禁不住紅了臉嗔道:“你這壞透了的小蹄子,胡說什麽呢?”
紫鵑也跟着打趣道:“我還聽說呀,民間送梳子就表示私訂終生呢,有句話諺語是這麽說的:一梳煩惱了,二梳舉案齊,三梳白首老!明天又是七夕,四爺挑的時候也好,送得東西更妙!”
黛玉躁得追着紫鵑捶打,又追不上,頓足道:“不跟你們玩了,平時隻當你們是知心人,誰知竟打趣起我來了!”
雪雁和紫鵑對望一眼,不覺失笑,雪雁脆聲道:“明兒晚上咱們要乞巧,還沒有買七孔針呢,小姐,明天我們出去買吧!”
黛玉玩着梳子道:“平時一應的吃穿用度府裏都有,好好的出去做什麽?”
雪雁嘟嘴道:“過去咱們在蘇州時,每逢這個時候你都盼着外出瞧熱鬧,怎麽來到這裏反而不出去了?天天呆在這府裏,怪膩歪的,求求你了小姐,咱們出去買上七色針線,順便逛逛,好不好?”
黛玉看着她道:“是你想出去逛吧?”
雪雁眼珠一轉道:“小姐天天不出門也悶得慌,明兒咱們不如叫上姐妹們一起出去吧?”
“明兒再說吧!”黛玉含糊地應道。
隻說湘雲久等不見寶玉來接她,那一腔憤怒早化爲傷心和期盼,一日裏總要問上幾遭賈府有沒有派人來接她,翠縷每每回沒有,更是心酸不已。
想起以前和寶玉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更是黯然,心道我隻是說一句氣話,你就當真放開了,從此後你是你我是我了?如果這樣,不僅我爲你的心白費,就連你素日對我的情也是假的!
想了一回,心中酸苦,但她性子倔強,從不在人前顯示悲傷,隻一人喝酒消愁,翠縷又急又痛,暗地裏把寶玉罵了一百遍不止。
這一日翠縷正思量着要不要親自去賈府一趟,恰好老太太也命人來接,翠縷急忙奔回房告訴湘雲。
湘雲扔下針線笑逐顔開,笑容忽現卻又瞬間褪去,嘟着嘴嬌嗔道:“人家既然不歡迎咱們,咱們去了也沒意思!”
翠縷推她道:“姑娘這話就差了,來接你是老太太的主意,從小兒老太太就疼你,若不去,豈不是讓老太太傷心?再則,咱們去了可以找别人玩,又不是非要和那個黑心肝的……”
“翠縷,我穿哪件衣服好看?”湘雲恐她說出不吉利的話來,截住話頭一邊拿衣裳比着一邊問道。
翠縷丢開話,撿了一件淺紅壓金線挑花邊的衣衫道:“這件不錯!”
主仆二人坐了車,來到賈府,寶玉早早的在門口迎接着,湘雲下了車,和三春姐妹,寶钗,黛玉都問了好,獨不理他。
衆人解其意,和湘雲打趣了一回,各自散去,隻餘兩人留在房中,寶玉忙作輯道:“雲妹妹,上次原是我急了,把話說猛了,我給你賠禮,千萬原諒我一回!”
湘雲啐了一口冷笑道:“這話我倒不懂,你哪有什麽錯,那可正經是你的真心話,我算看明白你的心啦!”
寶玉看她隻是生氣,急得團團轉,湘雲坐在貴妃椅上拿絹子扇着風冷眼看着他。
寶玉忙挨上去握着她的手鄭重地道:“雲妹妹,咱們從小玩到大,我的心你若不懂,我活着有什麽意思?我若再說出那混帳話,隻管叫天打雷劈!”
湘雲忙捂住他的嘴,寶玉喜道:“你可原諒我了?”
湘雲扭過頭道:“你若真有心怎麽不讓人來接我?反是老太太記着我,哼!”
寶玉急得臉紅脖子粗,忙轉到她面前急道:“我何曾沒讓人去接?隻是接了三四次,都隻說你忙!”
湘雲歪着頭看了他一會撲哧一笑道:“想是我那嫂子們沒傳到話,有就有,急成這樣!”說完拿絹子來試寶玉臉上的汗。
“妙妙妙!我隻說雲兒怎麽來了也不去我屋裏坐坐,原來是和你的愛哥哥你侬我侬,忒煞多情呀!”黛玉繞過屏風點着湘雲笑道。
寶玉忙退在一邊讪讪地說:“林妹妹不要打趣我們了!”
“我們?”黛玉妙目微轉,紅潤的小嘴一抿推着湘雲道:“快從實招來,什麽時候就成我們了?”
湘雲羞得滾到黛玉的懷裏咯咯的笑道:“哎呀,林姐姐壞死了!”
“依我看呐,以後颦兒還要叫你嫂子呢!”寶钗跨進門給黛玉遞眼色說道。
寶玉更急了,打恭作揖道:“好姐姐,你素來最寬厚的,怎麽今兒也跟着湊趣了?”
黛玉擾了擾垂下來的青絲咳了一聲道:“今天是七夕,大家的針線都準備好了嗎?”
湘雲蹦起來眉飛色舞道:“哎呀呀,我方才從外面過,不知道外面有多熱鬧,那人都塞滿街道了,大姑娘小媳婦都出來逛了,我的針線也沒有買,不如大家一齊去逛一回如何?”
寶钗搖頭笑道:“我還有事,你們去吧!”
黛玉斜了她一眼道:“寶姐姐很忙,雲兒,我陪你去!”
湘雲抱着黛玉道:“好姐姐!”
彼時大家興起,三春也被竄掇着一齊去,賈母千叮萬囑,命小厮好生跟着,不準走遠了,幾姐妹這才打扮得花枝招展去逛街集。
街上人來人往,煞是熱鬧,黛玉來到北方,這是第一次逛集市,隻覺得入眼之物無不新奇有趣,不覺被雪雁拉着多逛了一會,早已香汗淋淋,嬌喘微微。
雪雁指着一間酒樓道:“小姐,咱們上去歇歇,喝杯茶吧!”
黛玉擡頭看到一張烏木鑲銀的大匾,上面刻着三個清峻挺拔的字:怡香樓。
兩邊又有一對聯: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兩行大字寫得剛勁清瘦,意在疏朗俊逸,形如屈鐵斷金,工整而不闆滞,勁健而有彈性,露其精而不失其神。
黛玉先看其名,不由得微微一愣,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又賞其字,點頭贊道:“隻看這對聯便是主人是極風雅之人,大有出世之态!”
話末說完,便被雪雁拉了進去,那掌櫃的一見黛玉進來便殷勤地迎上來說道:“兩位姑娘,我們東家早已等候兩位姑娘多時,請跟小二這邊來。”
黛玉疑惑道:“我并不曾認識你們東家!”
雪雁卻道:“去了小姐就知道了!”
掌櫃将二人迎上三樓的雅間,推開雕花檀香門,然後悄無聲息的退下。
室内靜雅整潔,擺着文竹盆景,四面的門關了三面,隻打開後門,正對着一池碧水,隔絕了街面上的熱鬧,令人恍若進入另一個世界。
轉目到房中間,一張四方的八仙桌上擺着幾道素菜,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正含笑看着黛玉。
四阿哥一身月白長袍,面色清冷中帶着一縷暧意,淡雅而閑适,和十三相對而坐,十三則是一身錦衣,更襯得英俊富貴,此刻正眨着眼頑皮的笑。
黛玉方知上了雪雁的當,再回頭時哪有雪雁的影子,隻得緩步上前,微微一福:“參見四王爺,十三王爺!”
十三拍手笑道:“我今天方知什麽叫步步生蓮了,快過來坐下!”
黛玉斜看了十三一眼,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十三立刻作出怕怕的表情,四阿哥含着一縷淡笑,等二人打完眉眼關司,這才問道:“身體可好些了?”
黛玉在他面前總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手腳也不知往哪裏放好,見他問話,忙正襟危坐,老老實實地答道:“好多了!”
四阿哥點點頭,挾了一片芙蓉雞片放在黛玉的碗裏:“太瘦了!”
黛玉正在出神,傻傻的接過四阿哥送來的雞片擡頭問道:“啊?”
四阿哥看她皺起秀氣的長眉,貝齒輕輕咬住紅唇,鮮豔得能滴出水來,一臉迷茫的樣子,心情大好,隻是微微笑着看着她并不吃菜。
黛玉有些窘了:“怎麽不吃?”
十三笑道:“秀色可餐!”
黛玉暗怪他多嘴,冷不防用力踩了他腳一下,十三臉色變形,又不敢叫出聲,霎那間表情十分豐富。
黛玉忍不住哧一聲笑了,歪着頭斜眼看着十三,誰叫你壞!
四阿哥面上不露聲色,暗中卻早被黛玉的絕世風姿傾倒,隻覺她一颦一笑無不天生媚态,一身石青繡纏枝番蓮的衣衫襯出纖弱的身材,及腰的青絲軟如清風,把人的心緊緊的纏住,梨渦淺笑,明眸皓齒,天真可愛中透着雅緻迷人,真有一種秀色可餐的感覺。
不過,他看了看礙眼十三,覺得他此刻應該呆在别處,開口道:“十三,去瞧瞧有沒有人來找我!”
十三正笑得歡,忽然聽到這不像幫忙的肯定句,不甘的起身,瞪了一眼四阿哥道:“四哥,你别老繃着臉,吓着了林姑娘……”
“還不走?”四阿哥喝着茶淡淡地說。
十三知道再不走就要倒黴,對着黛玉求救的眼神作了一個愛莫能助的姿勢,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四阿哥情贈玉梳,寶哥哥賠禮和好。
逛街集雪雁引路,怡香樓三人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