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貴妃娘娘要回府省親,整個賈府上上下下人人無不喜笑顔開,雖勞累于平日十倍,卻也感歎天恩浩蕩,何幹有絲毫怨言。
省親别院各處已經打點整齊,賈政帶着賈母等人一一看了并無不妥,方放下心來,妙玉也于年前接了進來,不想竟與惜春投氣同聲,黛玉見她有人解悶,倒替她高興。
匆匆過完年,康熙四十二年新春已經來臨了!眨眼已經是正月十五,這一日,衆人皆換了新衣,焚香沐浴,靜候貴妃娘娘駕臨時。
自賈母起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妝,無不喜氣洋洋,又萬分緊張,翹首以盼。以王夫人尤爲緊張,平時雖穿素,但今天萬不可有一絲差錯,命巧手的丫頭細細的化了妝,染了頭油,頭插三鳳金钗,耳戴金墜銀铛,面上平和,内心處卻自比别人多了一番榮光喜悅。刑夫人等人看她盛妝打扮,也不上前湊趣,隻和自己人在一處說笑。
寶钗黛玉自是各有一番心思,寶钗一早便起床收拾停當,袅袅的來到潇湘館請黛玉幫忙選衫。黛玉因天氣冷起得遲,見她這麽忙早起,隻得胡亂了穿了衣衫來到蘅蕪菀。
“林妹妹,你幫我選選衣衫,平時哥哥總替我做衣服,我都放着沒穿,今天一開櫃子,倒讓自己眼都花了,竟不知穿哪件好了?”寶钗略微緊張地說道。
黛玉笑道:“又不是見皇帝老子,姐姐就緊張成這樣,到時候若真了皇帝,你豈不是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了?”
寶钗拿着一件纏絲刻鳳大紅洋恰襖道:“好妹妹,快别笑話我了,你看這件怎麽樣?”
黛玉拿起衣衫看了一看道:“顔色倒鮮亮,可惜犯了忌了!她是貴妃,若你穿了鳳衣,豈不搶了她的彩頭?依我看,這件倒好!”黛玉撿了一件流金如意雲邊翻浪花的百鳥雀衣道。
這衣衫富貴且華麗,周有彩雲圍繞,間有牡丹芍藥怒放,金孔雀眼作的盤花扣,五彩羽毛作的長袖,腰間束一條閃亮的絲帶,穿上之後,果然令人耳目一新。
寶钗喜得紅暈滿面,索性拉着黛玉替她上妝,黛玉看她并無合用的脂粉,自己也要換衫,便帶她到潇湘館。
以自己的螺子黛替寶钗畫了遠山凝翠眉,以紫茉莉花粉均了面,輕撲一點桃花胭脂,檀口點一點玫瑰脂紅,又替她橫插一支鳳點頭的步搖在發鬓,戴了一雙鑲金點翠的花朵形耳铛。
上下細細的打量了片刻方笑道:“你這打扮大約神仙也隻這樣了,果然是國色天色,如詩如畫!”
寶钗含笑道:“林妹妹又說笑了!”轉頭問莺兒道:“如何?”
莺兒也拍手道:“索日裏姑娘不打扮,隻覺得是一朵白牡丹,今天經過林姑娘的巧手一打扮,竟成了一朵怒放的紅牡丹!”
寶钗心中歡喜,催着黛玉換衣:“妹妹可想好了穿哪件衣服?”
黛玉撿了一件淺紅流彩暗花雲錦團菊花的長裙道:“我穿這件!”
紫鵑贊道:“這件好,顔色即不出挑又應景,花色也配姑娘!”
二人收拾整齊到别的姐妹屋裏尋伴取樂,一路上隻見園内各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争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時聞細樂聲喧,果然是說不盡這太平氣象,道不完這富貴風流。
一時間三春姐妹也打扮好了,卻是一色的打扮,均是項帶累絲金鳳圈,身着杏黃絲綢裙,獨湘雲愛穿紅,穿了一件大紅繡金芍藥花銀葉子的長裙,帶着金麒麟,正嘻嘻哈哈的和衆人說笑。
見钗黛二人進來,怔了一下,然後揉了揉眼道:“哈哈哈……原來是寶姐姐,我還以爲大姐姐提前來了呢!”
惜笑抿嘴笑道:“難保寶姐姐不是下一個貴妃!”
探春等人都齊聲作揖道:“參見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吉祥!哈哈哈……”
寶钗要扯湘雲的嘴,湘雲隻跑着去找寶玉幫忙,一時間鬧了起來。
衆人等了一時,元妃仍末到,賈政便命人燃起了彩燈,唯見各處香煙缭繞,花彩缤紛,處處燈光相映,隻見清流一帶,勢如遊龍,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花雪浪,。
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綢绫紙絹依勢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屬,亦皆系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争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
連着鳳船上亦系各種精緻盆景諸燈,珠簾繡招,桂楫蘭桡,當真是富貴到了極點。
衆人胡亂用了晚飯,便有太監傳貴妃駕到,衆人忙跪地迎接,寶钗,黛玉,湘雲等跪在最後面,寶钗趁着衆人跪拜之時悄悄擡頭去看元妃,隻見衆宮女中間站着一位彩繡輝煌的妃子,她頭戴紫金翟鳳珠冠,穿一身正黃色金銀絲鸾鳥朝鳳繡紋朝服,氣度沉靜雍容,華貴大方,一時間竟看了呆了。
心道何時我能黃袍加身,鳳起钗飛,如今天這般榮耀,這一世也不白活了。
正出神時,忽然衣袖一緊,原來參拜完畢,黛玉拉她起身,元妃自去參觀别院,钗黛湘三人則退了下來,靜候傳旨,黛玉見寶钗失魂落魄之極,也不理她,自和湘雲說笑。
三人說了一回話,忽聽元妃傳見,忙整了衣衫,斂容前去,元妃春蔥般的長甲着戴着寶石護甲,輕輕的撫着上面的寶石留神細看三人,隻見湘雲嬌憨可愛,但在這時候穿紅,便知她不解人事,寶钗盛妝打扮,自與衆人不同,唯有黛玉打扮合宜,舉止有度,隐隐有鳳儀之相。看了一回方含笑道:“三位妹妹果然是瑤池仙品,與愚姐妹不同的,寶钗留下來。”
寶钗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隻見王夫人和媽媽都對自己含笑微微點頭,便知已把事情說了,心中激動不已,深吸了一口氣,端莊的站在元妃之側。
黛玉和湘雲則退了下來,看到寶玉焦急的站一邊,額上了出一頭的汗,因問道:“這大冷天的,你流什麽汗?”
寶玉緊張道:“大姐姐讓我作詩,我一時作不出,咳,真急死我了,好妹妹,幫幫我吧!”
黛玉咬着絹子笑道:“現這個親姐姐讓你做你便急了,倘若哪一日寶姐姐讓你做,你待怎樣?”
湘雲挽起袖子拿起筆道:“林姐姐,皇命下來可不是耍的,咱們快幫愛哥哥做一首吧!”
說完撿了個有鳳來儀,略一思索,提筆寫道:
有鳳來儀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
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
迸砌妨階水,穿簾礙鼎香。
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
黛玉也不再說笑,因想到元妃喜儉惡奢,最愛天然成趣之物,如今天恩浩蕩,容她回來探親,必要贊盛世的,撿了一個杏簾在望,因寫道:
杏簾在望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綠,十裏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本章也不能免俗,呵呵)
兩人寫完後擲與寶玉,寶玉歡喜無限,一一抄了,命人呈了上去。
元春留寶钗在室内,拉着她的上下細看了皮肉,微笑道:“果然是好孩子,姨媽的教導是不錯的!”
寶钗含羞道:“钗布衣粗裙,怎麽能和娘娘的國色天色相比?隻不過不讓人笑話罷了!”
元春點頭道:“現今皇上聖明威武,不喜後宮女子奢侈,最喜知禮安份的,你可要記下這一句話!”
寶钗忙道:“謝謝娘娘教誨,寶钗記下了!”
元春又略說了兩句閑話,便命她退下,寶钗出來時被冷風一吹,方覺得後背一片冰冷,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元春看了寶玉的詩,指杏簾在望爲上,最合她的心意,賞了寶玉文房四寶,勉他好好讀書識字。又接受了賈政等人的參拜,行過繁文缛節,這才留了賈母,王夫人,和薛姨母三人說些體已話。
薛姨媽看着元春,又是愛又是疼,手搓了又搓,竟沒敢伸出,元春知她心意,笑道:“姨媽放心,寶妹妹的事我自放在心上,隻是這選秀一事乃皇上決定,并不知道是何人主持,若是我主持,寶妹妹是必中的。但我素來與那佟佳氏不和,若由她主持,她又高我一級,我便奈不得,這種事還是要應天命而爲的!”
薛姨母掉淚道:“多謝貴妃娘娘費心!”
王夫人笑道:“都是一家子骨肉,說這些虛話做什麽?”
賈母看着自己的孫女位高寵盛,雖爲她開心,但卻擔心她與娘家牽涉太多反誤了自己的前程,欲待說時,賈政夫婦每每不樂意,便拖了下來,今天便想趁這個時機勸勸孫女兒,于是對元春使了個眼色。
元春會意笑道:“媽媽,姨母,我有幾句話要和奶奶私說,你們暫且歇歇,我晚些時候再和你們說話。”
王夫人看了賈母一眼,對元春笑道:“你父親也有話對你說,可别忘記了!”
元春點頭記下了,兩人方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