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回到府裏,約定不許将今晚的事情聲張,大家隻裝作歡歡喜喜的才行,否則下次就沒機會出來了!
過了元宵節,天氣漸次晴暧,冰雪初融,萬物新生,轉眼已是三月,到了選秀的時節。
按規矩凡年滿十四的八旗及包衣官家女子都須進宮待選,林如海本屬漢八旗之列,但他爲官清正,極得康熙喜愛,又憐他失妻孤苦,膝下唯有此一女,便特赦命黛玉不必參選。
而賈王薛史四家則是屬漢三旗包衣,因此三春,湘雲及寶钗均應入宮待選,湘雲,探春,惜春年齡不到,唯有迎春和寶钗到了年齡,寶钗來姨媽家也是爲了有人做伴,好一同參選。
迎春雖百般不願,無奈刑夫人一心求榮,早命人打扮了送上馬車,她性子又溫和,隻待委委屈屈的坐了馬車,和寶钗一齊進入那高高的紫禁城中。
兩人雖一路無話,卻是各懷心思,寶钗志得意滿,笃定此次必能當選,迎春則是郁郁郁不樂,愁眉不展。
兩人到達神武門後,下了馬車,卻見各地參選取的秀女早已到達,互相打量,暗地裏觀察着,估量着自己對手的強弱。
寶钗拉着迎春悄悄的和衆秀女站在一起,偷眼四處張望,隻見眼前密密的站着各色女子,俱是嫩臉修蛾,脂粉香撲鼻。遠遠望去,隻見環肥燕瘦,姿色各異,再細瞧了幾個,并不是非常出色,度其言行也比自己差得甚遠,心中更有把握,端莊的站好。
一時間隻聽當一聲,有一鑼響起,一個太監尖聲唱道:“時辰已到,關城門,送各秀女入宮!”
衆秀女被排成三排,由領事太監帶來,大概是因爲緊張,均鴉雀無聲,無人言語,行了半個時辰方看到一處合圍而建的偏殿,上書‘靜怡殿’三個大字,想來就是秀女們住的地方了。
領事太監把衆秀衆教于管事的姑姑,便帶人退下,姑姑早收了薛家的銀子,看到寶钗微微點頭示意,把最好的一處房子分于寶钗,迎春二人。
寶钗收拾好東西見迎春悶悶不樂,撫着她的肩安慰道:“你我既已進宮,便是自己的命,就要拼命向上争,怎麽姐姐反不高興呢?”
迎春歎了口氣道:“我又不想進宮,争什麽?”
寶钗知她是個愚人,也不多言,自顧自整理好衣衫,思量着明日大家見面應該穿何種衣服,因想着初次見面,若穿得寒酸不免讓人笑話,太鮮豔又恐讓人嫉妒,因此挑了一件娥黃色挑銀絲繡碎花的綢衫,撿了一個嫩黃的迎春花萼片頭飾相配,看一切妥當,這才安睡。
第二天,迎春也不打扮,依舊是家常的綠綢淺色衣衫,略施脂粉,和寶钗一齊去吃飯。
衆人到時,看到二人進來,均掃了一眼便不再注意,寶钗看到一個身穿石榴紅洋恰紗閃金絲紗衣的女子與衆不同,臉若春桃凝露,鳳眼含霜帶刺,不把其它人放在眼裏,正大說大笑,便知她是鑲黃旗一等公遏必隆的内侄女鈕祜祿清蓮。
兩人挑了一個偏僻的地方靜坐着,一時用飯完畢,衆女都喝着茶互相認個臉熟。
迎春寶钗不願和這些人結識,相約向外走去,豈料因寶钗新衫水袖寬大,不小心拂落了清蓮的茶碗,隻聽“哐啷”一聲,衆人都安靜下來,看着那茶碗被寶钗拂落砸碎,茶水濺到清蓮的袖上。
清蓮兩道柳眉豎起,怒氣沖沖地罵道:“你沒長眼嗎?敢把茶倒在我身上?”
寶钗急忙道歉:“對不起,是寶钗一時走得急了,不小心把茶灑在姐姐身上……”
清蓮冷笑一聲:“既然你這麽沒眼色,就讓本姑娘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些宮中的規矩,免得将來在皇上面前再辦錯事!”
寶钗本不願生事,想道歉了結了這件事,豈料這清蓮要舉掌打來,讓她忍無可忍,後退一步淡淡地說:“大家都是來選秀的,何必動這麽大氣呢?打落茶碗是我的錯,但教訓也輪不到你吧!”
清蓮向旁人打聽了她的底細,方冷笑一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個包衣的奴才!就憑你這卑賤的地位,也想見聖駕?我呸!趁早打消了這個夢想,我們八旗中高貴的女子多着呢,今天你要不給本姑娘跪下來磕頭認錯,就休想走!”
衆人都懼清蓮的勢力,紛紛叫寶钗磕頭認錯,寶钗氣得臉色紫漲,就是不低頭。
一時間陷入僵局,清蓮面上便挂不住,挽起袖子就要動手。
這時迎春上前一步,溫潤地說道:“這位姐姐,原是寶姐姐不留心灑了茶水,但這也不是一件大事,請姐姐高擡貴手,寶姐姐和我都感激姐姐的寬厚仁德。”
清蓮面上雖有了光,但仍不解氣,正在這時,管事的姑姑已經走了進來,一看便知發生了何事,命衆人散了各自回房,且勿喧嘩,以免驚了聖駕,清蓮這才狠狠的瞪了寶钗一眼,甩手走開。
衆人散去去,寶钗掏出一個紅包塞進姑姑的手裏:“多謝姑姑解圍。”
管事姑姑淡笑了笑,收了紅包:“姑娘要小心行事,這宮裏許多地方并不是破了财就能免災的,我幫你的也隻能這麽多!”
寶钗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拉着迎春離去。
迎春以爲她想通了,哪知道寶钗的心思是越挫越勇,不服輸的勁頭,她自認爲此時受辱正是因爲身份低,若要不受辱,必要踏在萬人頭上方可,更加立志要被選中,越發用心留神衣着打扮起來。
迎春料她心意已定,便不再勸她,自己隻管虛應着景,等着撂牌子。
那鈕祜祿清蓮從來就是心高氣傲,不把萬人放在眼裏的,自己的叔叔乃是一等公,阿瑪也是皇親,今天竟然在一幹秀女面前失了威風,便時刻不自在。
到了晚上,越想越氣,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收賣了宮中的兩個宮女,要她們給寶钗一點顔色瞧瞧。
宮中的宮女一月幾百錢,收入甚微,還受上層的壓榨,哪有餘錢,如今看到白花花的一百兩銀子,别說扮鬼,就是扮牛扮馬也願意。
深夜,秀女們早已入睡,寶钗因想着明天便要過第一關,也不知道是元春主選還是佟佳氏主選,心中不由得忐忑不安,以緻于久久不能入眠。
敲過三更鼓,夜深露侵衣,淡雲遮素月,春寒侵人衣。
正在她輾轉反側之時,忽然看到紙窗外一抹白影一閃而過,不由得驚得坐了起來,壯着膽子叫道:“誰?”
良久無人應,唯聞風聲蕭蕭。
寶钗方躺下,複聞有人敲窗,一下一下,在靜夜裏分外糁人,擡起身,又看到一個白影飄過,這下睡意全無,呼一聲坐了起來,目露淩厲之色:“是誰?别在這裏裝神弄鬼的?”
又是無人應聲,她起了好勝之心,索性披上衣衫,推開門走了出去。
天涼晚淨月華開,白慘慘的月光照着她孤單的影子分外的寂廖。
圍着房子轉了一圈,一無所獲,正準備回去,忽然花枝微動,一個陰慘慘的聲音從花蔭裏傳來:“我是冤死的宮女……求求你……救救我……”
寶钗這次再不敢造次,啊!她大叫一聲,拔足狂奔進屋,緊緊的扣上門冷汗濕透了衣背。
衆人都被驚醒,出來看看又不知道是誰叫的,又返回屋睡覺。
寶钗等衆人回房後,再也不敢獨睡,忙來到迎春的房裏與她共睡。
經過這一鬧,已經是四五更天氣,寶钗隻是略躺一躺便起來,照鏡時發現顔容雪白,微有青色眼圈,隻得拿粉撲了掩飾。
吃飯時瞧見清蓮面有得色,腦子裏靈光一閃便知昨夜是她所爲,隻得忍氣吞聲,心道若得了勢再尋機扳回這一局。
吃過飯後,衆女都換了一色的秀女服,在廳内靜候召見。
清蓮喝着茶,登時心生一計,故意走到寶钗身前,假裝失手,将茶碗扣在她身上,一臉歉意地說:“哎喲,是我失手了!這可怎麽辦呢?”
寶钗嶄新的衣裙被潑得濕了半邊,又沒有衣服可換,一時間又急又怒:“分明是你故意的,你……你太過分了,這樣我怎麽見皇上?”
衆女大都嫉她美色,如今見她糟秧,無不暗暗慶幸少了一個對手,捂嘴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