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钗平生第一次受此大辱,但對方位高于她,自然不能奈何,她的心卻如這茶水一般,從滾燙冒煙兒到一絲絲的冷寂,最終歸于冰涼。
雖然垂着頭,但仍抑不住内心的憤怒,良好的修養讓她緩緩的吐氣,擡頭,一雙杏眼裏含着如冬天的冰棱似的寒冽幽光,如兩把冰刀掃了清蓮一眼。
清蓮突然覺得自己進入了臘月,肌膚生粟,森森的寒意侵入後背,忙移開視線,裝做無事。
迎春拉着她的手低聲道:“跟我換了吧!”
寶钗挺直背,在一衆秀女的注視下漠然的走出,不到最後一刻,她絕不會讓敵人看到她的軟弱!
待到裏間方雙目炫然:“二姐姐……”
迎春恬笑着搖搖頭:“我本無意進宮,不妨事的,時辰快到了,快換上吧!”
寶钗和迎春互換了衣衫,出來時衆女已經列好隊型,于是二人悄悄的站在隊尾。
姑姑将她們一幹人交于領事太監,一個中年太監帶着她們逶迤行至雲意殿列好。
衆女低着頭,悄悄的拿眼睛一溜,唯見殿内焚着瑞腦百合香,擺着鮮果,左右列着四位宮女,拿着各色物什,靜悄悄的不聞咳嗽一聲。
寶钗覺得時間似乎靜止了,心砰砰地跳着,因爲剛才的忙碌,臉色微微紅暈,如春曉之花,明豔動人。
站得小腿微酸時,忽聞一個尖細的聲音唱道:“貴妃娘娘駕到!”
一衆宮人跪了一地,衆秀女早被姑姑教好,也學樣跪下。
忽聞一個清潤柔和如春風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都起來吧!”
“謝貴妃娘娘!”
寶钗卻心中咯登一下,果然不是大姐姐!
想來也是,大姐姐出身低微,雖受皇上寵愛,但在這種大事上卻要由宮中地位最高貴的後妃來主持的,皇後早逝,佟佳氏協理後宮,也是意料中的事。
但她細想憑自己的言容德工,必是能過關的,如此一想,心中方稍稍安靜。
衆女起身後,都帶着好奇和敬畏的目光看着鳳座上那位滿頭珠翠的貴妃。
佟佳氏保養得極好,皮膚柔和白嫩,穿着深青金銀絲線繡金鳳的翟衣,眉眼如秋水,端莊而美麗,含着一絲微笑,看着座下的衆女。
又有新的面孔來填充後宮了,這種場面她這一生見得多了,不知爲何,今天卻特别的心酸,但她必須笑,要保持應有的禮節和讓人感覺親切卻不能接近的形象。
依例翻開泥金的大紅冊子,塗了丹蔻的長甲劃過一行行清秀的名字,在薛寶钗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寶钗下面緊跟着就是賈迎春,佟佳氏不動聲色的看着這兩個名字,腦中卻閃現昨晚皇上密召她的一幕。
“明日選秀由貴妃主持吧!”佟佳氏拜見過皇上,良久康熙方停下筆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
佟佳氏不由得一驚,皇上行事向來出人意料,選秀的事情直到現在方定了人選,自己雖然是最佳人選,但元妃何嘗不是受寵之人?
内心雖狐疑不定,卻盈盈拜下:“臣妾遵旨。”
康熙拿着玉螭鎮紙慢慢的敲着,微皺着濃眉,一雙看透世事的雙眼此刻卻淡漠的盯着前方,最終歎氣道:“賈家之盛,也算到了頭,隻這幾年便貪斂了不少銀财,否則也不能大興土木建如此奢侈的省親别院。
而近幾年黃河之水泛濫,百姓流離失所,國庫日益空虛,朕此次下定決心,将四大家族慢慢的甩掉。
所以,後宮嫔妃再也不許出賈王薛史之姓,貴妃可明白朕的意思?”
佟佳氏心頭微喜,料那元春也頂盛到了頭,忙屈身應道:“臣妾謹遵皇上旨意。”
康熙似是倦極,揮手閉目道:“下去吧!”
佟佳氏悄然退下,康熙方歎了一聲,那金戈鐵馬的日子,出生入死的歲月,隔着時間跳入腦海,當時平亂曾頗得四大家族之力,代善更是從死人堆裏背了他出來,平定後他曾要認賈代善爲異姓兄弟,死後配享太廟,賈代善執意不肯,隻好封了王爺。
末料世事變遷,代善已死,後世不成材者居多,竟在祖宗的屋檐下,拆梁卸柱盜買基石,若再不理會,隻怕這銀子再多,也要被這些人斂去了!思及至此,隻得心中對賈代善緻了歉意,默許他自己定不爲難其子孫,這才稍稍安心,自去安歇不提。
佟佳氏一個個的叫着各人的名字,每叫到一個秀女,便上前一步,擡頭屏息給她去瞧,那清蓮自然是留了下來,站在一邊,臉上不禁得意洋洋,挑着眼眉看其餘人的命運如何。
凡出身高貴,德容俱佳,相貌周全,性情溫順的,便留下來再給康熙二次挑先,略次的,或給格格伴讀,或給各皇子挑選,一一挑了一遍。
末了隻餘寶钗和迎春兩人,佟佳氏略咳了一聲道:“誰是薛寶钗?”
寶钗如聞仙音忙上前一步,穩了穩心神溫和地回道:“民女便是!”
“擡起頭來,給本宮瞧瞧!”
寶钗目光平和,緩緩擡頭,如一朵初開的牡丹,徐徐綻着芳香。
佟佳心中贊其美貌端莊,再觀其目光平和,不懼不驚,進退有度,便知其前途不可限量,若真進宮無論身在何處,必會擇時而飛,一旦承蒙聖澤,則必又是一勁敵!
幸爾皇上有密令,倒可以明正言順的抹去她了!
“一來到靜怡殿就與人争吵的人就是你?”佟佳氏面上的微笑末改,眼中卻無一絲笑意,不輕不重地問道。
寶钗蓦地一驚,忙跪下磕頭道:“請娘娘明查,當日的事并非寶钗的錯!”
佟佳氏看她臉色轉白,方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昨晚深夜在殿中大聲喧嘩的人也是你?”
寶钗臉色更白,一顆心不止加速了十倍,情知要糟,卻不知自己哪裏得罪了這位娘娘,百思不得其解。
“本宮雖不理靜怡殿的事,但也聽聞你爲了選秀出了不少銀子,你雖相貌極美,隻可惜于德容言行方面有些欠缺,這樣的人是不能留在宮裏的,你且下去吧。”
寶钗一聽,頓時擡起頭,死死的看着佟氏佳,眼中滿是絕望和不甘!
爲什麽她苦心經營,百般忍耐,到頭來隻是憑她的一句話便把她的夢生生的打碎?
她不甘心,一定是有人在幕後指示!
目光緩緩的掃過清蓮,看着她得意的臉,寶钗恨不得奔上去劃破她的臉,她終于明白了宮裏頭姑姑的話,在這裏,破财并不一定能免災!
因爲地位低微而貌美,所以她與皇宮無緣,與皇上無緣!她恨這些女人,尤其恨清蓮和佟佳氏,若不是她們,她定然能夠當選,皇上見了她,一定會喜歡,因爲她從小就是按照貴族女子的标準要求的!
但現在,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在一瞬間化爲泡沫,砰一聲破碎,她覺得她的世界塌了,黑暗的一片,前面看不到光明,後面是永不能回頭的青春!
恨,好恨啊!她的心在滴血,臉如蠟紙一般白,迎春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寶钗,目光狠戾而瘋狂,拳手咯咯的響着,整個人如冰雕成的,散發着冷冷的氣息,令人不敢接近!
佟佳氏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麻,強作鎮定道:“帶薛秀女下去!”
兩人太監用力的拉起寶钗向外走去,寶钗留戀的看着雕着纏枝牡丹花十六扇的檀木屏風,看着那殿中以雲彩花紋裝飾的棟梁與柱子,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鎏金鳳座,那整齊侍在一邊的宮女,慢慢的走出了雲意殿。
外面是四月的天氣,天空如新洗的藍色鏡子一般閃閃發光,幾縷輕絮般的柔雲點綴在天邊,陽光明媚而熱烈,濃郁的花香在風中飄蕩,偶爾有粉蝶在花間起舞。
所有的一切都是這麽美,隻有她的心情糟透了!
正茫茫然的站着,卻看到迎春也出來了,她毫無意外的落選了,但絲毫末見傷悲,她拉起寶钗冰涼的手柔聲道:“寶姑娘,咱們回去吧!”
寶钗咬着銀牙,甩開迎春的手,一路急奔入靜怡殿,趴在床上痛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