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喝了一杯茶,目光清遠地看着前方,似乎陷入了久遠的記憶,他緩緩地說:“康熙二十五年山東發生了黃培詩案。這黃培曾是明末的錦衣衛都指揮使,明朝滅亡後便一直隐居在家。他曾寫過反清不明大逆不道的詩句:“一自蕉符紛海上,更無日月照山東”,不料竟被其家仆黃元衡秘密呈報皇上。
當今天聖上初臨天下,一心要安定民心,聽聞此事,非常震怒,便下令誅了黃培的九族。妙玉原名林雪嫣,乃是黃培遠親侄女的女兒,妙玉之父林淵原是蘇州的知縣,也和我有些交情,案發之後也被誅連。
他唯有這一女,當時年僅一歲,便托我代爲撫養,這天大的幹系若讓人知道便是滅門慘案,我養得她五歲便把她送入空門,改了戶藉,由她師父了塵大師代爲照看。
說來也是孽緣,妙玉本自蟠香寺修行,于人無憂,偏偏蘇州巡府陳老爺的兒子陳也俊去寺内遊玩,一眼便看中了她。
兩人一來二去,情愫暗生,于是陳公子便要想法替妙玉還俗,迎她進門。我當時略勸過一兩句,可惜這妙玉性子執拗,認定了陳公子是她的良人,我便隻好作罷。
不料不知誰走漏了消息,那陳家知道了妙玉的底細。他家原看不上妙玉無門無地,現在更是威逼兩人分手,揚言若妙玉不離開蘇州,便要她性命難保,佛祖也救不了她。
誰知陳公子也是個懦弱之人,竟不敢出面替她說話,妙玉從此便心灰意冷,收拾東西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隻是我沒想到她竟投到了你外祖母的府裏。”
如海這一番話說完,黛玉震驚之餘又默默歎息,怪不得當日父親曾暗示她勸勸妙玉,自己卻一心一意的爲兩人搓和,還怪父親儒腐呢。
一想到兩人在一起那般甜蜜,事到臨頭陳也俊那畏首畏尾的樣子黛玉便心中憤怒,杏眼含怒道:“這人真是該死,白白讓妙玉姐姐歡喜了一場!”
林如海用那一雙看透世人的雙眼撫平女兒的毛躁,直到她平靜下來才慢慢地說:“這一切都是她命中注定的!”
黛玉長長的春蔥甲陷入手心,貝齒輕咬紅唇,難道一切都要聽天由命嗎?人就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妙玉之事觸動了黛玉的心腸,内心煩悶卻無處可訴,于是便告知父親想去蟠香寺爲母上香。
雪雁拿了一件粉色的桃花長袍出來,黛玉搖了搖頭,紫鵑忙換了一件素白繡淡紫色鸢尾花的袍子出來,系在秋香色的琵琶背心外面,替黛玉系好紅绫,端詳了一番方覺妥當。
黛玉帶着素香,三人一齊向蟠香寺行去。此時已是深秋時分,唯見寒煙漠漠,淡霧輕繞,一座青牆白瓦的寺廟在滿山紅楓黃葉中若隐若現。
剛剛出升的朝陽半懸在對面陡峭的山壁上,發出桔紅色的光芒,周圍有五彩的流雲相護,蒼郁大松掩映下的古刹,鍾聲悠悠,香煙袅袅,令人不覺煩惱盡消,精神爲之一振。
因這寺屋脊形似蟠龍,因而得名;寺内又植有一片香雪海,花開時節,茫茫欺雪,香遠悠長,因此寺中向來煙火極盛。三人踏着微有薄霜的青石闆路,來到蟠香寺前。
林家世居于此,與寺内老尼相識,林母又在此供有牌位,香油錢極厚,衆尼一見黛玉來到,忙撞鍾迎客。
黛玉素衣勝雪,耳邊一粒紫玉铛随光流轉,素手合十,跪于蒲團前默默祈禱:娘,女兒來看你了!女兒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可是,可是卻知道這道路十分難走,妙玉姐姐的事對我打擊很大,娘,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
菩薩壯嚴不語,檀香筆直的上升,染得一身佛香。
黛玉上完香,便去拜訪妙玉的故居,了塵大師早已圓寂,兩人住的三間齋房也空着沒人居住。黛玉推開木門,有細小的灰塵在陽光上跳躍,不甘地浮起,又悄然的落下。
輕撫着這木魚,經書,香壇,念珠,往日的一幕幕從眼前掠過。
依稀是那滿樹桃花盛開的季節,妙玉一向冷清的臉因遇到陳公子而飛起紅霞,她嬌羞的對黛玉低語:“陳公子對我,很好……”
那欲言又止,欲藏又彌的青澀愛戀,如活了一般在黛玉眼前浮過,但如今卻……
她輕歎,到底是世上事難成人願!
訪過妙玉故居,又來到梅林之中,此時梅花尚末開發,滿園寂寞,黛玉看了一會兒道:“倒不如去賞楓了!”
話末說完,看到一個青色的人影在梅林中一閃,雪雁忙道:“有人!”
黛玉一怔,駐了足,那梅園中的人低着頭,穿着刻絲青天藍團福字的長袍,腰中系着一條玄色的腰帶,戴着金絲邊的鑲玉小帽,正慢慢的向三人走來,隻聽他長歎一聲,似有說不盡的寂寥和傷感,慢慢的呤出兩句詩:“自别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黛玉心道這人倒是個癡情種子,隻是不知道他在傷懷傷人,如斯悲痛!
正要轉身離去,那青年男子擡起了頭,兩人對望一眼都愣住了!
“陳公子!”
“林小姐!”
兩人同時驚呼出聲,一見到陳也俊,黛玉内心的火便按捺不住,她揮手命雪雁和紫鵑退下,一雙妙目截着冰雪之光,冷冷的盯着他,直盯得陳也俊不知所措。
“林小姐,我……”陳也俊感到一道目光若有實質在身上巡過,宛若針紮,擡頭對上黛玉冰冷的目光,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黛玉冷笑一聲道:“你不在家尋歡作樂,跑到這佛門淨地來做什麽?别告訴你是想念妙玉姐姐才來的,你不配!”
陳也俊張目結舌,半晌方歎了一聲道:“林小姐伶牙利齒,小生說不過你!”
黛玉斜看着他道:“你不是說不過,是你根本沒有理!當初對妙玉姐姐說了些什麽海誓山盟,甜言蜜語的話,上有天,下有地,都在看着你呢!可最後呢,出了事你讓妙玉姐姐一個弱女子獨自承擔一切,你算什麽男人?我林黛玉,看不起你!”說完用力的啐了一口。
陳也俊生得俊美儒雅,雖出身官家,卻沒有纨绔子弟走雞逗狗,宿花眠柳之風,是一個标準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青年子弟。
他被黛玉訓斥,不但不惱,反而感覺内心的郁悶解開了一些,面帶愁容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有我反對的餘地?更有說百善孝爲先,我雖與她情意相通,但若因娶了妙玉姑娘而氣倒了父母,豈不落個不孝之名?再則妙玉姑娘的身世,唉……”
黛玉聽了更怒,厲聲道:“我隻知道爲愛情不惜跳江的杜十娘,爲了得到心愛之人進京考取功名的張生,還有抛下功名的柳夢梅!你一個男人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無法争取,還談什麽爲國盡忠,爲母盡孝!更何況妙玉姐姐早改了戶藉,若不是你家命人翻了出來,怎麽會讓她無家可歸,流落京城?”
陳也俊被黛玉的一番話驚得如五雷轟頂,半晌不能言語,想不到這嬌柔的女子胸中竟有此見解,自已身爲須眉猶不及她,的确是汗顔。又聽到妙玉在京城,忙追問道:“她現在怎麽樣了?過得好不好?”
黛玉的腮邊挂着清淚,又怒又恨地說:“她借住在權貴之家,過着活死人一般的日子,日日受着煎心之痛,你說好不好?”
黛玉的話如醍醐灌頂,将陳也俊澆醒,他想起兩人相處的甜蜜時光,自己因思念而無心它事的焦灼心情,不自覺的折斷一枝梅枝,堅定地說:“林小姐,你放心,小生知道怎麽做了!”
黛玉看他決心已定,心中稍感安慰,這才放柔了聲音道:“唯有自己有能力,才不用依賴父母,好好幹一番事來,去迎接你心儀之人吧!”
陳也俊雙手朝黛玉拜了幾拜,一掃來時郁悶的心情,昂起頭,精神抖索的向遠處行去。
雪雁紫鵑得知結果後都爲妙玉高興,黛玉心中歎道,你能爲這愛脫離父母束縛,但四哥他能嗎?畢竟,他的父母非普通之人!
三人信步來到楓院,隻見幾棵羽扇楓葉凝聚成一抹酒醉似的濃重的紅,幾枚紅葉随風飄落,落在黛玉素錦的長袍上,更是明豔如脂。
黛玉擡頭,唯高遠如璧的藍天上挂着淡淡的流雲,她深吸了一口這深秋的薄涼空氣,拈了一枚楓葉凝望,不知道四季園裏,他爲自己種下的楓葉紅了沒有?他說來拜見,爲何三日了,卻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