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易暄已經冷靜了下來。
都說關心則亂,他就是對bi太過在意,才會一時間慌了手腳。事實上,比這次更大的風波,他不是沒有見過,也不是沒有經曆過。
父親那時對他說。
你要記得,這世界上總有那麽些人想要打敗我們,将我們踩在腳下,但我們會用事實證明,我們,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所以,他不會退卻,這一切不過是場意外,他有信心,能将這次事态控制到最小,然後完美地解決掉。
不過是場意外。
他眯起眼眸看向窗外,烈日當空,當真熱得讓人睜不開眼。
走廊上,傳來清脆的高跟鞋鞋跟敲擊地闆的聲音。光聽這頻率,他都知道,是喬戴回來了。
他沒有關辦公室門,因爲他在等人。即便心裏不愉快,但他也明白,能力挽狂瀾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他心裏有着一些小期待,但很明顯,如今一切都落空了。
因爲那個人沒有來。
喬戴帶着略有幾分歉意的笑容走了進來,即便面上滿是愧疚,但她的脖頸依舊挺直,好像從未爲任何人彎下。
她說。
“總裁,抱歉,我接到了人,但他不願意和我走,最後newlity的allen出現,把他帶回了newlity分部。”
其實這也是在闵易暄意料之内的,那個duncan,據說當初剛研發出這個網站時,被newlity公司一衆大佬級别的程序師團團圍住邀請他加入團隊,即便如此,他也照樣拒絕了。
雖然他現在似乎還是進入了newlity。
根據自己手上的信息,闵易暄不知道他爲什麽突然改了主意,但這人的驕傲和目中無人是無法忽視的。
聰明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這些特質的。
所以他并不意外。
隻是有些惱怒和失望。
“沒事,你已經盡力了。畢竟一個秘書出面還不足以打動他。我會挑個時間親自登門的。”
對于闵易暄來說,這樣的低頭已經足以讓他銘記終生。他是一個要面子的人,如此恥辱,恐怕若不是易寰走到了絕境,他是不會甘願俯首的。
易寰現在的狀态很不好。
過了一夜,那些人已經發現網站依舊沒能修複。
而官方發布的聲明也并沒有什麽意義,一直說不日即将恢複運作,可不日又是多久。
一個小時,一天,一年,一輩子。
都有可能。
這讓那些易寰百貨的忠實顧客何其寒心。
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就在這麽一個網站上晃悠了一圈就不見了,連個浪花都沒見着就打了水漂。
而且,最令人憤怒的是,網上論壇已經有内部知情人士爆料,說bi在當初競标得來時就是有瑕疵的,如今很明顯,網站是出了漏洞,但爲什麽沒補好漏洞就上線,這就有待争論了。如果是有意爲之,那麽這是何等的黑心,一點都不負責何等的不負責任。
于是網民更加憤怒。
這時候說道理有誰聽,又有誰信。
大家都隻看到bi鼓吹了那麽久,上線三天就壞掉的事實。其間線上交易額足足有幾十個億,這些錢,又有誰來賠?
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網民們不管砸沒砸錢,都仿佛自己已經賠進去不少的模樣在網上痛罵,易寰經營多年的名聲,就在這麽一晚,毀到了頂點。
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恐怕易寰将會元氣大傷。
但是商界裏誰沒出點事故過。某奶粉爆出腎結石嬰兒事件,某香腸爆出内部藏有蛆蟲事件,某快餐品牌爆出飼養多腿多手原料雞事件,可風波一過,該盈利的照樣盈利,不過名聲臭了些。
易寰的根基到底擺在那兒,做實體店起家,就意味着根基深厚難以動搖,一次網站事故罷了,事後回頭一看,除了把易寰名聲又炒得熱了些,并無大礙。
而那些群情激憤仿佛易寰不破産就天理難容的人群,事後還是該幹嘛就幹嘛,關上電腦退出手機,他們還是像往常一樣生活着,仿佛在網上罵騙子的根本不是他們,偶爾路過,還是會進易寰百貨消費一番。
他們可不傻。
那些高層名流的社會他們進入不了,也就是在網上罵着過過嘴瘾,刷刷自己的存在感,讓自己恍惚覺得自己好像也是那個圈子裏的人了,享受一把優越感,然後再退回來繼續做庸庸碌碌的平凡人。
于是,幾個月後,易寰将還是那個商業巨頭易寰。
但這不是喬戴要看到的。
她要的,是一步一步瓦解。
是在瓦解了一小部分後,又往這個缺口裏填入威力巨大的炸彈,然後再把洞給補上。
一次又一次,直到外部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圍牆處處都有了隐患,她再站得遠遠的,按下控制按鈕,在一堵高聳入雲的牆瞬間倒塌的那一刹那,踩着這些廢墟登上更高的地方。
而她的身上,不會沾染到一絲飛灰。
外人看來,隻會道是易寰自己的做的孽。
和她喬戴有什麽關系呢。
喬戴淺淺一笑,沒再多言。
她正考慮要不要先回自己辦公室時,有人來了。
來人腳步急促,且混亂。應是有不止一個人在快步朝這邊走來。
喬戴穩穩壓住了幾欲擡起的步子,站在原地不動,表情坦然自若。
闵易暄也沒管這麽多,他心裏已經把喬戴當成自己人了,如今是她站哪兒他都覺得不爲過。
本來,如果不是這次突發事件,他連婚都打算求了,現在看來麽,也隻能再往後延延了。
闵易暄甚至因爲這次拖延了的求婚而感到愧疚,本來喬戴是可以更早成爲衆人認可的人的,她本來是可以更早接收到衆人豔羨的目光的,如今卻因爲他的工作而無限延後了。
他覺得是他虧欠了喬戴。
當然,如果喬戴知道了闵小總裁内心的想法是這樣的話,她可能會被直接吓傻在原地。
因爲這内心戲,着實豐富了些。
還好喬戴什麽也不知道。
來人,是路松南和兩個喬戴不熟的男子,應該也是信息技術部的員工。
三人一進來,連門都來不及敲。路松南面露喜色地搶先一步上前,對着眉頭緊蹙的闵小總裁道。
“總裁,後台打開了。我們的後台複原了!”
複原了?
喬戴微微挑起一邊眉毛,餘光瞟到闵易暄已經露出了些許笑容,連忙配合地也勾了勾唇角,面上一派欣悅。
所以,這是狐狸男終于腦子清醒了,幹了回好事兒?
喬戴不打算對此多作評價,她也不打算謝他什麽的,即便這時候後台複原确實于她有利。
可本來也不該這人橫插一腳,是他自己自以爲是地幹涉進來的。
但路松南顯然以爲是自己的功勞。
他一臉傲然,臉上帶着自滿的笑容邀功道。
“我本來也是打算試試,沒想到之前羅經理沒解開的程序竟然被我改好了雖然正常進入bi還是不行,但我們的工作人員已經可以通過後台修改數據了,想必bi的複原工作也很快可以開展了。”
闵易暄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能打開後台,即意味着bi還是有救的,而那些顧客買的東西,也是可以正常派送的。至少,可以暫時先壓下一部分輿論,讓這些瞎蹦騰的人先歇歇了。
闵易暄第一次拿正眼好好地看了看路松南,算是正式記下了他的名字和臉。
這對于高傲的闵小總裁已經是很難得的事了。
而喬戴亦是有了幾分訝異。
她有料到allen會重新開放bi後台,料到那隻狐狸男開放時必定會選擇有人在改動程序的時間段,以此來掩蓋這次事故背後有人爲的迹象,卻沒料到中了這次大獎的人是路松南。
她都有幾分想笑了。
這真是老天爺給棋子,不得不用啊。
她打量路松南的眼裏又多了幾分笑意。
路松南還當是喬戴對他的崇拜,腰闆兒又挺直了些,在又回答了闵易暄的一系列問題後,這才帶着兩個甘當綠葉的程序師昂首闊步地擺架回朝。
闵易暄眯着眼看三人走得不見了,這才看向站在自己身側不遠的女子說道。
“我恐怕還是要見上一次duncan。”
在女子不解的眼神裏,他說。
“路松南他是解決了後台問題,但真的說要修複,他也許還沒那麽大的本事。”
喬戴微微笑了笑。
“這也未必呢。
duncan一直到賣出網站之前都未能解決這個漏洞,也許到了現在也還是沒有辦法。而路松南這次成功破進後台,最後事情也說不定真能被他解決呢。”
畢竟路松南确實有才,學曆也并不比喬戴差多少。
闵易暄眼皮耷了些,眼神凝視着地面。
“不必再勸我,duncan那裏我是肯定會去上一趟的,至于路松南,再說吧倒是你,她三番兩次針對于你,你就這麽大度?”
喬戴笑容清淡如水,眼神裏什麽情緒也沒有。
“大度,呵,也許是吧”
25樓。
路松南皺着眉毛,臉上的痘痘都因了不虞而微微漲紅。他面色難看,盯住自己面前的女子。
“季璐,你到底想幹什麽。我現在很忙,沒有功夫理你。”
他剛出電梯,就被季璐給拖到了這層樓的一個小陽台上,這裏空曠無人,向來是午休時女員工們的八卦場所。
他剛進公司時還是對季璐抱又幾分興趣的。畢竟這女子容貌不差,對他又十分殷切。
但這并不代表他想和這女子扯上什麽關系。
他看得出季璐心裏的那點小算盤,偶爾暧昧一下無妨,但真要讓他娶她那也是不能的。
他要娶的女子,起碼要容貌智商皆備,家世不能太低,學曆也不能太差。
最起碼,也得是喬戴那樣的。
呸呸呸!
他怎麽可能想到喬戴,那樣以色侍人的女子,他才瞧不上。
總之,他對季璐一直都是敷衍居多,如今正是自己上位的機會,他哪裏有時間和一個他瞧不上的女人在這裏拉拉扯扯。
于是當下他便不耐煩地要走。
季璐冷笑出聲,也不再阻攔他,冷冷開口道。
“走了你可就聽不到羅經理的秘密了。”
這話果然吸引了路松南,他皺眉問道。
“什麽意思?你把話說清楚。”
季璐也沒有什麽要賣關子的打算,今日她本來就是借着賣消息以求在路松南面前掙個表現的。
于是當下就痛痛快快地把那日郭安甯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聽完,路松南的臉都快黑完了。
因爲他想到了莫名出問題的bi。
季璐也正是被這場風波給點醒了,想到了郭安甯之前說的那些話。本來她是不怎麽信的,但眼下,事情已經發生了,由不得她不信。
正是确定了消息的準确性,她今日才會這麽急地尋找機會以求避開衆人耳目傳遞消息。
路松南不能完。
這是她出人頭地的希望。
路松南眉頭越皺越近,幾顆永遠也好不了的痘痘也因爲他皺成一團的五官而擠到了一團。
他的臉色很陰沉,就連季璐看了也有幾分害怕,突然有一點後悔自己說出了這個消息。
路松南突然眼神凜凜地擡起頭來,問道。
“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季璐莫名地有幾分害怕,覺得自己牽扯到了一件很大的事情裏來。
似乎從她說出這個消息以後,事情的走向就不再爲她控制。
她真的有些害怕。
“沒,沒有人了。我沒敢說,就我自己知道。”
路松南突然笑了,隻是這笑裏依舊有幾分陰晦的意味在。
“那就好。你做的很好。”
他擡起頭望了望外面藍得如洗的天空,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因爲這悶熱的天而變得沉悶起來。
他突然就想起自己在進入易寰後受到的一系列打壓,想起了自己的項目不管怎麽做都得不到贊揚,想起了自己辛辛苦苦出的風頭卻被人搶走,同事們背地裏的嘲諷。
這一瞬間,他想起了許多,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想起。他隻是看着面前莫名有些不安的女子,眼神複雜。
他擠了一個自進入易寰以來最溫和的笑容出來,聲音平靜裏帶了幾分蠱惑。
“季璐。”
“你,是不是很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