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堯眼中神色頗有幾分莫測,臉上表情似笑非笑,淡淡凝視着手上已經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
一言不發。
還等着給自己老闆彙報工作的小馮秘書就有幾分忐忑了。
他覺得從那個電話挂上的那一瞬間,房間裏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幾分,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呼吸都無意識屏了幾秒,莫名地害怕着打斷這種沉寂的氣氛。
像是暴風雨夜平靜的前夕。
他不敢說話,一直低着頭安靜地站在一側,餘光瞟到自家老闆的手在手機上快速地按了幾個按鈕,然後又開始接起電話來。
“她去哪兒了好,我知道了。”
“不,繼續等着,不要做一些無謂的舉動,你隻需要按時向我彙報即可。”
“她要做什麽,就由着她去做,你隻需要完成你分内的事就好,出了問題我來擔。”
“按兵不動,别讓人看出你的身份來,餘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你隻需要明白,有了她在,我們本來的計劃,可以快上一半”
又是靜寂。
這次景堯挂上電話以後,臉上的表情平靜了許多,但馮能總覺得,boss的心情更差了些。
他似乎都隐隐約約聽到了雷聲和電鳴。
他決定做些什麽來挽救回即将大雨傾盆的天氣。
“小董事,是夫人的事?”
馮能直覺是那天打電話來的那個女子。
他記得,一向對女人避之不及的景小董事,那天卻因爲這女子的一個電話心情好到給他翻了一倍工資。
這能是普通人能有的待遇?
馮能覺得不像。
他雖然外表上看去五大三粗,但心思卻很細,且能在這個職位上呆那麽久,察言觀色的本事也弱不到哪裏去。
普天之下能讓景堯情緒波動得連他都感覺得到的人,除了那天那個女子恐怕也沒誰了。
于是他果斷地拍了個馬屁。
而景小董事也果斷地笑納了。
景堯眼神裏帶上了一絲笑意,面容清俊,嘴角雖沒有一絲弧度,但馮能就是直覺他在笑。
還笑的挺開心。
“誰告訴你那是夫人了。”
語調如往常般清淡不帶起伏,但馮能已經感覺到烏雲散去了大半。
“直覺,哈哈,直覺。就算現在不是,将來也肯定是吧。”
景堯眉梢微微擡起,認真地看了一眼笑呵呵的馮能,周身冰淩的氣息終于緩緩回溫。
馮能輕輕地吐出一大口長氣。
呼,烏雲終算散了。
這下子雷應該劈不到自己身上了。
在景堯的眼神示意下,他将自己手上拿着的文件全部放在了辦公桌上,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景堯沒有伸手去碰那摞文件,因爲在他心裏,是有那麽些事比工作更重要的。
他的手指修長,一邊面目平靜地思索着一些如何将人毀屍滅迹卻無法被人看出的方法,一邊手指提起手機一角,靈巧地在虎口間轉上一圈,回落,然後手指又是一動,再轉。
靜靜地想了幾分鍾,景堯突然笑了,眼角微微斂下,笑得淡然又清雅。
他劃開屏幕,看似随意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又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甫一接通,他就似乎有所感應,還沒等電話那頭的人開口,他就說出了來意。
“你什麽時候回國。”
語調極淡極平,問是這麽問了,可話音裏并沒有多少對于來人回來的期待。
在短短的幾秒種後,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終于反應過來了,聲音渾厚,帶着磁性,說話時明顯沒有一點c城本地的口音。
“景堯桃花開 莺飛來 有個人抱着龍井茶發呆。
我一廂情願的等待。
用一生的傷害,想像故人歸來,不再離開。”
純正的普通話,字正腔圓,一字一頓。
活像個新聞裏的男主播。
還得是中央台的那種。
景堯表情沒有一點變化,仿佛早有預料,并且習以爲常。
“我看見今晚九點就有一班飛機,你可以去訂票了。”
而電話那頭的男聲極富情感地噢了一聲,像是百老彙舞台劇的男演員,聲音高高挑起,又倏然回落。
他說。
“等你把我留下來,等愛再一次回來,等到我們停止彼此的傷害,想着你我在發呆。一行淚又流下來,想不到我們還是走到悲哀。”
這一次景堯的手很明顯頓了一下,但他還是面不改色,仿佛并未受到一點影響,繼續開口道。
“你的公司可以找人代爲接管,并非離了你就不行。你如果及時回來,或許等你回家時還可以在景老頭手裏保下一命來你要是再給我念那些亂七八糟的歌詞,今晚我就讓人端了你的公司。”
景堯語氣還是沒有什麽起伏,光聽語音,很難想象現在他内心已經有想殺人的沖動了。
但某些人還是自顧自地挑戰着景堯近乎薄弱的忍耐力。
“天哪!不要再用我的愛來傷害我,我爲你付出了太多太多,你知道我是多麽脆弱,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懲罰我。
你的絕情無法閃躲,撕毀的承諾。請把我從前對你的愛還給我。”
這一次的語調更加的誇張,光是聽這聲音,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經曆了怎樣的傷痛。
也很難讓人想到,這樣說話的人,其實就是獨身抛下國内産業,跑到美國去做風投做得風生水起的景氏大公子。
景恪。
景堯似乎已經對于某些滿嘴鬼話的男人無動于衷了。
或者說,對于不管怎麽胡攪蠻纏試圖蒙混過關的景恪先生,握着他把柄的景堯先生已經無動于衷了。
“我前些日子找到駱清揚了。”
“你說誰?”
這回男聲正經了很多,雖然口音還是異常純正,但已經能夠和景堯正常溝通。
但急急地追問完這句話後,他又似乎覺得有幾分好笑,輕輕地笑出聲來,像是在笑自己的問題多麽愚蠢,笑聲裏不含愉悅,頗有幾分複雜。
“他關我什麽事,景堯,你管得有些寬了前些日子我聽老頭兒說你在追女人,你追也就罷了,還一直往我公司使壞,堵得我根本回不了國。怎麽,這會兒遇到麻煩了就想着要我出手了?”
“沒有什麽麻煩,不過想快些把事情了解了,好盡快結婚罷了。”
景恪被自己弟弟風輕雲淡又理所當然的語氣莫名噎了一下,覺得有幾分好笑。
“你倒是自信,就這麽肯定人家會嫁給你?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真這麽自信,前段時間幹嘛堵着我不讓我回家,難道不是擔心我的美貌勾走你女人?”
景堯回答得雲淡風輕。
“那當年你又爲何不主動讓我見見你那位駱清揚先生,難道不是怕我的美貌勾走你男人?”
景恪這回是真被噎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你等着”,但對于有恃無恐的景堯來說,連給他撓癢都夠不上格。
于是他隻是微微勾了勾唇角,就毫不留情地把電話給挂了。
但也不能說不留情,因爲他還沒忘記順便給自家大哥訂了張一小時後起飛的機票,還把錢給了。
多麽貼心。
多麽感人。
景堯想着某個男人被氣的跳腳的模樣,十分壞心眼得笑了笑,笑得那叫一個清風朗月,就算下一秒鍾被拍下來當做慈善新聞的配圖都沒人不信。
景堯一邊笑,一邊好心情地開始處理公文。
雖然景恪說話不着調,但起碼做事還是靠譜的,有了這麽一個掘土機的加入,易寰大廈倒下的速度,恐怕又要加快了。
而至于今晚的糯米圓子麽,某人不吃也罷,也許,他是該做些什麽讓不聽話的喬小姐長長記性了。
嗯,可以考慮。
喬戴坐在一張軟軟的金絲楠木邊沙發上,突然一陣陰風襲過,她頗覺後背有幾絲涼意,手指輕輕地抖了一抖。
她正在闵家的客廳裏。
不是上一次宴會的那幾棟樓裏,而是在其後方闵峥的住處所在。
坐在她身側的闵易暄以爲她是因爲即将見到他父親而緊張,心裏湧上一絲莫名的甜意,嘴角勾了勾,安慰她道。
“不用擔心,父親要求并不算嚴格。”
看着被并不算嚴格的父親教導出來的闵先生,喬戴覺得她現在反而真的有幾分擔心了。
她是真的覺得闵總裁最近不太正常。
老是對她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喬戴可不覺得她和闵小總裁有那麽熟。
那到底是因爲什麽?
總不可能是看上她了吧。
喬戴突然覺得有些好笑,目中無人的闵小總裁會喜歡上她?那可真是太幽默了。
喬戴抿起唇眼睛彎了彎,十分肯定地把這種可能從心底劃了出去。
而闵易暄看到在自己說過一番安慰的話後,喬戴突然好像很愉悅地笑了笑,他心裏就是一動,覺得有什麽很堅硬的地方突然就軟了下來,軟得他有些不知所措,握了握拳,想要抓住這種感覺,但手指卻軟得一點力氣也沒有,很陌生,又,很讓人心動的感覺。
他第一次對一個人有了想要親近的感覺。
想要靠近,再靠近,和她說話,看她微笑,隻要嗅到她身上的氣息,心都會軟得一塌糊塗。
這樣危險,又讓人心動的感覺。
他開始渴望。
闵易暄不自覺地也露出了些許笑容,五官柔和,仿佛那些在外人面前的棱角都被磨平,他卸下了所有僞裝。
在暗處一直觀察二人的闵峥搖了搖頭,眼神深邃,垂眸思索了片刻,就擡步走了出來。
他穿着一身純白色的唐裝,發色依舊漆黑,一點也不像已經年過六十的老人。
他的眼角尖細,鼻梁高挺,像是天空中盤旋覓食的鷹隼,眼神銳利得讓人心顫。
此刻,他踱步過來,坐在了喬戴的對面,默默凝視了她幾分鍾,這才開口。
“喬小姐可對我家犬子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