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戴沒有拒絕闵易暄送自己回家的邀請。
畢竟闵家離浮露園距離并不僅近,她也自認和闵易暄之間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龃龉。
那麽又何必矯情。
隻是在路上她也沒有什麽要和闵易暄交流的意思。
他問一句,她答一句。
如此而已。
都說聊天的最高境界是你回答一個問題,再倒丢一個問題回去,對方也是這樣做,一來一回,這樣的談話就很難結束了。
但喬戴就很是歹毒地把闵小總裁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給狠狠地截斷了,一點兒餘地也不留。這讓高傲慣了向來不太會找話題的他很是頭疼。
聊到後面,他的自尊心作祟,讓他一點開口的心情都沒了。
他簡直恨喬戴恨得牙癢癢。
他的條件有那麽差?讓她連送上門的好事都不要。
他何曾受過這樣的氣。
但喬戴就沒有心情去理他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就算知道了,她也隻會嗤笑一聲:呵,比女人還麻煩。
于是,這一段回程時光,喬小姐就樂得清閑。
但也不算太清閑,因爲她還要花耗腦力去回想推敲方才在闵家發生的一切。
今天真是信息量巨大的一天。
當時,闵峥其實也沒多說什麽,三人很快就入桌吃晚餐了。而喬戴卻沒有見到那位在她資料裏多次出現的嚴小姐,或者說是,闵夫人,也沒有見到那隻小麻雀,闵易琳。
據說二人是去歐洲旅遊去了。
喬戴隻是松松感歎了一句二人的悠閑輕松,也就沒有再多想了。
雖然闵峥當年是利用了嚴小姐,甚至是嚴家一整家人,但不得不說這人好歹還是做足了表面功夫的,起碼在外面給足了嚴小姐面子,讓外人都以爲這一家子甜蜜又幸福。
如果喬戴不是手裏掌握了一些資料,就連她也要以爲闵峥真是和嚴小姐有多麽恩愛了。
所以說,眼見并不一定就爲實,說是去了歐洲旅遊,但喬戴就硬是往避風頭躲輿論這上面去聯想了。
誰讓時間這麽湊巧。
但喬戴并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甚至她還發表了兩句關于闵伯父一家多麽幸福的感言,又讓闵峥的神色溫和了幾分。
席間,喬戴經闵易暄的話啓發,不小心地想起了闵小公主成人宴上闵峥提前離開的事情,而在和闵峥不經意的聊天中,她也偶然獲悉了闵峥那次出外的原因。
c城是個大都市,是絕對的一線城市。既然如此,周邊必定有許多小城鎮和二三線城市的包圍。
甯縣就是其中之一。
甯縣地理位置優越,風景秀美,前些年一直埋沒在滾滾的經濟快速增長大潮中,也算是勉強爲c城的gdp做了那麽一丢丢貢獻。
但還是微不足道。
近兩年,國家的經濟發展進入了瓶頸期,經濟增長速度不斷下降,發展緩慢,錢已經摟夠了的大老闆們開始貪圖享樂,于是甯縣就成了一坨肥肉。
好吧,有點惡心,那就一塊肥肉吧。
總之,甯縣起來了,靠的是旅遊業。
這裏已經被開發了許多遊樂項目,産業鏈被有心人拉長拉長再拉長,于是,人人都能從中賺筆錢,堪稱摟錢小旋風。
想要在這小旋風裏轉悠一圈的大有人在,而真的賺得盆滿缽滿,也有那麽幾個。于是受了這幾個人例子的鼓舞,這兩年瘋狂試水的人也就多了起來。
小小一個甯縣,巴掌大的地方,硬是被擠出了一種b城上班的盛景,空氣裏處處彌漫着火藥味,誰都不讓誰,卯足了勁兒把出自己外的每個人都往下踩。
但就有那麽一個公司在這種氛圍中脫穎而出。
公司叫回歸,是半年前才在甯縣進行開發的一家房地産公司,幕後老闆據說十分年輕,也就二十來歲。
幕後老闆還據說,姓何。
回歸公司早在正式宣稱要入駐甯縣時,就遭到了一系列的調查,但沒想到這家公司的内部消息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直到一個多月以前,才有有心人挖出了這些消息。
那些虎視眈眈的的競争對手自然覺得無趣,本來以爲這家回歸公司那麽大膽地在甯縣格局已定時進來插一腳,是因爲背後關系夠硬呢,沒想到其實也就是個平民。
但闵峥不這麽覺得。
相反,他在得知了這些信息後,表現出了對這家回歸公司無與倫比的熱情。
闵易暄即表示理解,又表示不解。
理解是因爲,易寰自從當年吞并瑞意公司以後,就發展出了一家房地産子公司,算是瑞意的後身歸宿,易寰對于房地産這一塊并不是特别重視,大多數時候都是憑借内部消息投資合作一些必定賺錢的房地産業,算是不賺不賠。
所以,闵峥盯上這麽一家房地産公司也沒有什麽奇怪的,也算是行業内競争嘛。
而讓闵易暄又不解的是,易寰向來不重視房地産業方面的東西,但這次父親卻似乎憋足勁兒地想要弄倒這家回歸公司,甚至爲了這家公司的老闆還從此叮囑他對姓何的人多多忌諱。
這已經不是奇怪了,是異常了。
他悄悄吩咐了手下的人暗中調查,但又礙于父親的勢力太廣,所以調查進度一直堪憂。
之前闵易琳的成人宴突然改時間也是因爲回歸公司那裏出了點小事故,闵峥急于去查個明白,這才連夜離開。
但也不知道到底中間出了什麽岔子,居然拖了這麽久闵峥才回c城,甚至之前易寰出了那麽大的事情,他也不在場。
如今喬戴總算是明白了。
原來就是這個回歸公司在中間搞的鬼。
喬戴不動聲色地點頭表示原來是這樣啊,很明智地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做探讨,但心裏到底怎麽想的,也就隻有她自己能分辨一二了。
總之,除了某件糟心事兒,喬戴的這一趟闵家之旅還是進行的十分順利的。至少她又知道了許多情報,這對她而言,很明顯是有利無弊的。
畢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到了浮露園時,喬戴很禮貌地和闵易暄打了個招呼就欲下車,卻被男子攥住了手腕。
“喬戴,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不要敷衍我。關于結婚的事,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是認真的。”
喬戴巴不得他不要那麽認真。
到底事情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她明明扮演的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小秘書,遠離風波,遠離權柄,有點小聰明,做事認真勤懇。
爲什麽劇情會突變成霸道總裁的小嬌妻?
這真是一個難倒愛因斯坦幹翻居裏夫人的世界未解之謎。
喬戴看着外面已經黑完了的天色,默默地組織了一下語句。
“我對你沒有感覺,也沒有要和你結婚的打算。”
她還沒有淪落到要靠出賣色相來換取敵人第一手情報的境地。
闵易暄明顯地有幾分受傷和不解,但他驕傲的個性讓他忍住了。
他很少笑,甚至根本不清楚笑一個需要調動的五官有哪些,但在此刻,他還是很努力地擠了一個盡量溫和的笑容出來。
“算了,我不逼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願意嫁給我的。”
話罷,他就擺出了一副“好了我逼也裝完了你快滾吧”的表情出來。喬戴默了一瞬,十分矜持委婉地把自己的手腕從闵易暄手裏給虎口奪食了過來,不敢再看這男人的怨婦臉,她動作利落得就下了車,揮一揮衣袖,一片雲彩都不屑帶走。
十分想被帶走的闵小總裁憤怒地瞪了很久在夜色裏更顯柔美的女子身影,終究還是無力地歎了口氣,發動了車子,在令人心碎的月色中孤身離開。
喬戴聽見身後的引擎聲逐漸變小,心裏終于松了一口氣,要是有個什麽教你如何應對不想要的男人的感情課程,她一定第一個報名去進修。
這種學校裏沒有教過的複雜得千絲萬縷理不清的東西,她一點都不想要。
喬戴一邊思索着什麽,一邊小心地看着腳下的路。
最近浮露園的路燈壞了一片,物業一直在着人維修,但每一個小區的物業都是如此,從投訴上交,到探查情況,再到打維修報告,最後到聯系人來維修,這中間的過程往往比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還要久遠,喬戴也就不抱什麽盡快修好的奢念了。
還是自己小心點看路吧。
這樣漆黑的夜色以及沒有路燈的情況,就充分給了一些爲非作歹的不法分子以便利條件,讓他們得以趁着夜色做一些偷香竊玉的壞事。
喬戴剛剛拐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就被一陣大力拉住手腕給帶到了一旁。
樹上隐約傳來一陣陣的蟬鳴,樹葉沙沙在地上投出陰影,八月後的天氣沒有了雨水的滋潤,隻餘悶熱。
喬戴光是走那麽幾步路,頭上都滲出薄薄細汗,但此刻被擁進一個熟悉的懷抱後,嗅着鼻尖淡淡的廣玉蘭香,她突然就覺得心很靜,很靜,方才的那些煩躁悶熱都沒了蹤影,餘下的隻有一派閑逸。
她突然就覺得很舒心,方才在闵家的那些不虞和僞裝都紛紛卸下,在他面前,她變成了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喬戴微微勾唇笑了笑,在這段長長的靜默裏,她擡起手指,輕輕地戳了戳面前男子緊實的腰腹,嘴角弧度一點一點擴大。
但男子沒有反應。
隻是緊緊地攥住她的手腕,卻不說話。
喬戴終于覺得有些不對了,擡起腦袋,微微有些不解地打量着男子即便在黑暗裏也秀緻的面龐。
他說話了,聲音裏帶着點涼涼的笑意。
“怎麽樣,闵家好玩嗎?”
喬戴後背一涼,覺得後腦勺都緊了一分。
這種語調好可怕怎麽辦。
怎樣破解有可能是被冷落了吃醋的男友的刻薄話語,在線等,急。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溫柔的景先生将身子又俯下來了些,臉湊得離喬戴近近地,笑着又問了句。
“好玩嗎?嗯?”
喬戴被那帶着濃濃尾音的嗯的一聲撓的心裏癢癢的,她覺得自己再不做些什麽可能就要遭殃了,于是她順應本心,将雙手擡起輕輕地捧住了景先生的小臉。
這其間還帶着一直死活不肯松開她某隻手腕的男子的手。
果然被他看見了。
喬戴心裏又涼了半截兒。
她盡量把聲音放緩,問道。
“我們回去吃糯米圓子好不好?”
這句話也不全是爲了哄景堯,她之前在闵家就沒放松過,全身的弦都繃緊了,如今見到了景堯,她才覺得自己松了下來,然後才發現其實她根本沒吃飽。
好想吃糯米圓子怎麽辦,在線等,急。
喬戴隻覺得自己捧住的皮膚涼涼的,溫潤如玉,但又因爲二人皮膚緊貼,那一塊很快又燙了起來,那溫度直直燒到了喬戴心裏去。
但她又聽見面前男子冷冷開口道。
“沒有什麽糯米圓子,沒有了喬戴,這世上不會有什麽東西總是在原地等着你,你不珍惜,錯過了就再也不會有了。”
喬戴剛剛才熱乎起來的心又涼了,幾乎快要涼透了。
她知道景堯生氣了。
她也明白自己今日的确是過分,她愧疚了,但又把愧疚給壓了下去。
她并不習慣這種情緒,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極力壓制,她不喜歡自己無法掌控的東西。
但是在戀愛中,她這樣的性格是很不讨喜的,她一直清楚,但卻從未想過改變。
她并不需要靠着愛情活下去。
這種東西可有可無,于她而言不過如此。
但景堯是不一樣的。
她希望留住他,哪怕知道自己并不完美,她也會用盡一切方法留住他。
她害怕他生氣,對自己失望,然後變得讨厭這樣的自己。
她第一次慌了手腳,覺得有些無措,想要做些什麽,卻又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從何做起。
她眼睛裏毫不掩飾的帶了些慌亂,面容平靜,沒有一丁點表情,仰着頭靜靜地盯着他。
而他的手也沒有收回去,一直緊緊握住方才闵易暄拉過的地方,肌膚因相互接觸而愈發滾燙。
他似乎想用這種溫度來洗去另一個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外表溫和無害,可内心,到底還是霸道的。
喬戴内心淡淡地歎了口氣,突然,唇角咧開,展開一個極其燦爛的微笑。她眼睛彎出一個狡黠的弧度,極像隻讨巧賣乖的小狐狸。
還得是圓毛圓耳朵紅彤彤的帶點小爪子和肉墊的狐狸。
他面無表情,眼神淡然,又夾雜了些冷,隻是這好不容易裝出來的點冷也被這暖融融的笑容給化掉了。
他看着她笑意盈盈,聲線明明是清冷卻爲了他裝得溫軟起來,說道。
“我親親你,你就原諒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