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站在禦書房廊下的陰影裏，低垂的眉眼下是刻薄怨恨的目光，他回頭望了望禦書房，沒有一絲亮光，像是個張開血盆大口随時都要吞沒一切的怪物，高全捏緊了手裏的拂塵，抱了抱身子，頭一次不知道這麽多年高庸是怎麽做到能夠一直守在這裏的。

天寒地凍，皇宮像一個蟄伏的巨大怪獸隐在榮京城的一角，這座伫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宮殿，内裏藏滿了血腥，陰謀，髒污不堪，幹涸的血液結了痂變成塊塊黑色的痕迹躲在牆頭瓦縫裏，大雪成冰，寸寸融化，沖刷出道道印迹，像極了血液不甘被塵封而努力生長的觸手。

宮牆内大大小小的宮殿房屋數不勝數，建業帝秦冕這些年的昏庸無道，讓後宮不知出了多少冤魂，瘋了的，傻了的，癡了的，絕望了的，數不勝數，冬季嗚咽的冷風刮過這宮裏大大小小的夾道，帶起一陣冷厲的聲音。

有那還有一些有品級的宮妃，尚有火盆取暖，但那無人問津，縮在角落的，便隻能裹着破絮，凍得瑟瑟發抖，正甯宮身爲後宮皇後住的地方，即便是這個時候，依舊燈火通明，裹着厚衫的宮女太監盡職盡責守在門口，誰人不知正甯宮内，連他們這些做奴才下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有火盆取暖的，雖然用的不是上好的碳，偶爾有些煙霧，但這也是多少人羨慕也羨慕不來的福分。

“碧蕊，碧蕊。”

碧蕊正坐在自己的床榻上繡着外衫，今兒個不是她當值，因此這個時候才能待在房間休息，這會兒正繡的專心，窗戶外面便傳來了一聲叫喚，聽出了聲音的主人，碧蕊忙放下手裏的活計，随便踩着鞋子便打開了房門。

“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快進來。”

錢袋凍的鼻頭通紅，看見門打開之後還沒說話，便被碧蕊拉到了房裏，他跺着腳，适應了一下屋子裏的溫度。

“沒人，來的時候我都看過了，沒人會注意到的。”

錢袋看着碧蕊一個勁的透過門縫朝外望去，忍不住出聲說了句，碧蕊這才将門掩實了，瞪了錢袋一眼，重新盤腿坐在了榻上。

“說吧，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碧蕊拿着繡花針，專心緻志頭也不擡，錢袋在屋子裏煩躁的轉了好幾圈，這才湊近碧蕊的床榻，蹲在跟前，聲音很小，生怕被外面的人聽到。

“咱們娘娘，是不是給皇上“

錢袋的話沒說完，便被碧蕊捂住了嘴，因爲太倉促，繡花針紮破了手指都不自知，她緊緊的盯着錢袋的眼睛。

“這件事不許再提，不管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你都什麽都不知道。”

碧蕊一直緊緊捂住錢袋，直至他的臉都憋紅了點了點頭，碧蕊才放過了他，不管怎麽樣，錢袋從碧蕊這裏還是得到了一個算是肯定的答案，二人一個坐着，一個蹲着，就這麽怔怔的望着火苗呆了很久。

先恩樓

一夜好夢，秦元敏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急乎乎的想要去喚紅風，隻是她還沒有下床，紅風便已經端着銅盆走了進來。

“公子已經醒啦，快些洗漱吧，您這一覺睡得可真沉，許是昨兒個跑了一趟累着了，奴婢知道您想問什麽，但是早膳已經來了，世子與方公子已經在樓下等着了，用完早膳奴婢會告訴您的，保證不讓您失望就是。”

秦元敏嘴巴微張，呆呆的看着紅風嘴巴像連珠炮一般巴巴的說了好大一通話，待她意識回籠時，紅風已是再幫着她穿衣服了，想了想紅風剛剛的說的另外二人已經到了，秦元敏閉了閉嘴巴，加快了速度，這才沒有繼續追問。

隻是在她沒有看到的地方，紅風的面上一絲笑意也無，憂心忡忡。

拓跋緻與方離早已在樓下等了秦元敏許久，這二人也沒有想到，秦元敏竟會睡到日上三竿，好在都不是什麽浮躁的人，倒也沉得住氣，了渺師太一直在樓下陪着二人寒暄，早膳擺好時，便催促二人去用膳，隻不過他們卻齊齊搖頭，秦元敏從樓上緩步走下的時候便看到了這樣一幕，她抿着嘴唇，臉上帶着微微笑意，快步走下。

“好啦，都别推辭了，我已經過來了。”

一句話便止住了這不停相讓的場面，三人齊齊去用了早膳，卻沒有看見紅風。

“紅風今日怎麽沒在一旁伺候？”

三人都好奇昨夜紅風夜探缥缈宮的結果，正用着膳呢，拓跋緻好奇的回頭望了秦元敏的身後，卻沒有看到那個往日裏一直站在她身後服侍的人，這才開了口，秦元敏面上雖有疑惑，卻并不擔心。

“許是昨夜累着了，這會兒陪着師太用早膳呢，待會她自然會過來的。”

拓跋緻了然的點頭，三人齊齊用膳不提，紅風這個時候卻并沒有陪着了渺師太，她一個人躲在先恩樓後面的樹上，手裏拿着一根枯枝不住的搖晃，眉頭緊鎖。

”紅風，紅風，奇怪，紅風去哪裏了？“

用罷早膳的三人又等了紅風片刻，卻遲遲不見她的人影，秦元敏找了找，卻并沒有發現，站在院子中央喊了兩句，紅風眼厲，待在樹上看見秦元敏腳上的鞋子不過是平常家用穿的，站的久了必然會濕透，擔心的從樹上飛了下來，跑回了院子。

“公子，奴婢在這裏，方才看到後面有隻鳥，卻沒有逮到。”

雖是蹩腳的借口，但是聽在心思明顯不在這裏的秦元敏的耳朵裏卻沒有察覺到異樣，她拉着紅風的手腕，快步朝正廳走去。

“走吧，你還沒跟我說說你見到的事情呢"

人多眼雜，秦元敏還并不信任這些在先恩樓伺候的丫鬟們，她隻模糊的說了個大概，紅風卻是了然，秦元敏昨兒夜裏便将事情告訴了了渺師太，看到紅風回來，她也急忙跟了上去，立在正廳門口，不忘替他們望風。

“紅風，你昨日在缥缈宮可有什麽收獲？”

被三雙熱切的眼睛直直盯着，紅風頗有些不自在，了渺師太目光望着門外，耳朵卻已經高高的豎了起來，紅風在心裏來回轉了幾遍想要說的話，這才斟酌着開了口，小心翼翼。

“見到了，守衛森嚴的是一煉丹房，守藥爐的幾個道士睡着了，奴婢偷偷潛入了進去，摸了個快要成型的丹藥出來。”

到底沒把看到的另一個情況說出來，紅風不自在的低了低頭，這還是她第一次有事情瞞着秦元敏，她從懷裏摸出一枚丹藥，小心的遞了過去。

坐在椅子上的三人直勾勾的望着那枚丹藥，卻看不出個所以然，秦元敏将丹藥湊近鼻子，仔細的聞了聞，挑了挑眉，滿是詫異與疑惑的快速望了紅風一眼便收了回來。

“師太，您看一看這枚丹藥？”

紅風是知道了渺師太精通醫道的，聽到秦元敏呼喚師太，紅風捏了捏拳，向前邁了一步，張着嘴想要說什麽，卻又怯怯的收了回去，秦元敏恍若未見，自顧的将手裏的丹藥遞給了了渺師太。

了渺師太向來是這藥道中的個中翹楚，不然也不會教導秦元敏煉制藥丸，她隻輕輕嗅了嗅，便小心的掐了一點邊角放進熱水裏化了開來，好在丹藥還未成型，稍有些軟，否則定要動刀子才成。

“師太"

秦元敏目光急切，額上在這寒冷的天氣竟然少見的沁了一層薄薄的汗珠，了渺師太一臉凝重的緊盯着丹藥的反應，另外二人面面相觑，也跟着收了神色，唯有紅風，面上的擔憂更是顯而易見。

“應該便是了，隻是無法确定。”

聽到了渺師太的聲音，秦元敏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空一般，軟軟的倒了下去，紅風急忙過來扶住，秦元敏躺在紅風的臂彎裏，目光緊迫而攝人。

“紅風，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紅風一個錯愕，便看到了秦元敏失望的眼神，她的心裏倏的湧起一陣止不住的害怕。

“是五石散，有丹砂，雄黃，鍾乳，赤石，曾青，這是五石散的配方，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人參，靈芝，雪蓮。”

紅風的話在廳中掀起了滔天大浪，在坐的都是看過各種書籍的，自然知道這五石散是什麽東西，了渺師太憤怒的将手中的碗盞擲在地上，面上一陣滔天的憤怒與絕望。

“這五石散，在先帝在世時，釀出了如此大禍，如今，竟是被用到身上了嗎！”

被用到了誰的身上，不必明說，誰都明白，秦元敏的面上一片哀傷，聲音凄苦。

“這些道士已經進宮如此之久，陛下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服用這東西已經無從得知，隻是，藥效已起，如何挽救？”

拓跋緻與方離二人沒有想到，本來不過是爲了查明這黃真人究竟靠什麽得到重視，沒想到竟然扯出了這麽大的一件事，龍體損毀，朝綱定亂，大榮無嗣，各種紛雜的念頭不斷湧入二人的腦海，秦元敏已經顧不得這件事情是否應該避着另外二人了，她隻知道，她這剛剛得到的父親，即将就要離她而去。

“紅風，将那黃真人給我抓來，抓來啊！”

秦元敏嘶啞着喉嚨，眼睛通紅，卻無一滴眼淚，她不斷掙動着身體，手腳亂抓，紅風在旁眼淚直流，緊緊的抱住秦元敏不住安撫，了渺師太急忙跪坐一側，試圖讓她穩定，卻毫無它法。

秦元敏已經沒辦法分清自己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了，她隻感覺到自己被一股盛大而絕望的恨意籠罩了，那恨意不斷的拉扯着她，妄圖把她推入深淵，她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聲音，腦海轟隆作響，隻餘一個聲音不斷回蕩。

“殺了黃道士！殺了他！殺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