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到家的時候,喬帥鮮有地沒在打牌,而是躺在客廳的地上,喝得爛醉。
她看了看地上一堆的空酒瓶,忍不住用腳狠狠踢了一腳。玻璃罐子碰碰撞撞,在地磚上打了好幾個轉兒。
喬帥頭發亂糟糟的,臉漲得通紅,滿身酒氣。衣服也皺巴巴、髒兮兮的,裏面襯衫的領子都翻到了大衣的外面。聽見瓶瓶罐罐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歪過頭又昏睡過去。
喬伊将書包重重甩在桌子上,抱了條毯子扔在他身上,随即上樓把房間門鎖了,拉上窗簾,脫了外衣,爬到床上縮進被窩睡覺。
唐佳倪坐在前面看班,其實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因了剛考完試,又是自習課沒老師管,整個班級像是壓縮在小玻璃管的一大團棉花。無論男生女生,都興緻勃勃地猜測着齊凱和喬伊的關系。
就這麽短短的十幾分鍾,各種版本的爛俗言情故事全都傳出來了。岑雨想聽不見都難,一些言辭簡直不堪入耳。以阮言爲首的小團體說得最兇,竟然扯上狗屁的相愛相殺,江湖恩怨。
岑雨實在受不了了,站起來對着阮言說:“阮言,你給我閉嘴!不準你們這麽說喬伊!”
阮言剛被喬伊嗆了,心裏正是有火氣,現在逮着機會随便說她幾句,反正也不用負責。不想,岑雨也敢這麽跟她橫起來。
“岑雨,你才閉嘴吧!現在喬伊什麽都不是,成績直往下掉,班長課代表都輪不到她。區區的生活委員,誰不知道這是蔣雨怕她丢面子賞給她的閑職,還真當個什麽的東西!你家的女王如今可是落魄得很呢!”
“就是!沒了喬伊你還橫得起來嗎?你當她是女王,人家不過當你是條狗!還真以爲自己是寵妃呢,當初這事兒提出來,大家隻不過是賞個面子,陪你玩兒玩兒,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阮言還沒開口,小團體裏的兩個小姐妹兒就先忍不住開了嘴炮。
岑雨單槍匹馬,被說得滿臉通紅。女生之間的争論,男生不便參與,沈白和宋紀隻能默默聽着。而班上真心認可喬伊的女生,除了岑雨幾乎沒有。岑雨勢單力薄,說不過她們,平日裏伶牙俐齒,這會兒卻不知如何是好。她咬着牙,依舊堅持維護着自己的面子和喬伊的尊嚴。
“别含血噴人!你們根本不了解喬伊,不知道她的經曆,不知道她的爲人,有什麽資格對她妄下結論!”
阮言聽着翻了個白眼兒,見着岑雨炸毛的可憐樣子,回了句:“你還真以爲喬伊把你當朋友呢?”
岑雨瞪着她,不明白她什麽意思。
“去年剛開學她就換了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坐在你喜歡的宋紀後面。你說,她把你當什麽?你這麽聰明,不會真的天真地認爲她換座位是因爲受不了沈白上課煩吧?那天放學你去辦公室找蔣雨換座位,要求坐到喬伊旁邊,蔣雨可是直接拒絕了你啊。你說,這是爲什麽?真是傻得可憐!也許在人家眼裏,你連條狗都不是。”
宋紀聽到自己被指名道姓,又被迫聽了岑雨的小心思,有些尴尬又覺得岑雨很可憐。他知道岑雨是個好女孩兒,是真心崇拜着喬伊的。阮言的一番話,必會讓她大受打擊。可女孩子的話題,他無法參與,更何況還是“當事人”。
沈白仿佛是個局外人,置身之外,數學作業做完了,抽出了最頭疼的英語卷子。長篇大論的理解,看了題目掃一遍文章就直接寫答案。英語的作文,草稿都不用打,十分鍾就寫出了一篇近乎滿分的作文。邵榭從剛才一直盯着他看,很佩服沈白那異于常人的大腦,即使這樣吵鬧的環境,也能下筆如有神。可他不知,這正是沈白憤怒值爆表的體現。
岑雨被說得啞口無言,當初她确實是趁着檢查打掃的時候跑到辦公室,對蔣雨說要換位置,也确實被拒絕了。而喬伊被調到宋紀後面,她隻當是偶然,并無過多想法。阮言的話不無道理,且極具煽動性,仔細想想就能掉進去。
此外,阮言還把岑雨的秘密當着全班的面說了出來。岑雨喜歡宋紀,懵懂幼稚的,本就小心翼翼,隻當給自己一個念想。如今卻被硬生生撕扯開來,曝曬在灼日之下,覺得無比羞恥。
岑雨站得恍惚,嘴裏還犟着:“你胡說!喬伊,她,她明明那麽溫柔你們懂什麽!”
她說到一半沒了底氣,沉默片刻又高聲吼了一句,情緒徹底崩潰,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小團體冷笑幾聲,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其他人隻是默默聽着,默默看着,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唐佳倪見氣氛沒那麽劍拔弩張,才說了句:“安靜!不準說話!”
沈白聽了這聲音,擡起頭狠狠瞟了唐佳倪一眼。唐佳倪自然是看見了,無辜地對着他挑挑眉頭。
岑雨不知哭了多長時間,一直到放學好久了才擡起頭。她眼眶紅腫,眼角生澀疼痛。收拾完書包,隻覺得渾身乏力,心裏堵得慌,一陣惡心。
岑雨站起身子,背起書包,剛準備走,卻發覺旁邊還有一個人。
宋紀爲了安全,讓沈白學部帶喬爾回家,順便給宋步傳個話,讓她先回家。等到班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宋紀才坐到沈白的位置,一直看着岑雨,怕她出事兒。
見岑雨醒了,收拾完書包準備離開,宋紀才起身給岑雨遞了一張紙巾。
“擦擦臉。”
岑雨沒理他,背着書包站着,天色微黑,看不清神情。
宋紀暗歎一口氣,手伸過去,準備幫她擦擦,順便好好跟她說一下。不想,捏着紙巾的手還沒碰到就被岑雨拍開了。
岑雨拍開宋紀的手,什麽話也沒說,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宋紀直覺頭疼得很,鎖了門,背起書包,自行車扔在學校,直接走回家了。涼風瑟瑟,天邊寥寥幾顆星子閃爍。夜也風涼,人也憂傷。
沈白将喬爾帶回家,見喬伊家黑燈瞎火的,便沒有進去,直接回家了。
喬爾對着沈白道了聲謝,推開家門。喬帥仍躺在地上,毯子上還有一大灘的嘔吐物。酒臭味和嘔吐物的酸臭味充斥着整個屋子,喬爾見地上散了很多酒瓶子,捂着鼻子上樓了。
他開了房間門,放了書包,敲了敲玻璃移門,半天都無反應。
喬爾知道喬伊在睡覺,但她平日淺眠,一點聲響就會醒,今天敲了這麽久都沒反應。他不放心,推開移門,房間裏連窗簾都拉上了,黑乎乎的,不透風又悶得很。他開了燈,喊了喬伊好幾聲。
喬伊聞聲鑽出被子,伸出手對着喬爾有氣無力地招了招手。
喬伊摸了摸喬爾的臉,歉意地說了句:“抱歉啊,姐今天不舒服,你自己到店裏拿些餅幹牛奶吃一下,實在餓得不行就泡一碗方便面。上樓睡覺的時候,再推推爸,喊他幾聲,看他有沒有反應。沒反應就再從櫃子裏拿條毯子給他蓋着,夜裏地上涼。”
喬伊的手心滾燙,還有些粗糙,喬爾覺得臉蛋難受。他低低應了一聲,喬伊摸了摸他的頭,翻身又縮進被子睡去了,似是累得很。
喬爾深呼吸了幾口氣,房間裏太悶,他怕喬伊睡昏了,就拉了窗簾,窗戶開了些縫,透點風進來。
他下樓到廚房燒着熱水,跑小店拿了包泡面,把面餅放進鍋裏煮,不知道要用筷子把軟下來的面條攪拌攪拌。等到上層的面煮熟了,底層的面都爛了。他随便加了些調料,應付着吃完了。
等到鎖好門窗,喬爾推了推地上的喬帥。喬帥嘀嘀咕咕幾句,打着呼噜沉睡不醒。喬伊見那毯子上的嘔吐物,一陣反胃,差點把自個兒肚子裏的泡面吐出來。他小心地把毯子團起來,抱到衛生間,加水加洗衣粉泡在盆裏。
喬爾從櫃子裏拿出一條被子,蓋在喬帥身上,順便把地上的酒瓶全都拾起來擺放好。結果,不小心踩了空,滑到在地上,手裏的酒瓶子也跟着溜出去好遠。喬爾動了動身子,左屁股摔得疼。
他小心地站起來,看着一片狼藉的家,想着醉倒在地上睡覺的爸爸,躺在床上發着燒的姐姐,鼻子一酸,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雖然感受不到難過,但就是很想哭。
喬爾握着濕拖把拖着地,因了力氣小,拖把擰不幹淨,地上全都濕乎乎的。他第一次有了深深的無力感,窗外漆黑,讓他覺得一家三人活在與世隔絕的封閉空間裏。日複一日,如行屍走肉,不知道爲了什麽而活。
“姐,起來喝點兒水。”
喬伊躺在被窩裏,腦袋暈乎乎的,聽見喬爾喊她,掙紮着從被窩裏鑽出來,渾身癱軟。
喬爾将熱水和藥片放在床頭櫃上,用手摸了摸喬伊的額頭,滾燙滾燙的。
“姐,去徐醫生家打個針吧,看你額頭燙得吓人。”
喬伊根本不想動,床都懶得下,更别說要騎車到醫生家,實在麻煩。她見了床頭櫃上的熱水和藥片,拿過胡亂吃了,又躺下了。
喬爾見喬伊靠在床上,稍微動一下都要喘氣,擔心得很。
“吃飯了?洗澡了沒?爸還躺在地上?”
“吃了泡面,也洗了澡。沒叫醒爸,我就拿了條被子蓋在他身上。”
喬伊點了點頭,胃裏忽然一陣翻江倒海。她踉跄地下床,跑進衛生間,剛掀開馬桶蓋就吐了。幾乎一天都沒吃東西,一直吐胃酸,整個胃就像有人拿在手裏使勁兒揉捏着一樣,卡着難受。
喬爾見她關着門,在衛生間裏吐得厲害,聲音聽得難受,又驚又怕。他跑下樓,蹲在喬帥旁邊,喊他推他都沒有反應。無奈看了看櫃台上的擺鍾,已是八點多,衡量了片刻,還是決定跑到隔壁喊沈白了。
沈白推開門時,喬伊已經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他趕緊沖過去抱住喬伊,隔着襯衣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滾燙的溫度。
喬爾見沈白抱着喬伊作勢要下樓,連忙喊住了。
“給我姐穿件衣服!”
沈白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眼,才發現喬伊隻穿着單薄的襯衣,胸部還微微浮起些輪廓。他掃了一眼,并沒有那次夢裏想象的發育好。
喬爾見沈白呆愣了片刻,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見他正猥瑣地看着喬伊的胸部,扯着嗓子罵了句:“你個變态!大笨蛋!你在幹什麽啊!”
沈白無辜地回了句“我什麽也沒幹”,指示着喬爾給喬伊拿件厚外套,細心地給她穿上了。扣衣服紐扣的時候,沈白的手無意略過喬伊的胸前,軟綿綿的,暖暖的。
喬爾瞥見沈白給自家姐姐穿個衣服也一臉**,毫不客氣地對着他揍了兩拳,覺得他簡直無可救藥。
等到把人抱到樓下,準備往診所送的時候,沈白才驚覺自己根本不會開電瓶車。
農村晚上睡覺早,五月份田裏最忙,大家都累,沈白也不好意思打擾人家。再說,自己抱着喬伊讓人家往醫院送,喬伊的親爹倒是喝醉了酒,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傳出去也讓喬伊難堪。思考片刻,沈白小心地将喬伊放在樓下睡午覺的床上,回家把外婆的三輪車蹬來了。杜奶奶打着手電,不放心地跟過來看了看。
沈白找了條厚毯子鋪在三輪車車廂裏,細心地把容易那些磕着、勾着皮的地方全遮住了,才将喬伊抱着放進車廂裏。
車廂不大,喬伊隻能半依在裏面。沈白見狀,知道是不能騎,喬爾還得留在家裏看家。他問杜奶奶要了手電,用膠帶纏在把手上,給喬伊蓋了件衣服,一手扶着喬伊,一手推着把手,一直折騰到診所。
幸好,南校對面的診所不是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