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天氣漸熱,蟬鳴漸聞悠長。
教室裏的老舊吊扇,鏽迹斑駁,慢悠悠地打着轉兒。總有個别人不放心地擡起頭,看看銜接處的螺絲釘有沒有擰緊,否則掉下來就能收割一大片的腦袋。悶熱的天氣,空曠安甯的校園,一成不變的講課聲,再配上一大波歪歪點點的腦袋,簡直是中國特色夏日課堂。
魏柏穿着短衫仍覺得熱,站得頭暈。一天至少三節課,課程這麽多,半個多月下來身體有些吃不消。他歎了口氣,放下書本,擦了擦一直流着汗的額頭。
他雙手撐在講台上,歇息了片刻,掃了一眼講台下一群半死不活的學生。還有八天就要會考了,竟然沒有一點自覺。他剛想拿起書本繼續講,卻發現唐佳倪很不對勁兒。雙眼迷離,面容慘白,仿佛都失去了意識。
魏柏有些擔心,畢竟學習強度太大,學生損傷身體健康的例子也不是沒有。他試探性地喊了喊唐佳倪的名字,可唐佳倪并沒什麽反應。魏柏隻好拔高聲音,又喊了幾聲。喊的聲音大了,好多人都困惑地轉身看着唐佳倪。最後終于成功把她喊醒了。然而,唐佳倪隻是睜大眼睛,定定地看了下魏柏,兩眼一翻就暈過去了。
魏柏吓壞了,連忙跑出去喊班主任蔣雨。被吵醒的部分人,擦了擦口水,問了問周圍的知情人,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
蔣雨趕緊跑過來,推了推唐佳倪,見她沒反應,撩起袖子,二話不說地上前抱着人往學校對面的診所跑。颠簸間,唐佳倪的左手垂落半空,長衫袖子被拖曳着卷到上面。坐在過道裏的阮言無意瞥見唐佳倪手腕上有猙獰的疤痕,呆愣片刻,回過神後立馬吓得尖叫起來。
阮言叫聲又尖又刺,聽得人心裏一悸。
衆人不明就裏,隻能用眼神向她宣示不滿。阮言語無倫次,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隻好用手指着唐佳倪的左手,喊着:“手腕!手腕!傷口!”
蔣雨抱着唐佳倪不好撒手,魏柏聞言,上前輕輕拉住唐佳倪的手,将袖子再往上卷了一點。左手腕上疤痕,觸目驚心,看見的人都吓得不輕。他神情複雜地看了眼暈過去的唐佳倪,咬咬牙,急着先把人送到診所去了。
沈白也看到了,他想着唐佳倪手腕上的傷痕,若有所思。
過了會兒,蔣雨急沖沖地跑回來。他在校園裏跑了一大圈,班裏的同學見他從教室走廊裏來回奔走,不明所以。不多久,他又氣喘籲籲地推開教室的門,把沈白和丁志摩喊出去了。
“你們,你們兩個,找一下錢老師,唐佳倪狀況不太好。你們誰找到她,讓她打個電話給我。我先送唐佳倪去鎮醫院,魏老師還要回來上課!快!”
蔣雨急急忙忙說完又走了,留沈白和丁志摩兩個人面面相觑。
“這種事情交給班長就好了。”丁志摩聳聳肩,轉身就要回教室。
“可你不是語文課代表嗎?”沈白見他這種态度,有些不爽。
“世事無常,我隻與自己共舞。”丁志摩沒頭沒腦說了一句,頭也不回地進了教室。
沈白說了句有毛病,轉身到各個辦公室看了一下,都沒找到錢燕。天氣悶熱,他跑得急了,汗水直流,衣服貼着背脊黏糊糊的,很難受。跑着跑着,他就停了下來。
找錢燕幹嘛?
他仔細琢磨着,覺得其中某個節點很違和,卻又想不通。
難道唐佳倪和錢燕有關系?
可從來沒聽别人說過啊,錢燕跟唐佳倪在班上也幾乎沒有互動,哪兒來的關系?越想越糊塗,沈白甩了甩頭,繼續跑起來,遇見每個老師都要說一聲,轉述蔣雨的話。終于隔壁班的語文老師,餘曉,看見過錢燕,說她剛問自己借了手機充電器去了小辦公室。
說着,她便給錢燕打了個電話,果然接通了。
“喂,小燕兒,你在哪兒呢?哦,剛到辦公室啊。恩,老蔣說你家丫頭住院了!鎮醫院!好像還挺嚴重的,你給他回個電話呗”
結果,餘老師話剛說到一半,那邊錢燕就破口大罵起來,言辭粗鄙,直接挂了電話。餘老師将小靈通從耳邊拿開看了看,一臉尴尬。
沈白立馬裝作慌忙的樣子,邊跑開邊說:“老師,那我先走了啊,上課要遲到了!”
餘老師站在原地呆愣片刻,良久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她連忙捂住嘴,看了看沈白奔跑着的背影,暗自祈禱他沒聽見。
學校的老師裏,都沒幾個知道唐佳倪是錢燕女兒的。貌似,錢燕特别忌諱别人知道唐佳倪是她的繼女這件事兒。自己的丈夫不過恰好是唐佳倪她爸的同事,才對她家的家事了解一二。丈夫經常回家和自己閑聊錢燕他們家的事兒,其實也沒什麽惡意,隻是有些感慨罷了。
她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懊悔不已,平日就嘴快,這一次算是闖禍了。
沈白跑得遠了,回過頭見看不清餘曉了才停下來。剛才餘曉開的免提,她說的話和錢燕罵的話,沈白全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坐在花壇的瓷磚邊兒上,拍着胸口,喘着粗氣。
唐佳倪竟然是錢燕的女兒!
沈白百思不得其解,這兩人根本沒有任何相像之處啊!他頭望着天想了好一會兒,想到以前好像有人說過唐佳倪家庭情況比較特殊的。好像是父母離異,母再嫁,父再娶。
難道唐佳倪跟了他爸,而錢燕是她的繼母?
沈白猛地甩了甩頭,嘴裏随意念叨着亂七八糟的歌,各種歌詞亂串。他越想越激動,語速也越來越快。等他做出一個大膽的猜想時,感覺渾身冰涼,全身的毛孔都張開,汗水冰冰涼涼,像是凍在了毛孔裏。
沈白深呼吸了幾口氣,覺得有些荒唐,但越想越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他捶了捶膝蓋,站起來回了教室。
蔣雨站在醫院的走廊,盯着挂斷的小靈通,十分焦躁。他捏了捏手機,忍住把它摔在地上的沖動。錢燕給他打了電話,劈頭蓋臉罵了一通,最後直接說了句“不想多管閑事”就挂了電話。言辭犀利,說唐佳倪時的語氣,根本不像親人,簡直像是跟說仇人一樣。
病房的門開了,醫生見蔣雨杵在門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蔣雨立馬轉過身,醫生見他滿面愁容,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是貧血了,給她輸了些葡萄糖和營養液。生理沒什麽大礙,口子不深,傷及不到性命。但是口子數量還是蠻多的,差不多整個手腕都割得心理問題比較嚴重,老師家長幫着疏導疏導吧。”醫生說完歎了口氣,搖着頭走了。
蔣雨扶着額頭,罵了句地道的鄉土話。他無處發洩,看了看時間,已經下課了,便打電話給魏柏發洩了一通。
魏柏隻是靜靜地聽着,最後無奈地應和了一句就挂了電話。他聽着也是負能量滿滿,于是打了個電話對着洋子吐水去了。
蔣雨發洩完,心情才稍微平複。他打開病房門,唐佳倪靜靜地躺在床上,醒了,睜着眼睛在看天花闆。
“蔣老師,醫院裏禁止大聲喧嘩。以後要打電話的話,不能站在走廊裏,會影響到其他病人的。”
蔣雨張了嘴卻沒法出聲,聽唐佳倪這個意思,剛才是聽見自己在外面說的話了。他摸了摸鼻梁,小心地看了看唐佳倪。隻見她是躺在床上,面無表情,也不見悲傷,隻是眼神認真得很,不知道在想什麽。
“啊,你好好休息,老師就在這裏陪着你。有什麽想不開的,多跟老師交流交流,老師也是過來人。不要,恩,給自己太多壓力。路還長着呢,現在這點兒事,以後再回頭看看,其實根本不算什麽。恩”
蔣雨幹巴巴地搓着手,突然詞窮了。
唐佳倪毫無溫度地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蔣雨見她要睡覺的樣子,想着出去給她買點水果和豬肝粥。病房門輕輕關上的時候,唐佳倪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突然扯着笑,自言自語了句:“算什麽?我努力着呢!怎麽可能半途而廢!”
喬伊突然打了個寒顫,班上都快把樓層掀了。挂在天花闆上的吊扇都顫顫巍巍的,喬伊生怕它被這股浪潮給震得掉下來。她看着班上一個個興奮的面孔,不知道他們在激動什麽。魏柏回來上課的時候,已經再三聲明不要去管人家的閑事了。
爲什麽人要對别人的閑事甚至是私事産生莫名的好奇呢?
當看到他人飽受痛苦乃至深陷泥淖的時候,人難免會産生同情。但若将自己放在救世主的位置,對别人的生活指指點點,一味地享受拯救他人的優越滋味。那麽,這樣的善良,并非真正的善良,隻不過是披了層善良外皮滿足私欲的醜陋工具。
老實說,喬伊聽到阮言尖叫着說唐佳倪手腕上有割傷的時候,也吓了一跳。雖然唐佳倪在班上一直很安靜低調,但也看不出她有什麽郁結。
喬伊無法想象她一直以來懷着多深的痛苦,因此不想多做評價,更沒有意淫人家生活經曆的興趣。
沈白捏着拳頭,耳邊都是議論唐佳倪的言論,各種猜測意淫,甚至有些不堪入耳。從上課就在說,到了下課更是無法克制。他還沉浸在唐佳倪是錢燕繼女的震撼中,耳邊的嘈雜聲着實令他心煩。
他每個星期日都會去鎮上的圖書館看會兒書,并非刻意顯擺,而是長久以來的習慣。推理看多了,沈白都覺得自己有些神經兮兮的。關于那個猜想,越想越魔怔,雖然嘴上說着不可能,但心裏深信不疑。有時候,潛意識一刹那冒出來的念頭,往往至關重要。
他閉着眼睛,又想到了唐佳倪手腕上猙獰的傷疤,卻無半點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