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佳倪站在“葬靉”遊戲廳旁的過道裏，等着人到齊。遊戲廳的兩個大音響擺在門口，重金屬的歌聲震耳欲聾。她和幾個成員聚在陰影裏，也不說話。

喬爾跟在鄒西明的身後，捏着書包背帶，沉默不語。他很在意鄒西明體育課說的話。雖然是喬伊的弟弟，但喬爾對她知之甚少。喬伊從不對他說個人的私事，喬爾不想去問她，因爲就算問了，喬伊也未必會說。可能隻會不以爲意地拍着他的腦袋，讓他不要多想。

她習慣于獨自一人承擔一切。

最後一節課還沒下課，喬爾就按捺不住給鄒西明寫小紙條，問他喬伊的事兒。但鄒西明答非所問，隻是讓喬爾放學跟他一起走，順便讓喬爾完成他的打掃任務。

喬爾乖乖地聽了他的指示，等到打掃完鄒西明領着他往遊戲廳的方向走，喬爾才知道鄒西明就是想拿這件事騙自己給他錢花。

他雖然心有不甘，但爲了喬伊，隻好捏着拳頭，暗示自己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哪怕是被鄒西明揍死，也不給他錢了，何況喬爾身上的錢差不多都被他敗光了。自己竟然還傻傻地以爲隻要給他作業抄，買東西給他吃，鄒西明就會真的把他當兄弟。想想，還是太天真了。

鄒西明進了遊戲廳，徑直走進最裏面的一台機子，看樣子算是他的老位子了。

喬爾背着書包跟在後面，他在默默算着口袋裏還有多少錢。這遊戲廳是全鎮唯一的一所，因此價位也高，一個小時三塊錢。難以想象，原來時間可以這麽貴。

鄒西明随便将書包扔在地上，等機子開了，熟練地操縱着鍵盤，也不帶耳機，遊戲聲音外放，鍵盤敲得“噼裏啪啦”。畫面裏的小人跟着鄒西明“噼裏啪啦”的敲打聲扭動個不停，各種全七八糟的聲音，極其嘈雜。喬爾聽得心煩，但又無可奈何，隻好站在椅子後面，默默數着時間，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喬爾站得腳都疼了，遊戲廳裏的人也漸漸多了，基本上都是學生。他看了眼廳外，天色昏暗，怕是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他還沒怎麽盯着電腦屏幕都覺得眼睛疼，鄒西明就差把臉貼在屏幕上了，真不知道他怎麽忍受得了的。

“鄒西明，你還要玩到什麽時候？”喬爾醞釀了很久，終于忍不住問了。

鄒西明猛地聽見喬爾的聲音，都玩到一半了，可一時分了神，漏掉好幾個按鍵，電腦裏傳來掃興的聲音，剛才的好記錄全都被破壞了。他生氣地砸了下鍵盤，把喬爾吓了一跳。

鄒西明退了遊戲界面，對喬爾說：“給我的小愛沖些錢，我想給她買套新衣服。”

小愛是鄒西明的選的遊戲角色，紮着雙馬尾，渾身上下都紅紅粉粉的。喬爾并不覺得這角色有多好看，一團粉粉的，就像一團毛線球一樣，特别是那頭發，都拖到屁股後面了，跳舞的時候甩來甩去，怎麽不嫌重的？

“要多少？”喬爾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問。

“不多，30塊錢吧。”鄒西明半轉着身子，右手撐在桌子上，左腿抖個不停，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喬爾衡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你先把我姐的事兒告訴我，我再幫你充錢。”

鄒西明“啧”了一聲，喬爾這次掏錢一點也不爽快，或說，一次比一次不爽快了。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又揉了揉幹澀的眼睛，好一會兒才慢慢道出。

“嗐，其實我也不是太清楚。我聽那些個人在談的，說你姐好像去年期末考得不好，今年開學班上幾乎所有人都站出來說不讓她繼續做班長。而且，好像你姐被班上的人排擠了。哎，其實班長也沒什麽了不起的怎麽，你什麽也不知道？”

喬爾隻是低頭看着地面，什麽也沒說。本來聽見這些事，他應該很激動，會爲喬伊委屈甚至憤怒，可他隻覺得心裏很平靜，甚至還有點解脫。是不是喬伊不做班長，别人不喜歡她後，自己就能稍微輕松一點，班上的同學就不會再那麽針對自己呢？

鄒西明個頭比喬爾大很多，喬爾低着頭，他看不清喬爾的神情，隻當他是傷心難過了。

喬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隻是覺得自己好像錯了，但又好像沒錯。他最然不是很聰明，但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鄒西明帶自己玩兒，就是爲了讓自己給他送錢花。他渴望歸屬感和安全感，但不代表他會繼續傻乎乎地把錢送給别人還受氣了。跟鄒西明玩了這麽多天，除了要作業和要錢的時候，鄒西明從未正眼瞧過喬爾。

“鄒西明，我回去了。以後，我再也不和你一起玩兒了。以後你要是再欺負我，我就不借作業給你抄，還會告訴老師。”

喬爾冒着被打的風險說完，趕緊轉身要走。鄒西明猛地一聽，傻了眼，立馬反應過來，急急拉住喬爾的胳膊。喬爾以爲鄒西明要打自己，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鄒西明也不想鬧這麽僵，若現在真的把喬爾胖揍一頓，一定會把事情鬧大，自己總是抄他作業問他要錢的事，肯定也會被大人們知道。而且，鄒西明最近手下多了很多小弟，自己也開始小有名氣，他需要一些錢供開銷。雖然他學習不在線，但是“社會”是混得不錯的。

“诶，你急什麽啊！我還沒說完呢！”

鄒西明咬咬牙，也不管喬爾往不往裏面跳，先把圈子扔出來再說。喬爾聞言，身子偏過一點點，腳尖朝着大門，随時準備聽鄒西明唠叨完走人。

“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麽！我還聽她們說，”鄒西明四周看了看，故意壓低了聲音，“我還聽說有人要找人收拾你姐！”

喬爾一聽便愣住了，沒反應過來，茫然地看着鄒西明。

鄒西明見喬爾這個樣子，知道他中招了，便再接再厲。

“前幾天我跟我姐去參加小聚會的時候，無意間聽到有幾個女的聚在一起談論你姐。那些個女的說要找技校裏打架比較有名的人去收拾你姐！”

喬爾并沒有仔細地推敲鄒西明的話，再聯系到以前的種種，那時喬伊就有被人找麻煩的痕迹。因此，喬爾對鄒西明的話深信不疑。

他慌亂地擡起頭，緊張兮兮地四周環顧了一番，有點神經質過頭了。喬爾不知道，以喬伊的現狀，除了挨揍，還有其他更好的結局嗎？連他這麽小的，被欺負了，家長老師也管不了。那些人根本天不怕地不怕，發起瘋來有時連大人都忌憚。

鄒西明見暫時穩住了喬爾，退回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說了句：“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喬爾一聽，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樣。他自知是個慫貨，就算喬伊真的被欺負了，他也不一定會出手，最多被一起收拾。如果，如果真的有可以避免傷害的方式，他一定會選擇嘗試的。

“有什麽辦法？！”

鄒西明看了喬爾一眼，裝作很難爲情的樣子，等喬爾不耐煩了才開口說道：“她們找的那個人正好我認識，如果，你能給他點好處的話，他可能會放過你姐。而且，他在這一片名氣還不小，隻要他發話，估計不會再有人找你姐的麻煩。”

好處？什麽好處？供他吃供他玩兒？煙酒好生伺候着，就跟喬帥請别人來家裏打牌一樣？

“什麽好處？”喬爾的聲音有氣無力。

鄒西明裝作不經意地偏過頭，豎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緩緩說道：“一百塊的辦事兒費，外加我二十塊的跑腿費。”

喬爾吓得臉都白了，本來捐款的錢克扣下來他就心驚膽戰的，怎麽可能一下子湊齊這麽多錢？要不是地震捐款，他都沒摸到一百塊錢鈔票的機會！

鄒西明放下舉着的右手，心裏也有些忐忑。其實，他有些後悔剛才一時害怕，隻要了二十塊錢的跑腿費。雖然這些錢最後都會收進他的口袋裏，但沒人會嫌錢少的。

他想了想喬爾的狀況，知道喬爾一時也拿不出這麽多錢，便裝作寬容地說：“一個星期之内把錢湊給我。她們上次說了，下次聚會再詳聊。而下次聚會，就是初二會考完之後的小假期。我要在她們找到那個人之前把錢給他，讓他出面吓唬一下那些女生。”

喬爾咬着牙點了點頭，邁着步子，艱難地出去了。

鄒西明一直端着，等喬爾走了不見影了，才摸了摸額頭上的汗水，剛才雙手一直緊握，也是汗涔涔的。說實話，第一次騙人家這麽多錢，說不心虛、不緊張是假的。

唐佳倪站得累了，蹲在地上，幾個人閑閑散散地聊着，分享着看來或聽來的自殺經曆。她偏過頭，見前面的路上背着書包，低着頭走路的小男孩兒很眼熟。她仔細看了會，認出了他是喬伊的弟弟。唐佳倪站起身，因了站起來得太猛，眼睛一下黑了，腦袋暈乎乎的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旁邊的人不知道她是怎麽了，她也懶得解釋，徑直向明顯不在狀态的喬爾走了過去。幾個人不明就裏，隻好傻傻地站在原地觀察着。

唐佳倪認得喬爾，但喬爾不見得認識唐佳倪。

她見喬爾剛從遊戲廳走出來，想從他身上挖掘點對自己有用的信息或把柄。

唐佳倪不緊不慢地跟着喬爾，等他到了轉彎口，光線不太亮，人流走動很少的地方，才向喬爾伸出手。結果，還沒伸出手，她就明顯感覺到自己身後也有人，而且靠得越來越近，甚至就像要有肢體接觸了。在後面的那人碰到自己之前，唐佳倪條件反射地蹦出去好遠，把走在前面，心不在焉的喬爾吓了一跳。

喬爾一臉茫然，回過頭看見一個女生蹦了老遠，林宋站在自己身後，伸着手像是要拍自己肩膀。

林宋剛出來到店裏幫忙，還沒進門，遠遠看見喬爾的身影就跟過來了。不想，半路又出來一個女生跟在喬爾後面，她隻好默不作聲地跟在倆人後面，看那女生究竟要幹嘛。

等到喬爾要轉彎的時候，林宋預感前面的女生要對喬爾出手，隻好先發制人。不想，還沒碰到她，前面的女生就蹦出去好遠。林宋仔細看了會兒，認出了她是戀死新上位的大姐大。也知道，她和自己一個學校，和喬伊一個班。

唐佳倪裝作不經意地說:“我說怎麽這麽眼熟呢！原來真的是喬伊的弟弟啊。”

沒頭沒腦的話說完，唐佳倪轉身就走了，對林宋一句話也沒說。

林宋也沒理她，她上前一把攬住喬爾的肩膀，不由分說地拖着他往前走。

“走，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