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宋抓着喬爾的手，握得很緊。

那觸感和喬伊的不一樣，林宋的手指比喬伊的修長，比喬伊的手有溫度。喬爾覺得莫名心安，也想緊緊回握，但又不敢。

“你怎麽又跟他們混在一起？上一次不是說了讓你離他們遠點兒嗎？過會兒，要是看到你姐，我要告訴你姐聽。”

天色昏暗，難得的明月，還被薄薄的雲層遮住，留下稀疏暗淡的光。

“沒有。我今天過去是跟他們好好說清楚，以後再也不跟他們一起玩兒的，真的。”

林宋聽着喬爾軟軟的聲音，不禁感慨，這姐弟倆差距怎麽這麽大呢！

此後，一路無話。

等喬爾快到家的時候，林宋才對他說：“以後真的不要再去了。你和他們不一樣，雖然沒媽，但至少還有喬伊疼着你，也不缺什麽。他們，大概都是些生命有殘缺的人吧，就算你真的和他們玩兒在一起，也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他們。”

林宋聲音低沉，還透着些涼意。喬爾沒做聲，悶頭往前走。到了家門口對林宋說了聲謝謝，拉着書包帶子進去了。

林宋站在喬伊家門口，看着整個家左上的那一團橘色燈火，那是自己從未享受過的溫暖。她低着頭，百無聊賴地蹭了好一會兒鞋尖，才轉身離開。

她剛才的話也不是瞎掰，幾乎所有人都認爲他們都是不學好的混蛋，以後隻有禍害社會的份兒。可那些人真的了解他們嗎？組織裏的人大部分都是有殘缺的，隻是這種殘缺不在外表，而在内心。

他們那些個組織都是宇文龍分配管轄的，從未聚衆鬧事，最多隻是團在一起，紮在馬路邊，吸根煙，懷疑一下人生。宇文龍很有威信，最初那些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明确說了組織不得聚衆鬧事，要是有特殊情況，需要向他請示。

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是不一樣的，隻要沒有傷害别人，這種行爲不也無可厚非嗎？

不過，林宋準備讓宇文龍重新整治一下，明确規定初中以下的小孩子禁止參加一切活動。

喬爾回家的時候，喬伊沒睡覺，還在複習，馬上就要會考了。

她見喬爾回來，随意問了幾句，又一頭紮進題海裏了。縱使是喬伊，也會緊張考試的。如果會考等級不夠，就算中考成績再好，也是不可以升高中的。

喬爾把書包扔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他對喬伊說下樓拿點吃的，然後跑下樓偷偷拿了小商店的鑰匙。經過喬帥房間的時候，他還特地停下來站在門口聽了很久，等聽到喬帥的呼噜聲才放了心。

他開了小店的門，膽戰心驚的，連燈都沒開，拉開放錢的抽屜，随便抽出兩張就趕緊跑出去了。迅速鎖上門，喬爾捏着錢一路小跑，關上正屋的大門，自己已經把自己吓得半死。他背貼着大門，汗涔涔的脊背傳來鋁合金的涼意。

喬爾站了好一會兒，仔細聽着，生怕喬伊喬帥突然出現。所幸，樓上沒有動靜。

他抹了把汗，将偷的錢拿出來看了看。剛才太緊張，都不知道拿了多少錢。他攤開手心，手裏隻團着兩張二十塊的紙币。他沒了再來一遍的膽量，想着先觀察幾番，若喬伊和喬帥都沒發現，自己再把錢湊齊。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喬爾一直膽戰心驚的。然而，喬伊和喬帥好像都沒發現。喬爾偷偷松了口氣，捏了捏放在衣服最裏面口袋裏的錢，準備晚上再來一次。

等錢終于湊齊的時候，恰好是喬伊會考前一天。

喬爾将錢仔細數了好幾遍，确認無誤了，才用紙包起來放進口袋裏。今天将錢交給鄒西明的話，應該來得及。明天會考，因了人多，要布置考場，其他班級全都放假，小學部也不例外。那鄒西明應該有時間交給那位傳說中的大哥了。

結果，喬爾一直到放學都沒看見鄒西明的影子。

他着急死了，還特地跑過去問班主任。結果，班主任說鄒西明姐姐打電話說他發燒了，要請假一天。喬爾才不相信他會發燒，肯定是不想上課胡亂編的。前幾天他一直不在狀态，整個人都很焦躁，也不跟自己說話，連作業都不抄了。上課的時候，還偷偷在課文本上畫遊戲裏的小人。明明很難看，還擺出十分了不起的樣子。

喬爾知道到哪裏能找到鄒西明，他準備今天再去最後一次，把錢給了鄒西明就回家。

他收拾好書包，順便也把鄒西明的作業收拾帶上了。因了放學早，到“葬靉”遊戲廳的時候，還差十幾分鍾到五點。今天遊戲廳的音響沒搬出來，這麽安靜，喬爾還有點不習慣。他沒急着進去，而是先在外面溜達了幾圈，看了看遊戲廳裏面的情況。

遊戲廳裏人很少，但鄒西明的專座上有人，看背影就知道是誰了。店裏隻有一個店員，正懶洋洋地靠在櫃台上玩兒手機。

反複确認林宋不在後，喬爾才走了進去。

鄒西明鍵盤敲得“噼裏啪啦”，喬爾看着那手速和手勁兒，很擔心他把鍵盤給敲壞了。

因了上一次喬爾在鄒西明玩遊戲玩到一半的時候喊他，被罵，這次他隻是默默站在後面等着他玩兒完。

鄒西明也是粗神經，一門心思撲在遊戲上，根本沒發覺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人。遊戲裏交了個哥們兒在玩團隊戰，他等級不低，鄒西明就請假陪他玩了差不多一天。等到玩到六點的時候，那人說去吃晚飯，倆人才休手。

鄒西明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捏了捏手腕。一天敲下來，手腕都疼了，指尖也難受。

喬爾見他暫時玩好了，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鄒西明，我帶錢過來了。”

鄒西明扭頭見喬爾來了，絲毫不見怪。左手揉着眼睛，攤着右手，廢話都不想說一句。

喬爾見他态度敷衍，提都不提一下那件事，心裏有些着急，也十分不滿。雖然是自己拿錢求着他辦事的，但又不是免費的，自己也是付了相應的跑腿費的！

“鄒西明，你明天一定要把錢交到那人手裏，你一定要跟他說清楚，是初二（2）班的喬伊！你聽見了沒啊？應我一聲啊！”

鄒西明毫無誠意地點着頭，擺擺手表示聽見了，不想多廢話一句。喬爾不放心，又重複了好幾遍。鄒西明聽得心煩，想着還不如不要這錢得了，這麽啰裏啰嗦的，像個娘們兒。

喬爾能感覺到鄒西明的不耐煩，怕他火了不應這件事兒，才小心地掏出紙包裏的錢，又點了點，才将錢放到他手裏。

鄒西明捏着錢團成一團，剛準備放進兜兒裏，就被人捏了手腕。

“喬爾，你不想活了啊，宋姐”

林宋剛放學，本來準備回家的，但潛意識裏忍不住往這邊走。結果，進來就看見喬爾站在一個機子後面，伸出手給前面坐着的人紙包着的東西。

林宋看了會兒才看清了那紙包着的是錢！她趕緊上前一步，抓着的是鄒西明的胳膊，但面向的卻是喬爾。

喬爾吓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跑出去，可雙腿不聽使喚。他隻是站在鄒西明身後看他玩遊戲，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他沒留意到了學校放學的時間，更沒考慮到林宋放學後會來遊戲廳。

林宋不是傻子，不客氣地說，她從小細節就能知道喬爾和鄒西明兩個人是什麽貨色。

“你給我站那兒！”

林宋正色對喬爾說了句，轉過頭狠狠瞪着鄒西明。她掰開鄒西明握着的右手，把團得皺巴巴的錢拿過來。

鄒西明很尴尬，有些惱羞成怒。

“你知不知道我姐是誰？！”

林宋懶得理他，涼薄薄地罵了句滾。

剛才倚着櫃台玩兒遊戲的店員也跑來，在一邊好言勸着。這過會兒遊戲廳就要來很多顧客，鬧這麽一出會掃了那些玩遊戲的人的興緻。

“我昨天不是說了小學生不準放進來嗎？！”

那店員被林宋吼了一句，自知理虧，隻好小聲嚅嗫了句：“他，他說，ec，他說ec是她姐。”

“我管他是誰！”

鄒西明見林宋這麽不客氣，甩了胳膊往外沖，一邊跑還一邊回過頭發狠：“你給我等着！我告訴我姐去！”

林宋沒理睬他，直接拉着喬爾往裏面隔間裏走。

“你哪來這麽多錢的？是他問你要的嗎？”

喬爾緊抿着嘴，隻是沉默着。他不想告訴林宋，除了單純地不想讓别人知道喬伊的事兒，更因爲他不覺得這件事和林宋有什麽關系。

林宋見喬爾不說話，很心急，繼續說話的口氣有些重了。

喬爾聞着那似有若無夾雜着煙味的奶香味，厭惡地皺起眉頭。喬伊管他，那是因爲喬伊是他姐，可林宋算他的什麽？之前他隻當林宋跟喬伊有交情，也想她不要把自己的事兒告訴喬伊。可林宋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喬伊威脅自己，自以爲是地指手畫腳，幹涉别人的生活，簡直無聊透頂！

“那又關你什麽事兒？”

林宋一下子愣住了，雖然喬爾努力不讓他的話語摻雜情緒，但言辭間已經十分不滿。她嘴裏的話剛說到一半，半張嘴還沒合攏，表情尴尬到不行。半響，林宋才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說：“我不是怕你不學好嗎？跟着那些人學壞了。”

喬爾滿臉情緒，他是小，但也知道林宋明明跟那些人都是一起的，現在她又有什麽資格說别人不學好？他越想越煩躁，就因爲林宋多管閑事，自己惹火了鄒西明不說，連喬伊的事兒都泡湯了。林宋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自以爲是地替别人打抱不平？

一般而言，喬爾是那種省事無事的軟蛋。但若真的把他弄得不耐煩了，他也是會跳出來龇着牙咬一口的。

林宋見喬爾根本不聽自己說的話，情緒全都寫在臉上。想着即使再說下去他也鐵定不會聽進去，隻好把錢給了喬爾，幹巴巴地說了些套話。喬爾捏着替喬伊擺平矛盾的錢，心裏一肚子火，努力壓制了好久才出去了。走的時候，都沒正眼瞧林宋一眼。

林宋捂着臉，在心裏罵着自己。但出于責任，她還是決定跟喬伊說一聲。喬爾該是瞞着喬伊參加這些活動的，雖然林宋了解得也不具體。

她想趁着喬爾還沒到家給喬伊打個電話，先讓她有個心理準備。但拿起電話的時候，想到明天是初二會考，林宋便放下了電話，想着等明天考試完了再說也不遲。而且，她也不是很确定，喬爾究竟是不是被勒索了。隻是她不知道，這電話早打了，就能避免一些痛苦了。

喬爾到家的時候，喬伊也正好下樓。

“你今天怎麽又回來這麽晚？”

“鄒西明今天沒發燒沒上課，老師讓我把作業帶給他。”喬爾低着頭，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就上樓歇息去了。

喬伊隻當他是走路走得累了，畢竟她最近忙着準備會考，也常常累到無力。

喬帥在做晚飯，廚藝竟然見長，能煮出一頓像樣的米飯了。他已經有半個多月沒打牌了，也很少吆喝牌友侃天。經常一個人呆在房間裏，店也很少開。村裏有人來買東西，經常叫不到他人。他端着飯菜上桌，還沒放到桌子上，右下側胸部裏就隐隐作痛。喬帥歎了口氣，僵在那兒，等痛感稍微緩和了才又動起來。

喬帥準備明天再去醫院看看。

喬爾将錢一張一張展平，重新拿了一張紙包好。

剛才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給鄒西明家打過電話了。雖然是ec姐接的，喬爾也沒說得那麽直白，但是ec隻要将話轉給鄒西明的，他自然會明白的。

喬爾希望鄒西明先去幫着喬伊打招呼，錢晚些日子再給，但一定會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