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暖陽。正午,微熱。
“你有在聽嗎?”
聞言,喬伊慌忙移開一直盯着馮若水發呆的眼睛,臉色微微發燙。
馮若水歎了口氣,繼續說道:“現在學習這麽緊張,還有小半年就升高二。看你的期中成績,偏科嚴重,物化基本b,語文作文總是在及格線。這樣,無論選文理科,你都得吃虧。”
喬伊看了眼馮若水手中拿着的成績單,字數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楚。成績剛出來,卷子還沒有發,若不是很嚴重,班主任應該也不會這麽急着在午休的時候找自己談話。
“雖然不知道該不該說,但老師還是建議你到學校住宿。看你家也挺遠的,來回最少要半個小時,這麽長的時間被白白浪費了,有些可惜。而且下了晚自習,那麽晚也不安全。高二高三如果不住校,就不能上晚自習。就算還有兩三個月,老師跟學校後勤部的主任說一下,先讓你熟悉熟悉,否則,到了高二一下子會有些不适應,可能還會耽誤了學業。”
喬伊咬了咬嘴唇,心中慌亂又糾結。樓道裏的小小的辦公室,悶熱得令她頭暈。
“謝謝老師,學習的事情我會上心的。住宿的問題,我今晚也會跟家裏人商量一下的。”
馮若水看了看時間,輕輕揮了揮手:“還有半個小時,趕緊回去再睡一會兒吧,學習這麽緊張,也要好好休息。”
喬伊鞠了個躬,随後出去了。
馮若水頭疼地揉了揉眉目,喬伊這孩子着實讓人不省心,看着又讓人心疼。還記得開學初填個人信息表格的時候,隻有她一個人母親那一格空着。馮若水本以爲她忘記填了,還特地下課把她喊到辦公室來問了一下。結果,喬伊隻是淡淡說了一句死了,不見難受卻又能讓人感覺到悲傷。
在班級也不說話,總是悶着頭睡覺或是發呆。班級活動也很少參與,甚至還有些抵觸。她的眼神那麽深,讓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反正馮若水特别害怕看她的眼神。
總之,是個行爲舉止有些怪異的女孩子。
喬伊走出辦公室,喘了幾口氣,才覺得頭腦稍稍清爽了一點。她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又想到馮若水皺着眉毛問自己有沒有在聽的神情,心裏還是會緊張地打鼓。
轉過拐角,走廊的最那頭站着一個女孩子。喬伊知道她每天午睡的時候都會站在走廊裏背英語,無論刮風下雨。班上的人說,她家裏是做房地産生意的,想在她高考完就送出國念書,所以她一直在準備什麽雅思托福。
那些東西,對喬伊來說,是如此陌生。
初中與高中最大的不同,應該是有的人依舊活在襁褓中,除了傻傻學習就一切随遇而安,一如喬伊。而有的人是帶着目标升上高中,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并一直在爲此默默努力着。喬伊是不想計劃什麽,她覺得很麻煩,安于現狀大概就是她的個性。她會打心裏佩服那個每天雷打不動地背英語的女孩子,也衷心爲她祝福。
輕輕開了教室的門,窗簾都拉着,屋内昏暗,但仍有幾個人打着小手電寫作業。她回到座位 看了桌子上堆積如山的課本,歎了口氣,趴下繼續睡覺了。
做着零零碎碎的夢,就像隻是剛閉了眼就要起來繼續上課。叫醒還在睡覺的同學後,英語老師張绮站在前面數着講義,白花花的紙張被指甲劃過一道痕。
喬伊打了個哈欠,無精打采地從書桌裏掏出英語書。一個身影踩着上課鈴沖進教室,撞到坐在過道的喬伊的胳膊。英語書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不小的響聲,同桌心煩意亂地把筆袋往桌上一摔,面部僵硬着。
輕輕拾起英語書,小聲對同桌說了聲抱歉,卻收到了一個白眼兒。喬伊郁悶地拿出筆記,壓住了自己的火氣。
“丁志摩!我說了多少次了,以後再踩着點兒來上課,就不要你聽英語課了!天天往郁夫樓跑,語文再好,英語偏科有什麽用?聽到了嗎?!我都說多少次了!能不能長點兒心!真以爲作家是誰都能當的,是躺着賺錢的?!”
衆人哄堂大笑,所有人都記得當初開學英語老師讓做自我介紹的時候,丁志摩站起來慷慨激昂地說自己想當一個能影響時代的作家。當時她什麽話也沒說,隻是捂着嘴笑,大概覺得丁志摩的話簡直天方夜譚吧。
英語老師邊卷起英語書,邊教訓着後排的丁志摩。話都不是好話,可從老師嘴裏說出來卻感覺不到一絲火氣。喬伊知道,那是因爲丁志摩的嘴很甜。
果不其然,丁志摩連忙說了幾句好話,惹得英語老師一陣嗲笑,氣氛頓時歡快起來。
初三畢業,知曉中考分數的時候,整個學校的老師都沸騰了。鄉村人數最多,但升學率極低的南校,300多個考生,竟然有6個考進縣城最好的高中,破了曆史的最高紀錄。總是念叨着最差勁,最不讓人省心的一屆,卻成了曆史以來最好的一屆。
二班就占了人數的一半,蔣雨得知消息後,将喬伊,岑雨和丁志摩喊到辦公室,隻是笑着,半天也沒有說出話來,再開口,已是熱淚盈眶。最後,蔣雨拍了拍三個人的肩膀,一邊抹着淚,一邊說着繼續努力。
喬伊看着克制不住自己,眼淚直流的蔣雨,突然很想知道,一直以來,蔣雨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情看着他們這些孩子的呢?
剛開學的時候,喬伊背着書包在分班表上找自己的名字。近二十個班級,人多字迹又小,被擠得頭暈腦脹,也找不到。最後,書包突然被人拉住,回頭竟然看見了丁志摩。他背着大大的書包,每邊的側袋放着一把傘,是曾向喬伊炫耀過的那兩把。
“喬伊!我們兩個人在一個班,都是12班!”
丁志摩很興奮,嗓門很大,本來就煩躁的人群,聽見這麽大聲音,都不耐煩地用眼神示意。喬伊被人盯得尴尬,急忙退出去,拉着丁志摩的衣袖往人少的地方走。慌忙間不小心碰到了一個人的胳膊,還沒來得及說對不起,倒先被罵了句鄉巴佬。
怎麽說呢,喬伊對高中的第一印象很差。
英語老師站在講台上,照着講義飛速念着,絲毫不管台下的同學聽不聽。喬伊拿着筆不停地記着她話裏的重點,快得連重點部分用紅筆做個标記的時間都沒有。一堂課,45分鍾,講了半個單元的所有知識點。下課鈴打響的時候,她剛好說完講義的最後一句話。
“以上所有内容,明天早讀課我會檢查。不要總想着下課玩兒,你們就是學得太少!”
張绮一口氣說完,無視了講台下的一片哀嚎,整理好教案,直接走出了教室,連一句下課都沒說。有上課沒聽清的同學想課後問問題,跑出去的時候,張绮早就沒影兒了。
喬伊憑着記憶,把所有的重點内容用熒光筆标記好。前桌的孫至元轉過身,雙手合十,小聲哀求着,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喬伊了然地點點頭,将剛整理完的講義遞給她。結果,孫至元的手還沒碰到講義,就被喬伊的同桌姜慧奪了去。喬伊擺了擺空着的手,對着孫至元無奈地聳聳肩。孫至元臉色變了又變,爲了避免引發罵戰,最終還是選擇了忍讓。
知道英語老師隻管完成任務,不管聽課率,姜慧就在英語書下攤着卷子,做了一堂課的數學作業。喬伊花了一堂課整理好的筆記,她隻用了五分鍾抄好了。講義被扔回來的時候,右下角已經有了一個深深的折疊痕迹。
“你這個鄉巴佬,也就筆記做得好,隻會死記硬背頂個屁用!”
撫摸着折疊痕迹的手一頓,喬伊輕輕戳了戳孫至元的後背,将講義遞給她,心裏氣憤得很又無從反駁。姜慧的話難聽,甚至有點刻薄,但也并非全無道理。她确實是隻有記憶力比較好,但也僅僅隻有記憶力比較好而已。
攤上這麽一個同桌,實在折壽!
姜慧的腦回路似是與常人有點不一樣。前年,她家恰好是在鎮子拆遷的範圍内,家裏索性直接花錢買了個城市戶口。如今住在小區裏,倒真有點城市人的樣子。她對喬伊這種鄉村學校考進來的同學,十分鄙視。
姜慧将毒舌作爲萌點,總是對喬伊說,她跟誰說話越毒,表示她與誰越親近。聽得喬伊隻想燒香拜佛,感謝這尊大佛的青睐。
也曾想着換座位,可當跑到小辦公室,看見馮若水偏着頭,皺着眉毛批改數學卷子的側臉,額頭上已是濕潤一片的時候,喬伊卻如鲠在喉。她知道馮若水帶11和12班的數學,還又是12班的班主任,很忙,壓力很大。如果喬伊再拿這件事煩她,絕對會給她添麻煩。
雖然姜慧看着很強勢,但因爲毒舌,班上沒什麽人喜歡她。孫至元甚至還在開學的第二個星期就跟她大吵了一架。
孫至元性格大大咧咧的,不拘小節,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但是姜慧好像特别不喜歡她這個樣子,經常在背後罵她男人婆,還說她其實就跟泰國的人妖一樣。有次說了,恰好被孫至元聽見了。本就剛開學兩個星期,大家都不熟,又是同桌,莫名其妙被攻擊了,任誰也不痛快。孫至元脾氣一上來,直接跟姜慧杠上了。兩個人對罵二十來分鍾,字不帶重,衆人目瞪口呆,直到馮若水趕來才休戰。
馮若水了解事因後,對兩個人做了思想工作,見兩人态度還算良好,象征性地罵了幾句就放她們回班了。幸好鬧起來的時候被及時制止了,不然被學校年紀主任見着了,她們班一定逃不過被通報,以及高一永遠都拿不到流動紅旗了。
本以爲事情記這麽結束了,結果,第二天,姜慧的媽媽找到學校。她把孫至元喊出去了,罵孫至元的話,說得比姜慧還難聽。在教室裏的同學,紛紛伸長了脖子往走廊裏看。本以爲姜慧的罵功已經練到極緻,不想和她媽媽一比,簡直小巫見大巫了。
最後,問聲而來的老師好言相勸,姜慧媽媽竟然聲淚俱下,打起了苦情牌。她說姜慧是個好孩子,隻是小時候體弱多病,總是被别人欺負,導緻性格怪異,不能好好跟人家溝通,更不懂得如何恰當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好不容易送走了姜慧的媽媽,一個老師大概是因了心煩,憤憤地說了句:“區區的醫院護士長,有什麽好牛的!真以爲在學校鬧大了,沒人敢收拾她嗎?”馮若水怕這些話被學生聽見不好,直接摟着她的肩膀走遠了。
喬伊還記得,後來孫至元找自己訴苦,罵姜慧小時候腦子燒瓦特了的氣鼓鼓的樣子,想笑卻又覺得不道德。
總之,姜慧是個大麻煩。馮若水做了好多工作,班上也沒有人願意調位置。最後找到喬伊的時候,喬伊見她那有些哀求的神情,一時心軟也就答應了。雖說是調了位置,不過是将姜慧從第二排調到了後一排而已。好在孫至元不記仇,罵過就抛到腦後,不再計較了。
喬伊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喝了一口咖啡,提提神迎接下一堂課。
如今,她已經不再是倍受矚目的女王喬伊,隻是一個成績中下,總是被别人罵的鄉巴佬喬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