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爾推開門,見喬伊正趴在桌子上,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隻當她是累了,便又輕輕把門關上了。手裏捏着的卷子,分數越來越低,上次被搪塞過去了,這次還能逃得了嗎?
喬伊聽見了聲響,隻是沒有樂意動而已,很多事情,像線頭,越牽扯拉得越長。
回家後,她就一直在想着初中的事兒,雖然已經過去了,也一直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可是,再面對,傷口依舊鮮血淋淋,疼痛不已。
回學校的那天下午,唐佳倪已經走了,沈白也離開了。
她看了沈白留下的信,知道了整個事情的起因。該憤怒嗎?該委屈嗎?然而,在這之後,所有的人都像是忘了曾經那樣惡毒地議論過她一樣。他們隻是轉移了陣腳,對着離去的唐佳倪扯些閑言碎語,過過嘴瘾。
初二就這麽急急忙忙,亂七八糟地走過了。
升了初三,曾任生物老師的魏柏,繼續擔任新開的化學課程的老師,依舊腼腆愛臉紅。岑雨再也沒和喬伊說過話,宋紀也申請調了位置。項禾不知怎麽改了性子,依舊每天吃着辣條,臉上的痘痘也越來越多。隻是越發消沉,總是拿着一本速寫本塗塗畫畫。
許是沒人願意和喬伊同桌,亦或是,蔣雨不想再給喬伊增加壓力,就一直讓她一個人這麽坐着。
一年,連個上課開開小差,說句話的人都沒有。不過,喬伊也樂得清閑,沒了無聊的人剝奪她的時間,生命一下子變得慢了下來。做完了作業,就看看書,一個人自娛自樂,倒也沒什麽不好。
沈白留下的信封裏還有一張借書卡。某個午後,喬伊拿着卡,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了那個圖書館。
與想象中的不同,隻是一個很小很破,地址也很偏僻的圖書館。
書架間空隙狹窄,上面塞着滿滿的書,隻有個把桌椅放在那裏當個擺設。各式各樣的書籍裏還夾雜着幾本古舊的,泛黃的扉頁,一碰就會掉,到處都是時間的痕迹,不知上面留下多少人的指紋和汗水。抑或,隻是一直呆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無人問津,慢慢地在時間的鍋中煮透。
雖是畢業班,喬伊仍每個周末抽空去那個小小的圖書館,坐上一個上午或是一整天。
圖書館隻有一個阿姨在那裏值班,看見喬伊總是笑眯眯的。喬伊第一次到圖書館還書的時候,阿姨拿着借書卡,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好長時間,卻在喬伊要開口解釋之前搖了搖手指,故作神秘,還帶着些俏皮。
總之,也是個奇怪的人。不過,很溫柔呢。
喬伊坐在狹小的圖書館裏翻着書。有時遇到天氣大好的時候,圖書館牆上小小的排風扇緩緩地轉動着,光裏的浮塵漫無目的地遊走。被排風扇扇片切碎的陽光,在喬伊的臉上慢慢流動着,她的眉目忽明忽暗。阿姨整理着書架,一本一本書,溫柔地撫摸着,将破損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修補,透露出難以言喻的深沉愛意。
圖書館裏都很靜,靜得隻剩下呼吸聲和翻書聲,隻有遠處集市上偶爾飄進來的幾聲吆喝,極遠又極近,像是兩個毫不相幹卻疊加在一起的世界。
整個初三,是喬伊最爲忙碌,也最爲閑暇的時間。
許是書看得多了,又許是考前模拟得多了,喬伊的作文,沒了沈白的指點,倒也學得像模像樣,能搭個架子,多混幾個分數了。
錢燕看着她十分乖巧和明顯沉默下去的性格,尤爲滿意。雖曾逼着喬伊拿起刀子,但總歸是治好了她輕浮狂躁的毛病。甚至有些得意,自己曾拯救了一個差點學壞的好學生,如今一切步入正軌,她當真功不可沒。
除了數學差點兒,其他課程死記硬背的多,喬伊學起來也還算輕松。
後來,阿姨看她實在無聊,就從最裏面的一個書架上搬下一個dvd,拿出一紙箱子的碟片,讓她自個兒放着看,全免費。因爲借書卡上面的人,是圖書館的常客,而且,這又小又破的圖書館,根本沒幾個人來。遇到了,也算是一種緣分。
快中考的前兩周,剛好進入梅雨季節。那個周日下午,雨下個不停。雨水敲打在屋瓦上,從屋檐滴答在地上。
老式的電視機突然跳雪花,“呲呲呲”的雜音很重。阿姨出去買完飯回來的時候,喬伊正一個巴掌敲在電視機的屁股上,雪花閃了幾下,仍舊跳不出畫面。
阿姨盤腿坐在她旁邊,拿了件薄外套披在身上,雙手被雨水打得濕冷,遞過來的塑料盒子卻仍是燙的。
喬伊掰開一次性筷子,掀開盒子,看見了一個個乖巧的小馄饨,浸泡在湯内。她夾起一個馄饨放進嘴裏,阿姨卻在這時突然上前,照着電視機的屁股,也是狠狠的一巴掌。雪花抖動了幾下,畫面奇迹般地跳了出來,正好跳到尹天仇對着柳飄飄喊“我養你啊”的那個畫面。
阿姨轉過身,舉着手得意地對着喬伊說她手勁兒太小。小馄饨卡在喉嚨裏,喬伊已是淚流滿面。
中考結束的有點平常,喬伊走出考場的時候,還在懷疑着就這麽結束了嗎?終于結束了嗎?收拾完東西,無視了在教室裏發廣告單的人,她帶着借書卡和所有的書去了小圖書館。那天,阿姨意外地沒有對着她笑,而是一臉愁容。喬伊想問,卻又不好意思管别人的閑事。
傍晚的時候,阿姨買了些酒菜,将圖書館收拾出一塊空地,對着喬伊說,今晚陪陪我吧。
喬伊也沒給家裏打個電話,就留下了。喬帥在外面溜達了一大圈兒回家後,就再也沒管過喬伊喬爾姐弟倆。
如果說,以前薄如蟬翼的感情還有着幾根絲線牽連着。那麽,現在的感情已經是沒能蛻殼的蠶,破了口子,有空氣流入,蠶蛹卻早就死在了殼裏面。
那晚,阿姨菜沒吃幾口,喝了很多的酒,一個勁兒地說話。零零碎碎的,關于她自己的,關于她老公的,關于她丢下的兩個孩子的。關于沈白的,甚至還有關于喬伊的。
等到她說“日子活不下去了,想走”的時候,喬伊猛地回頭,隻見她已經醉倒,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喬伊絲毫沒有睡意,索性打開了dvd繼續看喜劇之王。沒了阿姨那麽大的手勁兒,電視機畫面依舊跳個不停。反反複複看了整整一夜,才将喜劇之王所有的劇情串連起來。
早晨六點多的時候,外面仍舊在下雨,整個天都灰蒙蒙的,泡得模糊。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關掉電視機,将圖書館打掃好,給阿姨将外套披好,走出了圖書館。
此後,再也沒有去過。
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狗吠,一個過往的行人對着那瞎喊叫的狗大罵。一人一狗,在寂靜的夜裏,吵鬧得歡騰。
喬伊趴得左臉疼痛,胸口壓抑,緩緩直起身子,打了個哈欠。再看鬧鍾,已經是十點多了。她拿起筆,看着英語卷子,腦海裏想着的,卻全都是阿姨醉倒在地,電視機跳閃着雪花的畫面。
那個早晨離開,借書卡夾在書裏,都放在了裝dvd的紙箱子裏。不知道阿姨會怎麽想她,也不知道阿姨有沒有離開這個地方。更不知道,那家小圖書館,如今是否還在。
直到現在,喬伊都還不知道那阿姨叫什麽名字呢。
心煩地将卷子疊了幾疊,她賭氣似的關了燈,爬上床睡覺。睡得并不踏實,做了很多場景一直在變換的夢。夢見的人,看不清臉,不曉得神情。等到最後電視機跳着雪花畫面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待喬伊想要上前看仔細的時候,卻已從夢中醒了過來。
疲憊地起床,洗洗漱漱,咬了幾口面包,背着還沒做完的作業上學。
姜慧一反常态地沒有拿喬伊的作業抄,更沒有嘴賤地吧啦吧啦嚼個不停。一整天都悶聲不吭,冷着臉不知道在想什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連孫至元故意刺激她、挑逗她,也被直接無視了。
下午的體育課,隻剩下最後一項五十米測試,測試完了,這個學期的體育課也就結束了。喬伊跑了9秒,擦着汗幫老師捏秒表。
天氣有些熱,但她總覺得背後涼飕飕的,有幾道冰冷的視線像要刺穿她一樣。等到所有分數都填報好後,孫至元走到喬伊跟前,一把拉住她,戳了戳肩膀,緊張兮兮地對她說姜慧盯着她已經有好長時間了。
喬伊聞言,膽戰心驚地回頭,撞上了姜慧的眼神,極爲哀怨。
姜慧也不閃躲,倒是喬伊先不好意思了。孫至元揣測是因爲周日喬伊沒理姜慧,以她的脾氣刷小性子了,怨氣無處排解,才狠狠盯着喬伊看。說不定還在心裏罵着,更指不定在心裏想着招子整一頓呢。
喬伊哭笑不得,實在不明白爲什麽她身上總有招惹不正常人的魔力,難道她也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