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已停,夜已深,屋檐下的紅燈籠也已經疲倦。
明月吩咐小錘子将燈籠内燃盡的紅蠟換上兩支。
宣紙已經風幹在門上,人卻還沒有來。
初一的眼神由熱切變的失望,再變成絕望,蹲坐在内屋的門檻上,唉聲歎氣。
“洗洗睡罷,一招不成,再出一招就是了,急的你們。”安素趿着鞋,拖沓拖沓的從内屋出來,懶洋洋的說道。
初一仰頭瞅她一眼,默不作聲。
她現在已經很懶得跟這位小主講話。
這些人都急出一頭瘡來,她卻沒事人一樣,一直這樣,永遠這樣!不知道她成天都想些什麽。
兩個嬷嬷粗魯的鼾聲從偏間裏傳出來,攪的人心煩意亂。
初一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
“你們不睡,你們熬着,我可要睡了。”安素打個呵欠,趴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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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從梅香閣經過,沒有停留,匆匆而過。
太監手裏的燈籠明亮,臨風甚至還提醒了他一聲,梅香閣的門上貼着什麽東西。
可皇上卻偏偏裝作聽不見,腳步匆匆的往前走,直到離了梅香閣,拐過彎去,方才住了腳,在路旁的欄杆上坐下。
臨風忍不住搖頭,嘴角一抹古怪的笑。
“去,去看看那門上貼的什麽。”皇上吩咐身邊的太監,才換的新手,内侍局派來的來二寶,認字懂事話不多。
“朕一時糊塗,傷了福全安,着他好生休養,不必再操心朕前之事。”
這是皇上對内侍局下的旨。聽着旨的意思,是要福全安頤養天年了,所以内侍局大膽的派了個新的太監總領過來。
所以在宮中熬了大半輩子,給内侍局統領當了十幾年幹兒子的來二寶。才終于有了出頭之地。擔起了福全安的衣冠頂帶,成了皇上身邊的大太監。
來二寶答應着飛跑過去。
“皇上,你這是吊安美人的胃口?”臨風笑問道。
“臨風,你越來越大膽了。”慎笑一聲,滿意的摸摸有些秃頂的額頭。
“臣愚鈍,原來這話也算大膽。”臨風笑道。
“這小丫頭心高氣傲,不拿朕當回事兒,朕當然要晾晾她。”慎得意的笑。
“臣倒不這麽覺着,她每次爲了見你,都是拿命去博。”臨風道。
慎歎了口氣:
“朕就怕她這樣,我越是緊張她,就越怕有人傷她,越怕有人傷她,想的就越多,朕對于她,這心思竟全亂了,也不知如何是好。”
臨風眸光一暗,神情有些憂郁,卻勉強笑道“皇上,後宮佳麗甚多,也不在乎一個安美人,我看新近的這個劉美人就很好。”
慎沉默半晌,點頭,聲音終有些怅然:“對于女人,朕的心中隻留有一席。”
臨風握劍的手隐隐露出些青筋,目光伸向甬道的遠方。
“來公公回來了。”臨風道。
慎一躍而起,面上的期待耀然而出。
“回皇上,安小主門上貼的是一首詩,挺長,不好記,奴才隻記得最後幾句,說什麽,侬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侬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來二寶回道。
慎臨袖轉身,朝回路走去。
“皇上,弄玉軒的燈籠已經卸下來了,劉美人跪在台階上正侯着呐。”臨風道。
慎像是沒聽見,大步流星往來路上去。
臨風搖搖頭,吩咐身邊一個随行的太監,過去告訴劉美人,皇上臨時有事,不能前往,讓劉美人先歇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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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的安素并無一絲睡意,在心中數着數,心想究竟要數到幾,那男人能奪門而入。
她心中并不确定他會不會來,可腦海深處卻總是确定他就會來。
如果他不來,她一定會失望,這是她穿越而來後,第一次覺得會對一件事情失望。
不是因爲皇帝,而是因爲輸給了劉則。
安素覺得,她并不在乎皇上愛誰,寵誰,把愛給了誰,她隻在乎她想在乎的東西。
她現在在乎的就是不想輸給劉則。
“安素,你睡了嗎?朕來看你了,胳膊上的傷可好些?”慎急切的聲音随着吱扭的開門聲,傳進安素的耳朵。
“一百八十八。”
這數挺吉利。安素滿意的想着,合上眼,鼾聲随之而來。
她不是裝的,她是真的想瞧了。
慎怎麽會讓她睡着。
他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身上的用不完的精力。
況且爲了大夏的千秋萬代,太醫院的太醫們也想方設法給皇上進補,讓他似乎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來應付這看似無數的後宮女子,以便留下盡可能多的子嗣,延續他們自以爲是的輝煌。
這樣想來,其實做個皇上也挺悲哀的。
而當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産生了憐憫之心,是不是就是說,她根本就不會愛上他了?
想要要這樣的男人心中留下一抹痕迹,必要有與别人不一樣的地方才得。
慎聽上去凄慘的叫聲阻止了外間兩位嬷嬷的鼾聲。
内屋的簾子被突兀的撩起,兩個碩大的身影落在春意正濃的床幔之上。
安素一聲尖叫,從慎身上滾下來,卧在被上喘息。
沉浸在**裏的慎被突然喚醒,本能的厭惡,讓他大喝一聲,鐵青了面容,起身,揮舞床頭上挂着的佩刀,朝地中央的黑影砍去!
一心做着升遷加薪的老貨周嬷嬷來不及呼喊一聲,便一命嗚呼。
慎手中的刀鋒閃着寒光朝另一個黑影砍去。
卧在榻上的安素又是一聲尖利的喊叫。
慎丢了刀,轉身摟她入懷。
“乖,睡罷,沒吓壞罷?朕陪着你呢,别怕,朕會一直陪着你。。。。。。”慎低聲細語。
在安素聽來,卻是那樣的可怕。
安素的刀下,也死過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成功率,對于一個手術醫生來說,是莫大的榮光,可以算是一位極其成功的外科醫生。
死在她刀下的,她都努力過,盡過她最大的努力,她尊重生命,即便是最脆弱的已經快到了盡頭的生命。
可這個皇帝,竟然視生命如兒戲。
就因爲阻止了他的行樂,便将一個活生生的人斬殺!
這根本就是個人渣!這根本就是個殘忍的魔王!
安素的身體發涼,慎越發将她抱緊。
榻外帳幔外的殺人現場悄無聲息的被收拾幹淨。
她可以忍受他的醜,絕不能忍受他的殘暴!
厭惡從内心開始蔓延,毀掉了她想好好與他相處的心。
既然非要這樣,就當成一份工作好了。
工作是爲了生存,而幸福卻在另一方。
畢竟,古往今來,能把工作不當成謀生的手段,而是一件幸福的事的人并不多。
工作就是工作,工作不一定要喜歡,卻一定要做好,因爲這是必須要做的,要想活下去,活的好好的,就要做好工作,尤其是一份看起來很有前途的工作。
而妃嫔這工作無疑就是一份薪水不錯,又有升職機會的好工作。
你可以憑你的本事升遷,也可以憑歪門邪道升遷,反正不管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安素不缺當好貓的所有條件和素養。
安素讓他在這原始的愛裏找到了激情,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他對安素的愛便也窩進心口,成就一滴刻骨銘心的淚。
倒底是她的魅力,還是因爲嗜血的刺激,才讓慎變的如此亢奮?
慢慢平靜下來的安素,嚴肅的想着這個問題。
她希望是前者,可現實往往不是希望的那樣。
冷汗從她的額頭滲出,浸濕了面龐,蹭到了慎寬厚的臉上。
慎的喃聲不斷,直到精疲力竭,方才抱着她,沉沉入睡。
安素在黑暗中,盯着那張臉,那張剛看順眼的臉,卻又變的猙獰不堪,讓人不寒而栗。
“這不是一張愛人的臉,而是一張上司的臉,老闆的臉,太後也好,皇後也好,鄭貴妃,程先,劉則也好,都是她的同事,一個部門,互相算計,争着那個升遷名額,而各顯神通的面合心不合的同事。。。。。。。”
安素沉沉的想着,腦海中的戰栗勝過身體的疲憊,遲遲沒能入睡。
對于慎來說,原始的愛,是一切愛的開端。
他雖然貴爲帝王,可終究是個男人,擺脫不了原始**對他的控制。
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縱觀曆史上的英雄人物,有多少是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而讓自己聲敗名裂,甚至家破國亡!
可男人對女人的喜愛從未被這些故事吓倒過,警示過。
依然有衆多有智慧有謀略的男人,爲了一個女人而怒發沖冠,而失去理智,而一無所有,甚至丢掉性命!
安素不願意作那樣的女人,安素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那樣的女人。
可她,能想到的,不過是生存而已。
要想在這爾虞我詐的後宮生存下來,就必須有靠山,有讓自己有恃恐的後盾!
牽牽的抓住皇帝慎的心,無疑是最牢靠最保險的生存下去的辦法,沒有之一。
安素想讓自己做的,也是必須做的,就是這件事。
她的職業決定她是有多麽的怎麽樣去滿足一個男人野性的心,野性的願望。
陷在黑暗中的安素,臉上泛着清冷的笑意。
像極一個張開了天羅地網的獵人,等着獵物慢慢走進她的網,而那沒有防備的看似兇猛的獵物,正得意洋洋的,以爲自己能吃掉獵人,正大踏步的朝她設的網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