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的正午時分。
桌子上一溜三碗補品。
一碗是太後送來的燕窩,一碗是程先的大補湯,另一碗是劉則的銀耳蓮子羹。
安素盯着那碗銀耳朵蓮子羹,半天沒有動靜。
“小主,這個劉美人倒有意思,今兒一大早,皇上還沒離開,便遣人送來這碗湯。”明月端着銅盆進來,面上帶着笑意說道。
安素回過神來,眼神移向明月腳下的地面,不自主的打個寒噤。
明月見狀,放下銅盆,過去拿件披風與她披在肩上。
“明月,昨晚發生的事,你不記得了?”安素雙手揪着披肩,有些驚懼的問道。
“昨晚發生了什麽事?”明月将毛巾放進銅盆裏淹濕,伺候她洗臉。
安素直了眼。
“哦,你是說,周嬷嬷和梁嬷嬷失蹤的事罷?卻也奇了,今兒一早起來,就不見了她們,反正小主也不喜歡,不見了就不見了,我也沒吩咐人找去。”明月笑道。
安素咽了口口水。
**oss就是**oss,處理問題竟然這麽悄無聲息?這麽嚴重的事竟然連睡在偏殿的明月和初一都沒有知覺嗎?
他身邊一直跟着個武功高強的帶劍侍衛,并不止是保護他的安全那麽簡單。
安素的眼睛眯了眯,心生一股寒意。
“小主,在這後宮之中,呆的時間長了,自然明白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便什麽也看不見。”
明月淡淡的綴了一句。
安素擡眼望望她,松了口氣。
她原先在懷疑自己昨晚上,是不是累瘋了,産生的幻覺,聽她這話兒,倒是知道,隻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她的心卻又放了放。
原來這裏死上個把人,根本掀不起什麽漣漪。
這裏當差的人,正如紅樓夢裏說的那般,都是貓狗一樣的存在,死了就死了。
對于不尊重生命的人,安素很難愛起來,正是基于對生命的愛,才讓她前世選擇了那個職業。
可現在,讓她面對的卻是一群極其不尊重生命的人!
本來生性涼薄的安素,便覺得自己的心更加涼薄起來。
“小主,你說這劉美人倒是有意思,竟然送來一碗湯,你說她這人,真是那麽大度?”初一撩簾子進來,大聲問道。
“蠢材啊蠢材!”安素失望的搖頭。
初一這孩子的心性倒是簡單,讓她待在這波瀾洶湧的後宮,實在是不合适。
劉則之意,并非在安素,而是在皇上。
“明月,我鬥不過她,馬上就要輸給她。我的小肚雞腸與她的藏拙大度比起來,顯得多麽的小人!皇上不會看不見。”安素跌到床上,歎息一聲。
她說過,她不想這麽早就開始這種鬥争不堪的生活。
可惜,她的米蟲生活怕是要到此爲止。她腦中灰白色的小細胞又要動起來,應付這無窮盡的煩人現實。
“小主,也許是我們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呢?她真的是個大度的也說不定。”明月笑道,那笑卻不那麽好看。
安素不這麽想,懷着希望總是好的,把這世界想象的美好也是好的,可現實就是現實,懷着過于美好的希望,到最後,如果希望不在,總會讓自己過的無比艱辛,甚至沒辦法活下去。
安素不想再去想這個人,如果劉則注定是她的對手,那就面對好了。
其實除了面對,也别無它法。
“明月,如果鄭貴妃的人過來要那兩個老貨,如何應對?”安素問道。
明月的笑又變成發自内心:“她不會問的,皇上說了,因她們倆個輕慢怠上,皇上很是惱怒,昨兒晚上,讓侍衛們把她們倆丢出了皇宮。”
安素的心跳了跳,兩頰上泛出些桃花紅。
就在讨好皇上的這件事上,她做好了。
可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結局難料。
皇上先是貶了福全安,接着又拿鄭貴妃身邊的兩個心腹開了刀,難道都是爲了保護自己?還是跟鄭貴妃較勁的意思?
如果是跟鄭貴妃較勁,那這遊戲可有些意思了,堂堂的一國之君,竟然不敢公開向一位妃嫔發難,卻要通過這種方式跟她較量?
這個鄭貴妃難道掌握了皇上的命脈不成?
安素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這世上,沒有沒有故事的人,沒有沒有秘密的人,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目的。
連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皇上也不例外,竟然也會被一個女人握住了命脈?不敢輕舉枉動?
如果我能知道這個秘密,幫他除掉他的敵人,是不是升職的會快一些?
安素心裏想着,卻又自己否認了自己,升職固然重要,可性命似乎更加重要。
能挾持帝王的,必不是一般的秘密,知道的人,必也沒有活路可走。
可是,她是不能知道,如果讓别人知道,讓别會去做這件事呢?
安素纖長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嘴角的微笑越發的詭異。
安素自覺自己不是個壞人,可一旦陷入這種環境,内心深處本就存留的惡意便被無限的放大。
其實,就安素來說,她從來不信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她相信的是,人之初,性本惡,如果沒有後天的教育和這社會存在的規則比如說法律的約束,人,的劣性更會無限的爆發。
你看看現在滿世界的恐怖襲擊和滿世界的戰争就知道了。不管你的遊戲規則如何制定,總有些人想打破它,想建立屬于自己的規則。
弱肉強食不僅是動物界不可違背的規則,人類也一樣,在這一點上,人類與動物并無區别。
“小主,程先爲什麽會送湯來?你又不是第一次侍寝,以前從來沒送過,突然就送了來,卻也奇怪。”明月道。
安素淡然一笑,搖頭:“明月,你怎麽也糊塗了,劉則封妃,不光對我不利,對她不也是威脅麽?”
明月恍然大悟的點頭,眸光中的佩服之情更濃更烈。
小主果然不是個吃素的,果然有章法,她所有的慵懶和無所謂果然都是裝出來哄瞞别人的。
“小主說,怎麽辦?要不要回禮?”明月又問道。
安素搖頭。
如果回了禮,怕是會讓程先誤會,她願意跟她結成聯盟,共同來對付劉則。
她不想讓程先誤會自己,更何況程先是鄭貴妃的人,如果自己才剛的猜想不錯,跟她們聯盟,必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宋高祖曾說過: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如果鄭貴妃真的握着皇上的秘密,擁有至高權力的皇上,是不會總讓她在自己面前放肆的。
秘密,還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知道的好。
安素的目光伸向正在忙碌的明月,那目光分明帶着一絲冷意,雖然轉瞬即逝,卻分明是存在過冷意。
安素正對鏡帖着花黃,隻聽外面的簾子響,初一問好的聲音。
是鄭貴妃的貼身侍女素修。
“安小主,可起身了?”素修毫無感情冒着冷氣的問道。
“回姐姐,主子剛起身,還沒梳洗呢。”初一大聲回道,明顯是想讓内屋的安素她們聽到。
“那本姑娘就進去叨擾了,隻跟你說罷,前些日子,尚宮局不是指了兩個婆子與你們麽?我們娘娘最近在院子裏種花,她們倆卻是最懂這個人,你跟你們主子說一聲,先借給娘娘用幾天,等種好了花,再換回來。
我正帶了兩個暢春院的婆子過來,你們先用着。”素修說道。
裏屋的安素,能想象出初一瞠目結舌的模樣,微微歎口氣,走出去。
素修見她出來,彎腰施了一禮,将才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皇上昨晚上已經将她們兩個發弄出宮了,娘娘不知?”安素擺弄着頭上的金钗,慢聲道。
“發弄出宮?”素修一臉的驚訝,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安素摸摸鼻子,她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好像真的不知情。
明月跪到在安素面前,一臉的不解和不安:“皇上真的吩咐了那些話,皇上一走,奴婢便讓小錘子去告訴娘娘那邊的人了。”
“小錘子呢?”安素問道。
一邊立着的初一歎口氣:“這個小子,又不知在哪裏被哪個宮女姐姐絆住了腳,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那可能是與走茬了。”安素陪笑跟素修說了一句。
“小主,你這話就更差了,皇上卯時就離開了,照明月姑姑的話,那時候去回的,就算爬也爬去了暢春院,如何到現在暢春院的人尚不知情?”素修冷冷的說道。
“也許他告訴了别人。”初一回一句,卻是底氣不足。
如果連素修都不知道,怕是貴妃娘娘也不知道。
難道是錘子這小子半路貪玩,沒去告訴?
這麽重要的事,小錘子還是能分出輕重緩急,不會這麽輕率罷?
“安小主,皇上做事,我們這起人管不起,他老人家不管做什麽,都是對的,可這後宮,畢竟有個主持,皇上都知道吩咐一聲兒,讓你們過去告訴娘娘,發弄了人,小主倒輕慢起來,難道小主根本就沒把我家娘娘放在眼中不成?”素修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