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心傷



安素面上的笑意變的不那麽善良,緩緩在椅子上坐了,聲音變冷:“素修,你是說我沒把你們主子放在眼裏?這話是你自己說的,還是貴妃娘娘讓你說的?”

素修閃了閃眼,哏了下,垂下頭“安美人,原是素修說錯了話,素修也是一時心急,口不擇言,安美人大人大量,不與奴婢計較就是了。”

“若貴妃娘娘認真與我一個低位的小女人一般見識,倒是讓我看笑話了,貴妃娘娘是天上的星鬥,而我,不過是地上的一隻癞蛤蟆,有什麽資格與娘娘一般見識?宮婢對我來說,如同貓兒狗兒一樣的存在,對高高在上的娘娘來說,我們,又豈不是貓兒狗兒一樣的存在?”

安素冷笑道,端起桌上的燕窩羹,輕輕呷了一口,慢慢放回到桌子上,手一滑,蓋子沒蓋穩,跌到盤子裏,“當”的一聲煞是響亮。

“瞧我這毛手毛腳。”安素兀自笑一聲,将蓋子拾起來,端詳下,蓋回到盅子上。

盛羹的瓷盅子是仁壽殿獨用的青花瓷盅,這種青花瓷因燒制工藝複雜,一千個盅子不見得出一個上品,故珍惜難得,連皇上都舍不得用,隻給太後用了一套十六個。

太後一向視爲珍寶。

素修當然認得這盅子。

素修的臉變成與這盅子一般的青色。

安素肚子裏冷笑,鄭貴妃來了,她得好臉好面,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想将她欺倒,真是笑話兒!

“美人,那這兩個嬷嬷的事兒?”素修吃了癟,心知不是安素的對手,換了正題,說起眼前的事。

安素起身往裏屋去:“明月不是說,讓小錘子去回了麽?”

“既然她兩個不在了,你們屋子裏人手必不夠使的,這兩個婆子現成的,美人先使着罷,橫豎是帶了來,閑着她們也是閑着。”素修又道。

安素沒有應聲,走進去。

果然,在這裏,不光主子,連帶着身邊的這些伺候的人,個個都是演戲的好手。

明明是知道那兩個嬷嬷被皇上打發了,便送兩個來,卻非要演出一處無辜的戲來,卻不是好笑!

鄭貴妃果然不有怕過皇上,皇上能殺,她便能再派人來。

看你能殺得了幾何?看你殺的痛快,還是我再派個人來痛快?

這場戰鬥挺有意思,而讓安素更加迫切的想知道,鄭貴妃手中倒底握住了皇上的什麽把柄,敢這樣針鋒相對。

用過午膳,明月催安素歇個晌,安素卻睡不着,心中隐隐的藏着股不安和倉皇,卻又不知這股不安和倉皇來自何方。

她問了幾遍小錘子的下落,初一見她着急,也顧不得身上的傷未痊愈,親自出去找去。

明月也托幾個相好的,各處打聽。

好端端的一個人,難道就這麽不見了不成?

一個時辰過去,沒有任何消息。

明月也着了急,走出去尋。

正這個時候,皇上卻來了。

安素出來迎接,有些心不在焉,禮行錯了不說,話也說錯了。

慎将她橫抱在懷裏,丢到榻上,一頓便是狂風驟雨。

安素不在狀态,完全不有心情。

勉強的應付,沒有絲毫激情。

弄得慎也失了興緻,匆匆了事,下了榻。

“安素,你這個小妖精,歇了一上午還沒恢複體力嗎?”慎将她擁入懷,用下巴上粗糙的胡茬蹭着她的臉。

安素朦胧着眼,迷迷蒙蒙的盯着他的眼。

“皇上,你該去娘娘那兒了。”

慎的臉變了色,哼一聲,手伸進她的肚兜裏,不有言語。

外面傳來初一輕輕的啜泣聲。

慎抱着安素,一躍而起,踢開門簾,走出來,愠怒了面色。

“皇上,求皇上爲小錘子主待公道啊。”初一見皇上出來,沒看清他的面色,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安素推開慎的雙臂,赤腳下地,過去揪起初一的衣領。

“小主,小錘子他,被人從禦水河裏撈了出來,他,他死了。。。。。。”初一倒在安素的肩膀上,越發哭的大聲。

慎緊皺雙眉,坐到椅子上,握緊了拳頭。

臨風走進來,略拱拱手:“回皇上,屬下查過了,确實在淹死的,可能是小孩子貪玩,一時失足,也有可能。”

慎擡眼瞅着他,半晌,冷笑一聲,搖頭:“臨風,你倒底是爲誰?這樣子做,就真的是爲朕好嗎?”

臨風跪倒在地,堅持道:“皇上,屬下隻是據事實說話,屍體就在院内,渾身上下并無一處傷口,屬下驗過了。”

安素拉着初一走出去。

“安素——”慎叫了一聲,起身跟出去。

小錘子躺在院子中央,緊閉着雙眼,張着嘴,面色煞白,神情安然。

安素是看慣了死人的,每次看到死人,安素的心都是肅穆的,逝者已矣,不管生前如何,既然已經往生,就該懷着一顆尊敬的心,哀悼他們。

可這一次不同,她的胸中竟被憤懑充斥。

她的手緊緊握成拳,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她還不習慣别人爲她而死,她還不習慣人命如兒戲的遊戲,她還不習慣隻爲了争風吃醋就弄死人的把戲。

沒關系,以後總會習慣的。

安素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能感覺身後過來的那個人的氣息。

那個人緊緊的把她擁入懷,抱的很緊。

安素輕輕推開他,下禮,開口,聲音平靜:“皇上,小孩子一時貪玩,竟然落個這樣下場,實在可憐,求皇上厚葬,撫恤他的家人。”

慎點了點頭,瞅了一眼臨風。

臨風奔下台階,指揮衆人将屍體移走。

“安素,今天朕留在這裏陪你。”慎輕聲安慰她,抱她進屋,将她摟在懷裏,坐到椅子上。

“皇上不是臣妾一個人的皇上,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皇上,你忙你的去罷,臣妾沒事,才剛瞧了小錘子的屍體,有些怕,想睡一會兒。”安素弱弱的道。

慎長歎一聲,将她抱至榻上,與她蓋好綿被,坐在她身邊,伸手撫着她的青絲,聲音溫柔:“朕瞧着你睡了再走,下午還要見幾個邊關來的守将,不能一直留在這裏。”

安素在枕上點點頭,閉了眼。

睡覺,是逃避一切瑣事最好的辦法。

可睡覺這事,卻不如人所想的那樣,想睡就睡,其實就算說睡就睡了,總得醒來,醒來,那殘酷還是殘酷,并不能因爲你睡了就變好。

安素是個聖母似的人物,她爲别人死可以,最看不得就是别人爲她而死。

小錘子的死,讓她剛剛龌龊的心,又變的柔軟,不再強勢。

她不怕跟一幫女人窩裏鬥,更不怕鬥不過誰,雖然她也想過,既然要鬥,就會有人犧牲,可她沒想到的是,犧牲會來的如此之快。

戰鬥還未正式開始,她已經損兵折翼,處于下風。

她本來以爲自己會一直順風順水,一直立在上風頭,笑傲她人的。

她想不明白,倒底是誰弄死了小錘子。

才剛在院子裏那一眼看過去,安素便知悉,小錘子決不是自己失足淹死的。

一個失足掉進河裏,沒有想去死的人,又怎麽會保持一幅平靜的面容,就這樣失去生命,對生命的渴望,必會讓他拼命掙紮,就算死去,那臉上必也是充滿着對生的渴望。

而對生的渴望的面容,往往都不好看。

小錘子的臉太好看了,就算死了,還是那樣孩子氣,還是那樣好看。

安素的眼淚順着緊閉的眼角流出來,落到枕上,濕了脖頸,濕了心。

她記得那孩子守着屋檐上那兩個紅燈籠的執着,她記得那孩子幫她拆樹枝的賣力,她記得他眼裏的純真和期許,這孩子是真心服侍她的,沒有雜念,一心隻爲她而活,不該有這樣的下場。。。。。。。

安素一動不動的卧在床上,心中卻翻江倒海的亂着,是繼續下去,還是偃旗息鼓,是不讓小錘子的血白流,一路向上,還是中規中矩,憑自己的本事,在宮中默默老死,了卻這多餘的一生。。。。。。

沒有人能替她決定,能決定的隻有她自己。

桌上粗笨的燭蠟已經點燃,紅紅的燭油一點點的滴落到蠟盤子裏,鮮紅欲滴,血的顔色。

皇上已經走了,今晚不會再來。

明月守在她對面的暖櫥裏,睜着雙眼一眼不眨的盯着她。

安素知道,她已經這個姿式盯了她好久好久了。

她的心,安素也明白。

她試着放棄過,可惜沒有用,尚宮局與食物相克的藥膳一直有送到梅香閣,安然心中正等着不久後的某一天,她莫名其妙的七竅流血而亡,好将明月正法。

小錘子已經離開她了,安素不想明月再出事,不想初一再出事。

這是她穿越而來,最親的兩個人,她們爲她,可以不要命,而安素,卻不能不顧她們的性命。

而究竟是退一步,能保住她們的命,還是繼續往前,能保住她們的命,安素心中沒有主意。

“小主,你醒着是不是?小主,記着小錘子的血仇,繼續往前吧,做了皇上的女人,就沒有路好退,就算你不去争,她們也不會放過你。隻有向前,位于她們的前方,讓她們仰望,才能停止這種犧牲,保護身邊的人。“

明月慢慢的說道,眼中有一滴晶瑩的淚滑過面頰,滴落。

安素爬起身來,堅毅了臉色,聲音卻有些嗚咽:

“明月,你說,小錘子他,想讓我後退還是前行?他爲什麽要那麽盡心的服侍我?”

“小主,錘子他是因爲家裏窮,才淨身進宮的,他對你好,隻是因爲你對他好,他曾經跟我說過,你是他見過的最不像主子的主子,他想看着你鳳冠架頭,走向高位。。。。。”

明月的聲音由嗚咽變的冷靜。

而安素的心,由柔軟變的涼薄。既然他想讓他鳳冠華服,那她還有什麽理由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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