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順着她的眼神看過去,笑了聲:“這個人是宮裏的一個老花匠,進宮比我還要早幾年,人是個啞巴,卻是能幹,這幹枝梅想是慧妃送過來的罷?我記得鄭貴妃愛這梅花,她的暢春院裏梅花最多,所以想巴結她的妃嫔多養梅花。"
安素輕輕應了聲,收回目光,慢慢走回梅香閣。
臨風正立在院中央。
安素回頭瞧了明月一眼,吐吐舌頭,做個鬼臉,露出揶揄的笑容來,三兩步跑進院子來,背着手,打量着臨風:“臨侍衛,來此有何貴幹?”
臨風朝她拱拱手,一臉正經:“美人,卑職有事與美人商量。”
安素皺了皺鼻子,笑道:“既然有事,爲何不進屋,倒在院子裏立着?”
初一正從屋裏走出來,聞言,笑道:“可不是,臨侍衛等了有一會兒了,叫他進屋,他隻是不肯,非要站在院子裏等你回來。”
安素伸手将他讓進屋内,心中卻好笑他的謹慎,也難怪他聖寵不衰,這人确實是懂得人情事故,不越雷池半步。
安素在椅子上坐下,把瞧瞧着立在門口的他,笑問道:“說吧,商量什麽事?”
她腦子裏早轉了幾百道轉了,隻不知他要說什麽,卻又極其期待他能說出她希望他說出來的話。
“美人,卑職鬥膽,爲了皇上的江山社稷,和大夏的安穩,求美人讓一步,與鄭貴妃賠個不是去。”臨風拱手道,直入主題,一句廢話沒有。
安素的嘴巴張大,愣住。
“是皇上要你來的?”明月的口氣有些不善,厲聲問道。
臨風搖頭:“是卑職瞞着皇上自己來的,邊關再起戰亂,皇上去了平章殿議事,卑職便過來了。”
安素纖細的手指摸着下巴,一臉探究:“臨侍衛,我沒做錯什麽,爲什麽要去給貴妃娘娘賠不是?這倒從何說起?”
“美人,臨風說的這個賠不是,倒不是真的要你去給娘娘賠罪,不過是要你在娘娘面前表現的稍微軟一點,給娘娘點台階,讓她不至于難堪就好。”臨風低聲道。
安素歎了口氣,盯着他那張絕美卻毫無表情的臉,又瞧了明月一眼。
拍拍手,立起身來,再長長歎口氣。
皇帝慎好像年前也跟她說過,要她不要跟鄭秀珠過不去,要她好好與她相處,讓他過個好年。
她是想這麽做,可這個鄭秀珠偏偏咬着她不放,又怎好怪她?
安素又想起那個老花匠腰間那件晃來蕩去的木雕。
那是個沉香木雕的小猴子,小錘子是屬猴的,所以安素便雕了個猴子挂件給他。
小錘子歡喜的要命,吊在貼身的褲子上,再不肯拿下來。
可現在,這猴子雕像卻出現在一個老花匠身上!
那可能是自己判斷錯了,小錘子的死根本與後宮這些妃嫔們無關?更與鄭貴妃無關?
安素邊歎氣,邊想着心事。
在臨風和明月看來,她這付表情倒像是爲了這件事在犯難。
“小主,你倒是給個主意,總不能老這樣受人欺負,還要忍着不是。”明月有些氣憤的說道。
安素擡眼瞧她一眼,聳聳肩:“我也不想皇上爲難,隻是有時候心驕氣傲,難免得罪人,臨侍衛請回罷,我知道。”
說着,便吩咐明月将臨風送出去,自己倒趴在桌子上出神。
初一端上茶來,臨風已經走了。
她将茶放到桌子上,一臉好奇:“怎麽還沒坐下就走了?皇上有什麽事要他來傳?”
“初一,咱們去拜會拜會鄭貴妃罷?”安素突然說道。
初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人敢是暈了,剛被人家排場了一頓,差點丢了命,倒又往處撞去。
“初一,撿套鄭貴妃喜歡的色的衣裳給我換了,再拿上院子裏那盆開了的梅花,随我一直去暢春院。”安素立起身,有些急不可耐的吩咐。
初一翻着白眼,去櫃子裏找了件半新不舊的啞黃泛着草綠色兒的衣裳出來,與她換了。卻滿心不悅的嘟囔:“也不知倒底是個什麽人,淨喜歡些花裏胡哨的色兒,宮裏這些妃嫔,我看就她穿的怪,從不正經穿件衣裳。”
安素心裏不同意初一的說法。鄭貴妃那個人,品味倒是可以,至少在安素看來,她的品味在這一幹妃嫔中,算得上姣姣者。
抛卻她們之前的恩怨,安素倒是挺佩服她那個人穿衣裳的風格,當然還有安素望之不能的細腰。
她的歲數比安素幾乎大一倍,可她的腰依舊比安素的細。
不過短短半年,安素已經把原主的腰身給吃的肥了一圈不至。
明月走進來,見她要外出,還要去暢春院,本來難看的臉色更難看起來。
“明月,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安素不放心初一的膽大,轉頭問明月。
“小主,你倒覺得你不必去,皇上本是說,要親自過去賠不是,他那個人,倒多事,趁皇上忙,非要你代皇上去。”明月道。
安素住了腳,饒有興趣的盯着她。
“皇上從咱們這兒出去後,罵娘娘狼心狗肺,蛇蠍心腸,不光罵娘娘罵的難聽,連帶着留王都有了不是,說是娘娘帶累壞了留王,好不好一頓趕出去,讓她們母子去江南封地生活去!”明月壓低聲音道。
安素咽了咽口水,心中掠過一陣顫栗。
這就是帝王的情意!本來撂在心尖上的兒子,因爲技不如人,立馬變成了馬棚風。
這可是親兒子,更何況于後宮這些女人!
這個夏洛慎,其實就是個渣!
安素心裏歎一聲,繼續往外走。
明月拉住初一,自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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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貴妃正歪在榻上閉目養神,安素半欠着身施禮,她似沒聽着,眼眼也不睜。
明月要上前回,被安素用眼神止住。
直待安素半蹲的腿打了顫,鄭貴妃方哼一聲,動動身子睜開眼,卻又似剛瞧見安素一樣,叫一聲:“喲,安美人,你啥時候進來的?站了半天了罷,這幫子人,我不管,倒都偷懶,快坐,快坐下罷。”
安素拍拍有些麻的腿,去下首的椅子坐了,笑道:“娘娘日理萬機,好容易有點閑工夫打個盹,是安素不懂事,打擾了。”
鄭貴妃拍着衣襟,不接她的話茬,隻是不冷不熱的問:“安美人大駕光臨,可有什麽事?”
安素伸手指指明月手裏的梅花,笑道:“娘娘,安素也沒什麽孝敬娘娘的,這盆梅花連宮裏那個啞巴老花匠瞧了都豎大拇指說好,安素尋思娘娘喜歡梅花,所以就送了來,給娘娘玩罷,還望娘娘莫要嫌棄。”
“啞巴花匠?”鄭貴妃略皺了皺眉。
正與她捶腿的素修接言笑道:“就是幫咱們修理花圃的那個老花匠,娘娘還誇過他修剪的梅花大氣呢。”
鄭貴妃迷着眼,慢慢點了點頭。
“我還以爲他是娘娘院子裏的人呢,你瞧我這糊塗蛋,真是該打。”安素伸手朝自己臉上扇了下,笑道。
“他雖不是本宮院子裏的人,卻幫了本宮不少忙,他既然說好,那必是好的,留下罷,你的心意本宮心領了。”鄭貴妃讓小祿子接過明月手裏的梅花,面上露出些冷笑來。
她倒是沒想到,這安素也有服軟的時候。
這是夏洛慎回過味來,讓她過來向她示好的麽?鄭貴妃一肚子的冷笑,面上也毫不掩飾這種冷意。
她就是讓這小蹄子看出來,她鄭秀珠生氣了,不高興了!
她就是要這小蹄子明白,就是他夏洛慎,也要讓着她三分!
“娘娘,安素鬥膽,給娘娘講個笑話,今兒早上,我出來給這梅花澆水,正瞧見一條毛蟲卧在那梅葉上吃的歡,我正笑那毛蟲沒見識,那麽多葉子不吃,卻偏偏去吃那隻給它擋風遮雨的葉子,正想着,隻見天上沖下隻黃莺來,一口将那毛蟲叼了去,卻不可笑?”
安素半掩面,笑道。
鄭貴妃眯眯眼,半晌,方笑了一聲。
“娘娘,安素就是那隻沒見識的毛蟲,娘娘大人大量,不必與安素一般見識,安素再受寵,也不過是一時之境,況娘娘也讓禦醫給安素診過,安素并不能生育,安素于娘娘,并無半點威脅,我們何必讓那些想看笑話兒的人看了笑話?”安素淡聲道,收了笑,嚴肅了面色。
鄭貴妃高挑的鳳眸,緊緊盯着她的臉:“不生育?那你那小産?”
安素扯扯嘴角,露一抹冷笑:“娘娘是個明白人,娘娘不也派着奸細在安素的梅香閣等着算計安素,看安素的笑話麽?”
鄭貴妃伸手指捏着額角,不語。
良久,卻又說道:“本宮說你不生育卻也是。。。。。。”
安素打斷她:”娘娘,以前的事,不提也罷,安素也感動于娘娘對皇上的一片苦心和愛意。隻是以前不會做人,得罪了娘娘,娘娘若肯饒了安素,隻看安素以後的表現罷。“
鄭貴妃瞪大雙眼瞅着她,
後宮十幾年,各式各樣的女人她見過的也不算少,與對手這麽明目張膽,卻又坦誠相見的女人,她還是頭一回見着。
别人都千方百計的掩飾自己的計謀,怕被對手發現,讓自己處于不利之地,她卻不同,她竟然大大咧咧的自己走了來,說出自己的故事來,等着對手表态?
她這算是講和來了麽?
鄭貴妃盯着那張臉,那張臉上沒有**,什麽**都沒有。
她一個看慣了争鬥的女人,還是能分辨出哪種人想向上,哪種人不想向上的。
安素就屬于那種不想向上的,總是一臉慵懶的表情,其實更多時候,是微微颦着眉,垂着眼,生無可戀的神情罷?
鄭貴妃爲安素的坦誠感到震驚,就算是皇上讓她來講和,她也不必将自己以前的陰謀詭計都說的那麽直白,害得她也差點坦白自己對她的那點陰謀。
錯的不是安素,是夏洛慎那負心賊子!
這一刻,鄭貴妃心中竟滋生出比仇恨安素還要仇恨一萬倍的對皇帝慎的仇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