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寶來将消息打聽了來。
初一去尚衣局拿安素的披風,尚衣局的女官便将披風連着洗好的安素的貼身内衣包在一個包袱裏,讓初一帶走。
因爲眼睛癢,初一将女官遞給她的包裹随便丢在一個包裹上,騰出一隻手來揉眼睛。
包裹壓着的,正是皇帝慎要穿的上朝的龍衣。
女人的内衣褲竟然壓住了龍衣!此乃大不敬!此乃對皇上龍衣的亵渎!此乃欺君之大罪!
當然,如果尚衣局的女官裝作沒瞧見,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尚衣局的女官爲什麽要裝作看不見?
安然安尚宮等待這個機會,不知道等了多久!
本來隻治初一的罪,尚不能解心頭之恨,後來,郝明月她竟也自投進這羅網來,竟替犯下欺君之罪的罪人開脫,一樣是大不敬,是欺君之罪。
安然倒正好洩了心頭之恨,除去這眼中釘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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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馬寶來講完,安素捧着茶碗,許久沒有吭聲。
說到底,這事還得怨自己,如果明月當初不讓自己去威脅安尚宮,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安尚宮做的絕,連商量都不來商量,直接給初一和明月定了罪,将事情鬧大,也真是夠薄情的。
“皇上回來沒?”
良久,安素方擡頭問了小昭一聲。
小昭搖搖頭,語氣裏盡是失望:“皇上怕是要夜宿西山了,才剛馬寶來說,内侍局已經遣人回來拿了皇上晚上用的寝具走了。”
安素哦一聲,又陷入沉思。
“小主,太後和皇後娘娘她們倒是回來有一陣子了,蒼術去打聽了,隻是沒動靜,想是累了,今兒不會處置了罷。”小昭又說道。
安素低低的喟歎一聲,覺得肚子又開始疼起來,不由皺皺眉,朝榻上走去,打算躺下歇會兒。
隻聽外面門一聲響,有人走進來。
小昭迎出去,須臾工夫,引着太子妃左安進來。
剛坐到榻上的安素隻得起身,與她打招呼。
左安在椅子上坐了,幹瘦的面上露出些許笑容來。
“怎敢勞動娘娘大駕親自來這偏院,有事隻将安素叫過去吩咐就是了。”安素立在榻前笑道。
左安歎口氣,又立起身,走到安素跟前,拉着她的手,一起在榻上坐了,伸手撫摸她的肚子:“快五個月了?趕八月十五團圓節前就生了罷?今年宮中卻新添一位小皇子,該真正的熱鬧起來了。”
安素咧了咧嘴,擠出一絲自以爲的微笑,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是笑。
左安頓了頓,握着她的手緊了緊,開口:“你院子裏的事,我聽說了,隻管放心,我已經找人看觑她們倆個,斷是吃不着苦頭的。隻怕這罪卻不能免,着實了的,不好改。”
“謝娘娘關心,讓你費心了。”安素低低的說一句,有東西哽在喉嚨裏,堵的慌。
左安的眸中閃現些自嘲的光芒,嘴張了張,瞧了瞧屋子裏的小昭和蒼術,卻又沒有講話。
“娘娘的意思是,她們倆個是死定了。”安素有些灰心的道。
左安握着她的手,拍拍她的腿,重重的歎口氣:“安素,你比我還小兩歲罷?皇宮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父親本無意讓我進這虎口,可沒辦法,天下是夏家的天下,天下的人自然也是夏家的人,一道聖旨,我便也無可如何,非來不可了。”
“太子他,對你不好?”安素費盡氣力說出一句。
“他若對我不好,我倒也生無可戀,可以安心的去死了。”左安歎一句:“隻可惜,他對我的好,隻是他性格使然,并不是心存愛意。
他對我的好,就像他對家裏的貓兒狗兒的好一樣,有時候并不是愛它們,不過是因爲他太好,可他太好了,倒叫人放不下,明知道該放下,卻總是放不下,明知道他夜夜獨宿不會來,還是會夜夜燃燭到天明,想等他來。”
安素垂頭瞧着自己的肚子,聲音變的低沉嘶啞:“總有一天,太子殿下會明白你的好,終有一天,他會跟你雙宿雙飛,恩愛非常的。”
左安摟住她的肩膀,将頭靠在她的肩上,輕笑:“托你吉言,真的會有那麽一天。”
“娘娘,明月姑姑和初一真的會被砍頭麽?”小昭忍不住,終于插了一句嘴。
左安沒有回答。
安素想回答,卻隻覺得兩腿間流出一股熱流。
她略驚慌的伸手一摸,摸着一手的暗紅血迹。
”馬寶來,快去叫方大人來——“小昭唬壞了腿腳,一下子癱倒在地上,聲嘶力竭的大叫。
左安也唬白了臉,跳起身來,扶她躺好,守在她身邊,卻不知能做什麽,隻紮散着手,來回踱步,不住聲的抱怨,方太乙怎麽還不過來。
安素心中明白的很,這一天遲早要來,早來也許比晚來要好的多。
月份越大,越會舍不得。還有一說,長痛不如短痛,這些日子她受的折磨已經夠多。
現在雖然心疼欲死,卻竟然有了種終于解脫了的釋然感覺。
方太乙與大會一起進的門。
大會是來找左安的。
皇後娘娘等着她一起用晚膳。
左安不肯走,非要陪安素。
大會便也隻得在院中等候,指望左安陪一陣子,便跟她一起回去。
皇後娘娘聽說她來了梅香閣,非常不高興,罵她沒承算,不知輕重。說安美人這種人,兩面三刀,是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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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方太乙取出那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模糊的胎兒,左安的尖叫聲響徹整個屋子。
”小昭,送娘娘出去。“方太乙将胎兒用麻布包好,有些不耐的招呼小昭。
大會早已經沖了進來,扶住一臉驚厥的左安,指着方太乙手中的包裹大叫:”是個什麽東西,難道落下的是個妖孽不成?”
方太乙不理會她,正打算将胎兒放進藥箱帶走。
卻見大會上前一步,一把搶過方太乙手中的麻布包。
方太乙伸手去扯,胎兒卻從布包裏掉到地上。
大會低頭瞅一眼,跳着腳大叫:“天啊,大禍事,大禍事,安美人産下了妖孽,安美人産下了妖孽,大禍事,大禍事。。。。。。”
她邊高聲叫嚷,邊跑出去。
左安上前拽了一把,被她一下子推倒在地。
須臾工夫,那鬼嚎一樣的聲音回響在整個後宮上空。
方太乙将胎兒重新包好,放回藥箱中。囑咐小昭要按時服藥,方背着藥箱吭喔吭喔的往外來。
正與進門的皇後娘娘撞個正着。
方太乙躬身請安。
王執一臉冷笑,指着他的藥箱:“倒底是不是妖孽,隻拿出來一瞧便知。”
不待方太乙答話,左安搶前一步,跪倒在地,扯着王執的裙角哭道:“母後,并非什麽妖孽,隻是因爲月份太小,胎兒并不成形,故沒見過世面的大會便慌了起來。”
“左安,你起來,一邊待着去!這事總不與你相幹。”王執冷着臉吩咐。
方太乙作個輯,趁機要離開。
“方大人,你原本不該本宮管,所以本宮的話你盡可以不聽是不是?”王執更加冰冷的聲音。
方太乙跪下連稱不敢。
“後宮妃嫔産下妖孽,關乎天道國運,你一個小小的七品禦醫官竟敢藏私不成?”王執的聲音越加寒冷。
“娘娘,并非什麽妖孽,隻是沒有發育好。”方太乙額頭冒着瀑雨一樣的虛汗,還試圖掙紮。
王執眼神一厲,怒吼:“孫國安,着人将方太乙捆了,送去行刑司。你過來,将這藥箱打開來給本宮看!”
孫國安答應着,從方太乙身上薅下那藥箱來,抱在懷裏。
招呼身後的小太監上前将方太乙摁倒在地,一根麻繩捆個結實,方才蹲下身,将藥箱放到地上,打開來,将麻布包拿出來,展開,将那死嬰露了出來。
王執瞅了一眼,尖叫一聲掩了面,後退兩步,厭惡的扭過身去。
“娘娘,你可看清楚了,明明就是個妖孽!”大會扶住王執的胳膊,添油加醋。
“大會,去告訴太後,安美人現産下妖孽,怕有妨國運,速請得道大師來梅香院念上七七四十九天真經,除妖降魔,保我大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王執甩袖往外走去,吩咐大會。
走至院子,卻又回頭瞧一眼,眸光中透些狠毒,冷聲叫孫國安過來:“将安美人打入冷宮,梅香院一幹衆人都捆起來送至行刑司,待高僧做完法事,一并處置。”
“母後開恩,母後開恩啊。”左安大聲叫嚷着,沖出來,跪倒在王執面前,磕頭哭泣替安素求情。
王執拉起她來,冷笑:“左安,本宮也是爲你好,小心捂熱了毒蛇,到頭來咬傷自己!”
“母後,那隻是沒發育完全的胎兒,并非什麽妖孽,母後明鑒啊!”左安不甘心,依舊大哭着求情。
“放肆!”王執橫眉怒對,紅了臉:“本宮也生過孩兒,又豈不知五個月的胎兒是何模樣!這明明就是個無頭無骨的妖孽!别再說了,再說,連你一起捆了!”
左安止住哭聲,悲怆的回頭瞧了一眼梅香閣的大門,跌跌撞撞的随王執而去。
屋裏的小昭替安素收拾好污穢的被褥,換了幹淨的衣衫,服侍她在榻上躺好,方流着淚道:“小主,你這可真是捂熱了一條毒蛇,到頭來咬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