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不能行走,太監們不由分說将她擡上春滕凳子,吆吆喝喝的送去了冷宮。
梅香閣的宮人都被捆了,她身邊沒人,隻有冷宮一個年長的嬷嬷過來瞧了兩眼,見她衣衫淩亂,下面尚流着血,就那麽胡亂被扔到榻上便沒人管了。有些于心不忍,拿出自己的一條被子來,與她鋪在**的木榻上,招呼她躺下,卻又去倒了碗熱水來于她喝。
天色已晚,鬼火似的燈燭搖搖曳曳,怆然的映在破紙糊的窗棂上,将安素的影子也印在那早已經褪了色的紙上。
林嬷嬷又走進來,手裏拿着件補過的舊衫,過來蓋到她腿上。
“林嬷嬷,你睡罷,讓你費心了。”安素微笑着謝過。
林嬷嬷坐到榻邊,歎口氣:“還是躺着罷,這小産要是調理不好,以後可要遭罪。”
“我會留心的。”安素欠欠身,笑道。
林嬷嬷卻又摳摳索索的從袖裏掏出個紙包來,抖抖索索的打開,露出幾塊聞着便有喀拉味的油炸點心來。
“孩子,定是沒吃晚飯罷?快吃了,以後在這裏想見點油腥不容易,我那床底下還藏着些,雖說不新鮮,總比分來的飯食強些。”林嬷嬷将紙包舉到安素眼前,啞聲說道。
安素的喉嚨有些堵。
伸手撚起一塊點心送到嘴裏,喀拉味很重,很難下咽。
可安素心中卻覺得,此生怕再也吃不到如此美味的東西了。
一粒點心渣子掉到蓋在身上的舊衫上,林嬷嬷伸手過去撿起來送到嘴裏,笑一笑:“好吃不?”
安素點頭,眼淚卻忍不住從眼眶中滾落下來。
被送進這裏,她本沒有多少悲哀,現在卻因爲這位老婆婆的善良而流淚。
難道好人都沒好下場麽?
如此善良的一位老人,怎麽會落得這樣凄涼的下場?
沒錯,好人确實沒什麽好下場,有句話不是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麽?
“嬷嬷,你也吃一塊。”安素将剩下的半塊點心遞到林嬷嬷的嘴邊。
“好孩子,老婆子那屋裏還有,你吃,你現在身子虛,一定要多吃點,流了這麽多血,總得補回來。”林嬷嬷往後仰仰身子,雙手将點心又推到安素的嘴邊。
安素混着眼淚,将那塊難以下咽的點心全部吃完。
林嬷嬷硬是要她躺下,與她蓋好了被子,吹熄燈燭,囑咐她早早歇息,方才走出去,輕輕将門關了。
月光明亮,就算沒有燈燭,屋裏的一切也散發着柔和的光華。
安素張大眼睛瞅着這一切,心中漫漫的盡是冷意。
她真的沒想到,李太後與王執變臉變的如此之快。
王執倒罷了,愛子心切蒙蔽了她的雙眼,但凡威脅到太子小武的人,在她的眼中,便都是敵人。
更何況,她也認爲是自己救了留王章的命。
鄭秀珠母子一直是她心中的刺,眼看着這根橫亘在心中多年的刺就要被連根拔除,不曾想卻被安素又狠狠的插了進去,這種恨,足讓這位并不十分聰慧的女人失去理智,想去瘋狂的報複。
安素覺得自己可以理解王執的所爲。
可依李太後的智慧,不應該就這樣認爲自己的所爲罷?
凡事總有個原因,有個爲什麽,李太後不會想當然的就以爲自己救留王,是爲了讨好鄭秀珠罷?
如果這老太婆是如此蠢鈍的話,那安素倒是懷疑,皇帝慎能活下來,真是個奇迹了,真是老天賞飯碗,讓他成了皇帝。
她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皇帝慎了罷?
待他打獵回來,一定會追究這件事罷?上一次下毒的事,他爲她親身嘗毒,解了圍,這一次,他還會不會拼盡力氣來救她?
對于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本不該有太多的要求,救她,是她所願,不救,也在情理之中。她怨不得他。
安素瞪着床榻上方斑駁的牆壁,陷入苦惱之中。
窗紙上卻突然印上一個人的影子。
那影子看上去斯文羸弱,卻似有着無限的悲傷。
安素轉頭過去,盯着那影子,本來已經收回去的眼淚,又回到眼眶。
她沒有動,下面還在流血,她想活下去,就必須靜躺不動。
輕輕的口哨聲響起來,是理查德的成名曲水邊的阿狄麗娜。
那是她教他的,她告訴他,她喜歡這首曲子,每次很疲憊或很傷心的時候,就會聽,聽着它,心情便會慢慢的平靜下來。
她喜歡那個關于阿狄麗娜的傳說。
這個美麗的雕塑少女,終于因爲皮格馬利翁那真摯的愛情而獲得了生命,與愛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也正是因爲這個傳說,安素喜愛上了雕塑。
輕輕的口哨聲漫漫的響在安素的耳朵邊。
安素的心卻由傷感變得焦躁。
這裏雖然說是冷宮,沒有侍衛,可總是有巡夜的經過,他這樣說不定會被發現。
口哨聲執着的響着,他吹的娴熟,雖然不太好聽,有明顯的換氣聲,有明顯的走音,卻是那般的娴熟,不有打哏。
他一定練了好久。
一開始的時候,他并不會吹口哨。
嘟起嘴,吹出來的隻是“噓噓”之聲。
是安素教會了他。
他于音律方面并沒有天賦,甚至可以說是愚笨。
可他還是學會了,因爲安素說,如果他不會吹口哨,就沒辦法哄她開心。
因爲隻要安素不開心,聽一聽口哨版水邊的阿狄麗娜,也會變的開心起來。
于是,他學會了。
再見安素的時候,他吹出來的再不是噓噓聲,而是斷斷續續的阿狄麗娜。
他說,不管怎麽樣艱難,隻要能哄安素開心,能看到安素清朗的笑臉,讓他做什麽都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安素恍恍惚惚的以爲自己回到了前世,回到了愛人的懷抱。
。。。。。。
外面傳來悠長單調的打更聲和打更人嘹亮的唱更之聲。
這一更過後,便有巡邏的隊伍經過冷宮。
窗外的口哨聲漸漸隐去,一隻手的影子貼到窗戶上,那手指修長,像極了愛人的手。
安素伸出自己的手,擎在半空中,在月光的照耀下,兩隻手的影子慢慢重合在一起。
微風吹過,窗戶紙被風吹的沙沙響,安素手的影子便跟着抖動的窗戶紙抖動。
窗戶外那隻手固執的左右移着,一定與安素手的影子重合。
影子的頭貼到了窗戶紙上,薄薄的窗戶紙留下濕濕的痕。
打更人的聲音慢慢遠去。
安素放下手,扭過頭,将自己整個埋在那襲舊衫裏。
影子孤獨的呆了一會兒,留下那兩道盡濕的痕,隐了去。
因爲疲憊和失血過多,安素很快進入了半昏迷半睡眠的混沌狀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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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不遠處的破敗的花園,一條黢黑的身影從花叢中掠出來。
奔跑着的巡邏衛兵端着長槍,沖上前來,将其團團圍住,大聲吆喝:“是誰?”
留王章舉起雙手,月牙般的雙眼彎向上方:“是本王,長夜寂寥,會個小情人。”
“原來是留王殿下。”衛兵跪下施禮。
章朝身後的花叢揮揮手,歪着嘴角,一臉壞笑:“出來吧,什麽怕人的事,一切有我呢。”
一個生的眉清目秀的小太監提衣從花叢中鑽了出來,避避嗦嗦的站到章的身後。
衛兵們雖然跪着,垂着頭,面上卻都露出揶揄的笑。
看來留王好男風這傳聞倒是不假。這傷剛好,就忙着出來打野食。可惜了皇上送給他的那些絕世美少女了。
章從袖子裏摸出錠閃光的大銀送到衛兵頭目的手中,嬉皮笑臉:“哥,事若傳到父皇的耳朵裏,本王面上無光,兄弟們也不分做人,這錠銀子,兄弟們買酒喝去。”
衛兵收起銀子,拱手拜别。
就是留王不給這銀子,他們也不會多嘴。
這種事,于皇上的臉面上不好,看見的人自然也不會有好下場,這皇宮之中,雞鳴狗盜之事盡多,哪一件說出來,都夠吓死人。
在這裏當差,除了遇見刺客要當心,其餘的看見了裝作沒看見,總是不錯處。
衛兵們走出花園子,其中一個有些疑惑的問領頭的隊長:“隊長,才剛那個黑影好像不是從這個方向過的,還要不要追?”
那隊長揮了揮長矛,鼻子裏嗤一聲。
就算那黑影不是留王,留王這時候突然冒出來,想也是爲了保護那人,既然是主子想保護的人,必不是刺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罷。
“怎麽不是留王殿下,我看的真真的,那黑影一閃,躲進花叢中,接着留王殿下便出來。”隊長悶聲道。
“就是,隊長說的是,可不是留王他老人家。老甘,你眼睛花也就算了,腦子也不好使了罷?這要是旁人,能有那麽快的身手,不過一眨上工夫。
再說了,要真是刺客,一齊躲進花叢中,留王他老人家能不管?”其它人随聲附合着隊長的話,一起教訓起才剛問話的那位衛兵。
衛兵恍然大悟的不斷點頭,臉上浮現些愧疚之色。
他剛調進皇宮不久,還有很多事不懂,是得多跟這些前輩們學習學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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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王章打着呵欠懶洋洋的走在回廊上,小米跟在後面,低聲道:“主子,回去睡覺罷?下半夜啦,再不回,娘娘該急了。”
章伸個懶腰,一臉懶洋洋的莫測之意,伸手指指遠處的太子東宮,嘴角一抹憂傷的淺笑:“急什麽,我瞧着東宮尚亮着燈,過去跟太子爺手談一局,你先回去罷,告訴母妃,就說我不回了,歇在太子爺那兒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