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慎将禦案上的奏折全掃過地上,雙手撐着書案,氣喘噓噓,睚眦俱裂。
左育文跪在書案前,大義凜然,毫不畏懼。
“不過一個女人,跟江山社稷扯得上關系嗎?”慎不甘心的大聲質問。
“因女人而亡國的古例俯首皆是,不用臣下再舉例,陛下心中明白。”左育文針鋒相對。
“難道朕就是那樣的亡國之君?”慎氣惱的臉,怒道。
左育文磕個響頭下去,不語。
“陛下,左大學士說的有理,此計正當用時,能否揪出幕後黑手,指日可待,如果這時候打擊他們的氣焰,怕他們不心存警惕,而使咱們的計劃受阻不前?”臨風低聲道。
慎直了直眼,跌坐到椅子上,煩惱的摸着半秃的腦門,慢慢平靜下來。
江山和美人,他都想要。
美人可以等,江山卻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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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後斜卧在榻上,半眯着眼,摸着手中的佛珠串子,半晌沒作聲。
李作容在地上跪的腿都麻了,卻不敢動。
“李作容,你跟着哀家多少年了?”李太後總算是說了句話。
李作容趁機活動下腿腳,拱手回道:“回太後,老臣自娘娘進宮起,就伺候娘娘,如今有三十多年了。”
“哀家對你若何?”李太後繼續問。
“恩寵無限,臣一家深受太後厚恩,萬死不足以回報。”李作容正色道。
李太後确實對他們一家有恩,他剛進宮作禦醫時,因爲抓錯了藥,害死了一位妃嫔,是李太後幫他善了後,保他安然無恙。
他兒子考進士,又是借李太後之力,現拜于左丞相門下,在工部爲國效力,不光差事厚肥,高升也是指日可待。
他說的,卻是真心話。
“萬死就算了,一死足矣。”李太後直起身來,雙目炯炯的盯着他。
“太後請下旨。”李作容堅定的道。
李太後歎口氣:“也不一定會死,如果事發,那你得背鍋去死,哀家不過把醜話說前頭,讓你心中有數。”
“太後請下旨。”李作容磕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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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素在一片白茫茫不成章的思緒裏張開眼,初夏的日光透過破敗的窗棂射在她身上,溫暖而柔軟。
她伸手揉揉眼睛,打個呵欠。
夏天對于境況不好的人來說,無疑是天堂。
安素慶幸自己這個時候被送到這裏,不必受剛穿越而來時的那般嚴寒的痛苦。
“小主,你醒啦?”明月嘶啞的聲音傳來,人便出現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盆熱氣騰騰的水。
安素閃了閃眼,失了血色雪白的面上,竟沒有一絲驚奇,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明月,我就知道,他一定會救你,所以我不擔心你,我隻擔心初一她們。“
明月将熱水放到桌子上,過來扶她起身,垂下眼,不去看她:”他也盡了力了,并沒有辦法能将人全弄出來。“
”明月,你實在不該到這裏來,我說不定再沒有出去的機會,你又是何必,你已經對我冷了心不是麽?“安素握住她的手,說道。
明月長長的歎口氣,與她理着淩亂的發絲:”小主,明月對你,并不是冷了心,而是不想再管,你若想死,明月隻跟着你一起赴死就好,
你不想走明月指給你的路,那就遵循你自己的心,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就好,你不死,明月絕不離。“
”明月,我。。。。。。“安素的喉頭被堵住,說不出話來,半晌方又說道:”我怕我負擔不了你的深情,你知道,我是自私的,我從來隻爲我自己。“
明月撫措着她的發梢,嘴角留着滿滿的愛意:”小主,每個人都是爲自己,你不用内疚,你這麽做,并沒有錯。“
安素倒在她懷裏,任她給自己梳弄着頭發,覺得自己是何其幸運的。一來便遇見了這般的朋友。
如果不是明月,她不會這麽一帆風順的走到現在。
林嬷嬷手裏捧着個包裹,步履蹒跚的走進來,落了門牙的嘴張的大大的,一臉稀奇:”丫頭呀,不知誰在門口留了這包袱,我也不敢打開來看,必是給你的,你們打開來看看罷。“
說着,便将包裹放到桌子上。
明月笑着謝過她,走過來,将包裹打開。
是滿滿的一包袱補品。
什麽人參養生丸,天麻大補丸,大姆指粗的百年老參,至于什麽烏雞百鳳丸,養血丸更是好幾大盒子,還有些精緻的面食點心和一些大補的湯料等等。
林嬷嬷瞧直了眼,咋着嘴,隻說不出話來。
明月将這些東西攤在桌子上,瞧向安素。
安素摸了摸鼻子,回瞧着她。
她也不知道是哪個送的。
落井下石的人盡有,如此看來,同情可憐她的人也不少。這一大堆東西,光一個妃嫔還真是難以湊的這麽齊整。
”小主,這面點果子怕是慧妃送的,可這老參,除了賢妃那樣的老人兒,再沒人有這東西了吧?“明月胡亂猜測着。
安素趴在榻上歎口氣:”就這樣罷,若我有機會出去,再一個個的去感謝就好,若沒機會出去,知道了又能若何?來生作牛作馬,結草銜環可都是虛話,有個卵用。”
“我待在這裏這些年,也沒見過這麽些好東西,丫頭,看樣子,你不用在這裏待多久,總會有人救你出去的。”林嬷嬷嘴裏冒着風,嘿嘿笑道。
“嬷嬷,我要是走,定帶了你一起走。”安素回她。
林嬷嬷慌裏慌張的點頭,卻又擺手搖頭:“不妥不妥,我這一把年紀了,就是個吃死食的,沒的拖累了你,再說,我待在這裏幾十年,早習慣了。”
安素正要說話,隻聽外面傳來一幹人的吆喝之聲。
明月挽着林嬷嬷走出去,隻見太醫院的幾個太醫神色嚴肅,邊商議着事,邊由皇帝慎身邊的小太監來二寶引着,走進冷宮的大門。
明月認識。
爲首的那個長須的,是專門伺候太後的禦醫李作容,後面跟着的是劉大病,吳天術等,走在最後面的,是方太乙,都是太醫院最有名的大夫。
“各位大人們,地方到了,麻煩在院子裏略站站,奴才進去通知安小主一聲,好叫她準備準備迎接大人們。”來二寶尖着嗓子叫道。
衆禦醫拱手答應着,在院子中站住。
來二寶走上台階來,沖明月一笑,低聲道:“姑姑,快進去回小主一聲罷。”
“是皇上要他們來的?”明月歡喜的問道。
來二寶微微搖頭:“皇上自西山回來,一直忙着國事,尚未進後院的門呢,是太後她老人家讓來的。”
明月的眸光暗了暗,咧咧嘴,進來回了安素,一并伺候安素換了衣衫,打點整理好,方将禦醫們請了進來。
禦醫們隔着帳子,輪流給安素診過脈,走出來,在椅子上坐了。
李作容撚着胡須,點頭:“果然是個氣血兩虧,血不養身的症狀,衆位以爲如何?”
劉大病跟着點頭:“李大人所言極是,如此說來,小主誕下那尚未發育完全的胎兒倒在情理之中,她身上的血供養自身尚且難,何況還要養着胎兒,五個月,沒有頭和脊杆也可能。”
“李大人,劉大人說的對,自身供養尚且難爲,又何來養分供養胎兒?看來妖孽之說不過是下人們驚吓過度而混說,不過是胎兒發育不全罷了。”吳天術點頭道。
“卑職也是這樣想的,各位大人以爲何如?”李作容正色道。
劉大病伸手指指一直垂頭不語的方太乙,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說起來,這要怪太乙,小主明明是個血虧症狀,卻偏偏沒診出來,延誤至今,倒底鬧出這大亂子來。”
方太乙吸吸鼻子,啞聲道:”各位大人,小的知道錯了,小的去給太後她老人家和皇後娘娘陪罪去,是殺是剮,小的一力承擔,自此再不踏入這醫界半步。“
”你這混小子,淨說混帳話,哪個要你一力承擔了?誰不是打年輕時候過來的?你睜大眼瞧瞧在座的各位叔伯,哪個不是在刀尖上滾過來的?手裏沒幾條人命,也敢稱自己是名醫?“李作容一臉責備的神情,沉聲道。
”就是,李大人說的有理,太乙啊,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還長,不要遇點挫折就垂頭喪氣,咱們做的這行,就是刀尖上噬血的買賣,救得人來,皆在歡喜,若救不得人,那是千刀萬剮哇,
世人皆稱咱們是活神仙,能起死回生,有什麽病症隻管奔着咱們而來。
孰不知,咱們皆是凡胎肉身,并非無所不能的天神,就是醫術再高明,也有治不活的病人,看不明的病症,
世人啊,對咱們這行人,要求太高,高的不着調,高的讓咱們心生愧疚,一生都不得安甯啊!“劉大病歎道,俨然一臉的悲怆。
吳天術幹笑一聲開口:”你瞧,這說着說着,倒引起劉兄的滿腹牢騷來,牢騷歸牢騷,活還得好好幹不是?誰讓咱們選了這行當呢?“
李作容立起來,指着方太乙:“你回去開個補血養虧的藥方來,送與我們過目後,再拿來給安小主服用,至于這次誤診緻使安小主滑胎的罪過,咱們幾個年老的,與你一齊頂下了,待回兒,一塊去儲秀宮給皇後娘娘賠罪去。
皇後娘娘若要打殺,咱們就是死了,也有個照應,若不打殺,再去前面給皇上賠罪,我估摸着,依皇上對安小主的喜愛,咱們哥幾個,這頓打是跑不了。“
”多謝各位叔伯,太乙定當盡心竭力,跟各位叔伯學習醫術,不負叔伯對小侄的期望。“方太乙流着淚,下座來給衆位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