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天氣早已開始轉涼了……今日尤其陰沉得很,枯黃的樹葉在寒風裏被刮得飛舞起來,悶沉的天空上,猛的響起一聲炸雷,驚得那街市中的行人紛紛加快了腳步,企圖在雨點砸落下來之前趕回溫暖舒适的家裏去……
隻是,一匹黑紅色的駿馬從那快要關阖的宮門裏一閃而出,那輕紗飄逸的裙角抽打着宮門的守衛,在他們的大叫大喊中沖了出去。
“駕!駕!”陽信顧不得吹亂了的發絲和肆虐着臉龐的淚水,此時此刻,她隻有一個目的地,一定要到那裏去……一定……
急忙趕路的人群被她的飛馳沖散了,又聚攏起來,來不及指點她的背影,便被撲索索落下來的雨水砸了個正着,趕忙捂着頭四散奔跑起來。
将軍府三個大字依舊蒼勁有力,陽信踉跄着爬下馬背,渾身濕淋淋的模樣狼狽極了,此時此刻,在看到那檀木牌匾上的三個大字時,卻讓她感到了一種心安,一種希望……淚珠,微微有些抑制不住,陽信高擡着頭,努力地眨着眼睛不讓拿滾燙的水珠流落下來。
“啪啪!”
“開門!開門啊!”濕濕的袖子在門闆上留下一道道水痕,陽信卻顧不得那麽多了,她今日放下所有身份臉面來到這裏,就已是毫無退路了……
“誰呀?!”門房微微有些生氣,什麽人啊,這天都快黑了,正是飯點呢,怎麽就那麽不走運地趕上了一個蹭飯的?更何況還下着大雨呢!
“敲什麽……敲……公……公主……”門房正打算呵斥的聲音整個兒消失在那粗啞的喉嚨裏去了,看着如落湯雞般的陽信,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周亞夫在哪?”陽信一把抓住門房的衣襟,急切的出口。
“将……将軍在客廳……”門房吓了一大跳,趕忙捋順了舌頭,陽信公主如此模樣,宮中想必是出了大事……下一刻,已是恢複了鎮定,帶着陽信匆忙地趕往客廳,彼時,周亞夫正在同夫人準備用膳。
“陽信公主?!”周亞夫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先不說陽信此刻的模樣,就是她出現的時機也是在讓人匪夷所思……
“我們談談……”陽信脆弱的模樣讓周亞夫瞬間冷了臉,砰地一聲站了起來,與周夫人對視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下一刻,帶着陽信便去了書房。
“出了何事?”周亞夫将書房的門關好,回身看向陽信,他甚是喜愛劉徹,那孩子好學霸氣,頗有帝王之風。
陽信死死地抿着唇,但是眼眸中的淚珠兒還是沒忍住,更何況,此刻看到周亞夫,心中的委屈,受傷,全都湧了出來,陽信大步上前,撲到了周亞夫的懷裏……
“嗚嗚嗚……”陽信哭的好不傷心,幾乎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公主……到底出了什麽事?您先别哭,說清楚……徹兒出事了?還是皇後娘娘?”周亞夫快要急死了,他何時見過如此脆弱無助的陽信?
“帶,帶我走吧……帶我走!”陽信有些任性地命令着,小腦袋在周亞夫懷裏鑽來鑽去,将鼻涕眼淚抹在了那件輕軟舒适的居家長衫上。
“什麽?”周亞夫有些稀裏糊塗的模樣,微微推開了陽信,在他眼裏,陽信就是一個孩子,她是他看着長大的……就連漢景帝都是他看着長大的……
“帶我走吧……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不要在這了……嗚嗚……他們要把我嫁給别人……我不,不要嫁給别人……我隻要嫁給你……”陽信的淚水從她已經腫的幾乎看不到眼眸裏奔出來,帶着歇斯底裏的叫喊,讓周亞夫直接僵住了身子……連鉗着陽信的大手都變得僵直而不知所措起來。
“周亞夫……我喜歡你……我不要嫁給别人……父皇,父皇要我和親……姑姑,姑姑要我嫁給曹壽……他們,都不要我了……你帶我走吧……”陽信吃力地想要掙脫周亞夫的控制,重新撲到那令她心安的懷抱裏去。
“胡鬧!”周亞夫的一聲大喝,徹底吓住了陽信,呆愣愣地擡起小臉,不安地,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周亞夫。
“公主簡直就是在胡鬧!”周亞夫厲喝,神色也前所未有地嚴厲起來,陽信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她從沒有見過這個模樣的周亞夫,就算徹兒再調皮,他也不曾如此吼過……
“皇上若讓公主和親,那公主必然不能走!”周亞夫緊蹙着眉,沒有去計較陽信前來找他的意圖。
“什……我不要!”陽信氣瘋了,她本以爲周亞夫會憐惜她,會幫助她……畢竟他是個英雄不是嗎?!可爲什麽……
“你如果是這大漢的公主!你就必須要!那是你的責任!”周亞夫死死地咬着牙,“你身爲皇室子嗣在得到權力和富貴的同時,必須擔負的責任!”
“權力?富貴?!呵呵……你以爲我得到的是這些嗎?!哈哈哈哈……你以爲我願意當這大漢的公主嗎?!都是騙人的!你們以爲那紅牆高瓦後面的是什麽?神仙瑤池嗎?那是一個陵墓……”陽信在呆愣過後,哭笑了起來,嘴角的笑容耀眼卻悲傷,她那滿懷的希望瞬間破碎了……那是她最後的一根浮木,就像你在溺水将死之時,一片汪洋上陡然看到了一根木頭一般,欣喜若狂地奔過去,企圖承載自己的生命之時,卻發現,它薄的就如紙一般……全都是假象……那種從希望的頂點被抛下底谷的感覺讓她絕望……
“公主!”周亞夫皺眉,企圖喚回陽信的神思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麽的大逆不道,卻徒然發現,陽信已經聽不到他的言語了,她幾乎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和恐懼中,拔不出來……
“我四歲就知道那裏的人有多麽的面目可憎了……呵……疼我的母親嗎?她爲了自己的愛情放棄了我,甚至放棄了徹兒……父皇?他沒有心……他是最早抛棄我們的人……他那麽地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着我們母子三人的掙紮和困境,甚至根本就不屑伸出一根手指讓我們脫離苦海……栗妃,王姻,還有那些後宮一個個的美人,妃子……皇宮,就是一場爾虞我詐的災難!我四歲就知道了……對了,還有那本可以在皇宮外平靜生活的人……卻無知地還想要緊抓着手中的權力……她害了多少人啊……一個個送進來,一個個死去……可我們停不下來,我們沒辦法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她們會把母後和徹兒都撕碎的……我……我……”陽信微微蹲下身子,抱着自己的頭顱,害怕地顫抖着,心中卻依舊一點點地響着……報應……這是她的報應……她緩緩地将自己的手放下來,看着那纖細白嫩的小手攤開在自己眼前,陽信蓦地大聲哭了起來……
“都是血……都是血……”
“公主……公主!你清醒一點!”周亞夫将陽信下滑的身子提了起來,生氣地看着陽信現在的模樣,他差點忍不住給她一巴掌,“别像個懦夫一樣!我知道的陽信公主不該這樣子!”
“不!你放開我!”陽信哭喊着拍打周亞夫,凡是她能夠着的地方,無一例外地狠狠地捶打。
“你給我冷靜一點!”周亞夫大吼,卻沒想到起到了反作用,陽信愣了一下,卻因爲那驚吓凄厲地大喊起來……
“将軍!将軍!”書房的門被大力捶打着,周夫人在門外擔憂極了,她聽到了陽信公主的叫喊,還有自己丈夫的怒吼……出了什麽事?!
“夫人?”周亞夫蓦地回神,抓着陽信的手,也松滑了一下,陽信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有些呆滞,慢慢地将視線挪在了門闆上,那裏,一個婦人的剪影正映照在紙窗上,看上去那麽得溫婉,慈愛……
一道冷顫滑過陽信的後背,她徹底地回過了神,十四公主的話在腦海裏響得震耳欲聾,她在殺死那個女人……
“對不起……”小聲地嘟囔着,陽信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失敗的告白加上絕望的神思,陽信一時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周亞夫已是上前爲周夫人開了門,周夫人責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便匆忙趕到陽信身邊,檢查着她是否有受傷……
“公主,你怎麽樣?将軍他是個粗人,若是有傷到你也并非有意……”周夫人擔憂地看着一臉呆滞的陽信,心頭有些焦急。
“無礙……”陽信蒼白着小臉,無力地笑了一下,臉上挂着的淚珠顯得很是沒有說服力,深吸了口氣,陽信顫巍巍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腳軟得很……
周夫人的雙手,從她腋下穿過,有些吃力地将她扶了起來,陽信微微掙開,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畢竟,是他的夫人不是嗎?
“本宮……先回去了……”陽信垂着眼眸,不敢去看那圍着她的兩個人,扶着門框,腿,依舊有些軟,但,卻再也沒有回頭……
“公主,和親是我們目前……最好的辦法……爲了大漢,請公主……堅強一點……”周亞夫在那背影有些急切,有力不從心地往外走的時候,還是将心中的話,吐了出來,陽信猛的住了腳步,心中那本就破碎不堪的心,嘩啦啦掉了一地……這就是她傾心的英雄啊……從沒有哪一刻,陽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周亞夫是不愛她的……這個她從沒想過的事實此時此刻擺在她眼前将她所有的信念全部擊垮了……顫抖的肩膀沒有停留,劃過那沉悶的空氣堅定卻依舊緩慢地離開了,留給周亞夫和周夫人一個落寞的背影。
“将軍,你不該如此的。”周夫人有些埋怨,她眼眸中的疼痛真實而濃重。
“那是她的責任!”周亞夫語氣很是不滿,或許他對陽信的期望過高,畢竟她有聰明才智,有膽識……雖然嫁入匈奴可惜了,但那肩擔的責任,她居然沒有挑起來,這讓他失望極了……
“公主隻是吓壞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周夫人心疼地辯解,卻沒有看到周亞夫猛地蹙起眉……
今日,陽信的話還在他耳邊回蕩,眉頭死死地皺了起來,周亞夫心中的震驚還是沒有散去,當陽信說喜歡他,要嫁給他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感覺到了荒唐……那個他一直當孩子看待的女孩,什麽時候……蓦地,幾年前劉徹的話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莫非……當時就……周亞夫搖了搖頭,自己都覺得那想法很是可笑不堪,深深地歎了口氣,隻希望陽信公主可以看開……
周夫人也無奈地垮了肩,誰說皇家的孩子就好了?可憐了陽信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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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的失敗,成就女人……這句話,是真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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