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歸于平靜,鄒燕的世界裏忽然就沒有了喧嚣,女兒的哭聲,婆婆的罵聲,老公的“滾!”。
那天走得太急,她隻帶了随身的一個小包。好在裏面有一個存折,上面有幾千塊錢。
這是她以前的工資卡。
離婚,怎樣離?以前,她20幾歲的時候,單位的一個40歲女同事離婚。她們這些不知愁滋味的女孩七嘴八舌地建議着:“你告他呀,你調查他的具體财産呀。怎麽會這麽少呢?孩子憑什麽歸他?法官應該判給母親吧。”
那時,那個女同事隻是歎氣。當時她就想:“這老女人沒有一個有鬥争精神的,難怪男女平等任重而道遠。”
現在輪到自己才明白,打官司要錢呀。人家律師是維護正義,還是維護利益呢?
到律師樓一咨詢,人家開口就是先付5000元咨詢費,訴訟費開庭就要交。
是,大多數法官會把孩子判給媽媽,但是如果婆家把孩子藏起來呢?如果婆家對你大大出手呢?
離婚财産對半,說夢話了吧?婆婆是吃素的?
法院判下來,人家暴力抗法你有什麽辦法?
申請一次強制執行要一個月才批下來,執行一次,那邊反抗一次。而且你還不能抓他們。因爲這不是刑事案件。
她一個弱女子,如何和他們一大家人對抗?
結婚的時候,她覺得她有了一個溫暖的大家庭,孩子一落地,她就成了外人。
官司不是不可以打。但是不是現在打。現在她無家可歸。首先的問題是活下去。爲了女兒也要活着。
一想到女兒,鄒燕就變得柔軟。這2個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爬着過來的。一度想要輕生,一度失去生活的勇氣。
但是此時此刻,鄒燕覺得自己又擁有了夢想。她要振作起來,把女兒要回來,天天看着她睡覺,在自己懷裏撒嬌,給她買芭比娃娃,榨蘋果汁。在她畫出一朵小花的時候,拍手稱贊,在她弄髒小裙子的時候,輕柔刮她小鼻鼻。
隻要她有一口氣,她就要用她柔弱的肩膀給女兒撐起一片天。
交了房租,準備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幾千塊錢就所剩無幾了。
工作還是沒有着落!
她走進一個網吧,網管立刻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些在上網的小學生。馬上問道:“你找誰?”
“我,我自己上網啊。”鄒燕也吓了一跳。
原來自己已經這麽老了。
網管舒出一口氣,給她開了卡。
上了QQ,鄒燕猶豫了很久,才點開一個朋友的對話框,吞吞吐吐地表達了自己想要借錢的願望。
很快那個人就說:“喲!真不巧。我現在有點急事,改天再聊。”
鄒燕原本就臉皮薄,又平生沒借過錢。這一打擊,緩了足足十分鍾,但想想女兒,咬了下牙,又點向了第二個朋友的頭像。
幾天下來,鄒燕發現她的QQ裏頭像全部都變灰了。怎麽都不上線呢?太不巧了。鄒燕天真地想。
可是呆坐在房間,晚飯沒有吃的她終于接受了一個事實。
她自言自語道:“成年人有友誼嗎?”
她掏出錢包,裏裏外外翻了一遍,27。5元。
零買方便面不劃算,買整箱又不夠。
不行,兩天之内必須把工作解決!
她不是沒有想過到歌廳陪唱,女人落魄的時候可能都會想到,隻要不賣身就不算賣吧,可是她最終沒有那樣做,因爲她是個母親。
鄒燕可以爲女兒生,爲女兒死,卻不能讓女兒蒙羞。
她茫然地走在喧嚣的大街上,車水馬龍的繁榮襯托出她此時的無助。她看着手中的報紙,想着無數張冷臉。忽然就想通了。幹嘛要找坐辦公室的工作?我上過大學又怎麽啦,現在一磚頭砸下來,能砸死9個大學生。我算什麽?
鄒燕轉頭回去,脫掉高跟鞋,換下職業裝,抹掉臉上的淡妝,沖出了家門。
一家超市門口正貼着應聘保潔員的廣告。30—50歲,吃苦耐勞。其他沒要求。
不像其他工作開場就是30以下,僅限男性
鄒燕從容地走了進去。
經過詢問來到了主管的辦公室。
她以爲,隻要她低頭了,卑微了,就有飯吃了。
但是,那個主管不滿地打量着鄒燕,雖然鄒燕已經落魄到此,可她身上的書卷氣還是沒能逃過主管的眼睛。
“你能吃得了這個苦嗎?我們可以一天工作12個小時,不包餐宿,一個月隻休息2天。月薪800,你行嗎?”
“要是做着好玩,還是不要來了。”
“嗡!”鄒燕腦中轟鳴。她緊張地咽了咽唾沫說道:“我什麽都能做。一個人,也沒負擔。12個小時根本沒問題。”
就是“這一個人,沒負擔,”打動了主管。他最恨爲了家裏破事請假的員工了。這個不錯,孤家寡人。沒理由請假了。“
離發薪水還有15天。鄒燕要好好計劃如何用二十七塊五撐到那一天。
當那薄薄的400元發到她的手上的時候,鄒燕會心的笑了。不會餓死了。
晚9點,她脫下工作服,一本正經地在超市買了一隻烤雞,上大學的時候,她最愛吃燒烤了,每次,劉楊……一想到這裏,鄒燕馬上關上回憶。不要想不要想,呵呵呵,今天發工資了。
阿Q也好,自我麻痹也好,她的信念就是要回女兒。其他的她不能再去想。
吃了頓飽飯,大方地用了很多熱水洗了澡,坐在鏡子前,鄒燕發現自己居然笑了。
她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地,杏核般的美目此時散發着琉璃般的光澤。嘴唇在抹了那3塊錢一隻的潤唇膏後也變得精緻美好。鄒燕原本就是個美人。在懷孕之前,很多人都以爲她剛剛大學畢業。走在路上,還會有男孩搭讪。路過的名車也有人搖下車窗。她認真地端詳着自己。對着那裏面的人說:”天無絕人之路。“
11點鍾,鄒燕躺下了,被單剛換過,有着皂角的清香。今天一定會睡得很香。剛想到這裏。就聽到隔壁有什麽東西爆裂開來。
很快,女人的叫罵聲,哭聲,男人的怒吼聲。孩子的哭聲。家具的倒地聲混成一片。
這個社區是一個倒閉的國營單位宿舍,鄒燕住這裏一是圖安全,二是圖便宜。但是這些失去工作的夫妻們能好好相處嗎?
吵架,打架幾乎是家常便飯。
鄒燕隻好用被子蒙起了頭,強迫自己入睡。
隔壁女人和自己的丈夫昨晚打了一夜。他們的也孩子嚎哭了一夜。第二天,鄒燕還沒起床,就聽到隔壁一片嘈雜。一大群人在用力地拍着隔壁的木門。
驚慌的鄒燕連忙起身看個究竟。
就見隔壁的女人撲了出來,撲到爲首的一個男青年身上:”弟弟,你可來了。他快要把你姐打死了啊!“
那男子一聽眼眶欲裂帶領着一幫家人就沖了進去。
”叮了咣啷,噼裏啪啦……“
一通劇烈的打砸,和着那個女人丈夫的慘叫聲不絕于耳。
鄒燕從來就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她的家教造就了她清冷的性子。什麽都不溫不火的。以緻于讓人家這樣欺負了。她還可以沉默。
可這一刻,她兩眼直鈎鈎地盯着那個蓬頭垢面的女子,眼神裏是滿坑滿谷的羨慕。
一個女人嫁了出去。可她還有娘家。而且那個家無論她貧窮還是富貴。都是她的家。都随時可以向她敞開懷抱。爲她撐腰。
而她這個傻女人,爲愛走天涯。曾經以爲自己很高尚,很勇敢。現在卻成了一隻喪家之犬。
她28歲的時候,她和劉楊依然沒有能力買房。她過節回家被親戚朋友問到裸奔。
幾天下來,她的媽媽幾近崩潰。愛面子的媽媽大聲地命令道:”你若是下次回來時還沒有結婚,我就離家出走!“
想着這些,鄒燕就深深地明白,那個家她已經回不去了。
也許,從更早開始,命運就決定了。當她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起,這個柔弱的女孩就已經回不去了。
中國的語言真是絕妙,她終于用半生讀懂了那句話:”幸福的人不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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