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候已經痛哭流涕的朝女兒奔去了。
隻是,在他之前,有人比定北候的動作更快,一雙結實的手臂将她抱在懷裏。
男人進來後,整個屋子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末将,拜見皇上,拜見皇後”沙啞的,沉悶的男聲,從門外卷入到唐木陽耳朵裏。
他風塵仆仆而來,英俊漆黑的臉頰上還帶着風沙,聲音沉悶卻有張力,隻是尋常的一些話,卻似乎能讓人想起鐵馬铮铮的滄桑感。
唐木陽眯着眼睛看着來人。
原來是蘇信。
蘇信是定北候的嫡子,也是蘇子嬌一母同胞的親大哥,年紀輕輕就和父親皮甲上陣,和程徽一樣,年紀輕輕就威名遠揚,平時和父親都戍守邊關,防着蠢蠢欲動的異族。
沒想到今日,他班師回朝了。
皇帝眼底劃過驚喜,也劃過一抹了然。
站直了的身子重新坐回原地,“愛卿回來了?”
“回陛下,幸不辱命,這是兵符,請陛下檢查”蘇信從腰部扯下兵符,遞給皇帝。
内侍疾步從他手裏拿過,重新送回到皇帝手裏,皇帝眯着眼,佯裝不經意的查閱一番,又重新塞回到懷裏,“愛卿班師回朝是大喜事一樁,這次回來了,就好好的在家陪陪你父親,這件事,朕不便插手,就交給你們自己處理了”
皇帝仿佛歎息一聲,拍了拍定北候的肩膀,“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定北候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的模樣,顫顫巍巍的朝皇帝行禮,腳步一個不穩,險些栽倒在地,多虧皇帝眼疾手快,把人扶了起來。
事情和唐木陽猜測的一樣,皇帝這件事,是不打算插手了,尤其是在蘇信及時回來之後,又澆上了兵符,這就意味着蘇家把手裏掌握着的十萬大軍,重新交還給了皇帝。
皇帝雖然一心癡迷于佛道兩教,可是,卻不是一個昏君,他甚至比他前幾任的祖宗們做的更好。
爲了防止這些常年戍守在邊境的重臣擁兵自重,每到太平的時候,就會重新把這些人給招回到宮裏。
會派另其他的武将去戍守,這次蘇家重新被召回,也是皇帝的例行手段罷了。
尤其是他主動交上來兵符,讓皇帝龍心大悅之際,也表示了自個的衷心。
所以,現在無論是蘇家死了幾個人,又或者是蘇家這些人到底死因如何,這些天子已經沒心情再追究了。
帝後離去,這些女眷也沒心情再呆着了。
程徽示意周墩把人帶走,還沒跨出屋子,蘇信帶回來的幾人就攔住了他。
程徽不以爲意,徑直往前走。
“放他們走”蘇信冷冷的嗓音從身後飄來,不似先前的沉穩和大度,像是淬了毒的冷箭,朝着衆人襲來。
蘇信說罷,那些侍衛動作整齊利落的放下手臂,目不斜視的看着前方。
周墩幾個這才把手裏的刀給放下。
“程将軍,好久不見,風采不減當年”唐木陽往後看到的時候,他已經把蘇子嬌抱在懷裏,蘇子嬌人事不知,腦袋的血染紅了他的盔甲,還有他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掌。
程徽隻是冷聲一哼,不附和,不回答,拉着唐木陽往前走。
“唐木陽姑娘,後會有期”他遠遠的看着唐木陽的背影,冷聲說道。
看來,她是又爲自個招了一個勁敵。
周墩幾個人已經帶着那些殺手回去了,程徽在前面騎着馬護送着唐木陽的馬車回府,唐初靖今天隻覺得跟做夢一樣,看看唐木陽,又看了看外面的程徽。
“三姐姐,程将軍好像有話要跟你說”唐初靖時不時的往外扭頭,八次幾乎有六次都能對上那個大将軍的眼睛,隻不過,隻是片刻他就扭過了頭罷了。
放下簾子後,她悄悄的對唐木陽這麽說。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先回去吧”唐木陽心神不定,放下車簾後,柔聲對唐初靖說道。
唐初靖乖巧的點點頭。
唐木陽剛下車,斜地伸出手掌将她拉上了馬兒。
兩人一騎飛快掠去。
人群來來散散,程徽方才的大膽行徑不過就是平靜水面上泛起的一朵蓮花,波紋散了,事件也平息下來了。
程徽帶着唐木陽到了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程徽下馬,伸手攬住唐木陽的腰,将人抱了下來。
唐木陽看看左右,遠處是在忙着農耕的農人,濃濃的一副生活氣息。
“今天,怕了沒?”程徽開口問道。
怕了嗎?唐木陽仔細想了想,沒回答,隻是詢問道,“你是說的我比試,還是我被誣陷殺了人害怕不害怕?”
程徽抿着嘴,須臾,點頭,“都問”
唐木陽搖頭,今天一切都在她預計之内,既然知道了對方的意圖,見招拆招就比較容易了。
就是可惜蒙在鼓裏,一無所知的唐初靖了。
“其實今個我本來的表演是畫畫”唐木陽沒頭沒腦的跟程徽說。
“我知道”程徽點點頭,他早在認識唐木陽不久,就聽人說了這個人都會什麽,而且唐木陽當時還送了他一副自己的畫像……
早就聽人說過,唐木陽的畫的畫能招來蝴蝶,卻沒想到,每一次遇見她,都能給自個帶來不一樣的感覺。
“其實我最厲害的是跳舞”唐木陽拉着他的手,“将軍,你想看我跳舞嗎?隻唯獨給你一個人跳的舞”
程徽隻是一隻手被她拉着,可是,看着她笑顔如花的面頰,卻覺得自個的胸膛内心跳的速度快到他把持不住。
他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點了頭了。
唐木陽看着程徽眼底的自己,隻覺得無比的快活,“好,你喜歡看,我跳給你看呀”
其實我已經在你面前跳過好幾次,隻是,中間永遠隔着一個小神算的身份,今天,就讓我以自己的身份,給你跳一個,隻給你,隻綻放在你眼前的唐木陽。
周圍遍地開滿了油菜花,唐木陽摘下腦袋上的發簪,一頭青絲傾瀉而下,黑的濃的跟墨似得無法披散到窈窕的後背上,唐木陽輕輕的滑動腳掌,靈巧的身子随着她的節奏搖擺。
她跳的舞跟大曆所有人跳的舞都不一樣,她衣着保守,跳的舞卻是和保守一點都不沾邊,裙擺飛揚,腳步輕快,細嫩的脖頸像高貴的天鵝,輾轉在他眼前。
唐木陽的眼神魅惑,嘴角揚起的笑容帶着些許傾國傾城的弧度,跳着跳着,就連花間的蝴蝶都跟着她翩翩起舞。
程徽呼吸越發的急促,看着她妖娆的身段以及魅惑的笑容,他覺得越發的難以把持自己。
掙紮的把臉扭到一旁,好像這樣就能避免受到她的蠱惑。
可是,隻是扭過去片刻,他就忍不住視線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這一刻程徽清楚的聽到自己心間淪陷的聲音,程徽,他對自己說,你逃不掉了。
逃不掉她的笑,也逃不掉她密密麻麻爲你織就的牢籠。
“在想什麽?”正當他沉思的時候,手上一熱,一雙細白的雙手拉住了他的手掌。
“我跳的好看嗎?”唐木陽微微喘息道。
“好看”程徽滿目都是她微喘的氣息和額頭細密的汗水,剛伸手準備給他擦拭汗水的時候,她卻已經退開了身子,兩個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
唐木陽卻在他的手臂下起舞,她一圈又一圈的在程徽的胳膊下舞蹈,少女的由衷的笑聲傳的老遠老遠。
程徽看着她的眼神,是自個都沒察覺的溫柔。
跳着跳着,唐木陽身上的外衫都已經去了,程徽察覺到周圍已經有人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禁锢在懷裏,又用披風攬住她的身子,一本正經道,“天氣還冷,被凍壞了”
唐木陽如同一個蠶蛹,動了動身子,“程徽,你喜歡我嗎?”
程徽垂眸看着那個把全身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的唐木陽,喉嚨幹了幹,舔舔幹裂的嘴唇,強迫把全部注意力移開,聲音沙啞道,“姑娘家怎麽能天天把喜歡放在嘴邊”
“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男人神色稍有不自然,唐木陽還是不罷休的問着他。
程徽被人纏的沒了法子,按住她的後腦勺牢牢的貼在自個胸前,喜歡不喜歡,他嘴巴上說不出來,隻能讓她來感受了。
“程将軍”須臾,懷裏悶悶的女音飄來,“你這是在間接的跟我炫耀你的身材?”
程徽牙有些疼。
唐木陽回到府裏的時候,嘴角還挂着笑容,绮玉幾個看到隻是捂着嘴偷偷的笑了。
“小姐,這是二房送來的鹿茸”元寶小心翼翼的端着一個盤子上前,“六小姐提爾面命的說是要等小姐來了之後,一定要給小姐看”
绮玉有些難以理解,“小姐,這麽貴重的東西,二房怎麽……”唐木陽知道绮玉的意思,大房和二房從來不摻和,這會突然送來一個這麽珍貴的鹿茸,不免讓人狐疑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說法。
唐木陽看了看那個鹿茸,“是個好東西,收下吧”
二嬸是感激她這次幫唐初靖解圍,加上上次幫着二房的嫡子入了名師門外,借花獻佛罷了。
“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唐木陽鋪平了一張紙,用鎮尺壓住邊角,小毫沾染了墨汁,仔細的再紙上寫着東西。
唐木陽認真起來,這些丫頭都不敢打擾她,绮玉給她研磨,看着紙上完全不是小姐自個的筆迹,驚異之色漸起。
“小姐,您這是……”绮玉在自家小姐寫完後,好奇的開口。
唐木陽輕輕的把紙給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一個老友,相識一場,這幾日大限已至,朋友一場,總得幫她些舉手之勞的小忙”比如說,在她至親之人看到她的遺體後,總得有個遺書來珍藏。
與此同時,蘇家。
蘇家大小姐的院子外,丫頭們大氣不敢出的穿梭在院子内,定北候臉上陰沉的跨入到院子内。
屋内,蘇夫人正坐在軟榻上,仔細的喂給蘇子嬌湯藥。
“侯爺,誰惹了侯爺,怎麽侯爺臉色這麽難看?”
定北候冷眼看着這對母女,他以前怎麽沒發現,原來他當眼珠子疼愛的女兒,竟然會有一顆這麽惡毒的心思!
大步上前,一揮手将那正在喝的湯藥掀翻在地,滾燙的湯藥撒了蘇子嬌一身,蘇夫人着急。
“侯爺,您心裏不舒坦怎麽能把火氣發到女兒身上?來,讓娘看看,你這到底有沒有受傷?姑娘家皮膚嬌嫩,别燙壞了……”
定北候一把将蘇夫人推翻在地!
拳頭張張合合,最後還是沒忍住,在怒目朝着自個的女兒臉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力道之大,徑直将人打翻在床榻上!
蘇子嬌的臉蛋馬上腫成半個饅頭那麽大!
“你,你好的很啊,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心思惡毒到這種程度?她礙着你什麽了,你怎麽能對你的胞妹下手!”定北候痛心疾首的指責着她。
其實白天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三女兒的死和唐木陽摻和不上,可是,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他不能大義滅親的把大女兒也給折上去,所以滿腔怒火直到現在才發洩。
“是,那小賤人是我殺的,這世道本來就是弱肉強食,這個年頭誰不是踩着不相幹的人的肩頭頭顱踩上去的,隻是一個庶妹,就算死了又能怎麽樣!
“一個庶妹,死了就死了?”定北候捂着自個的胸膛,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整個人的身子踉跄的退了兩步。
“她也是爹的血肉,也是像你一樣,從小在襁褓裏長大,再有一年就要出嫁了,她礙不着你,更不會對你造成威脅,你怎麽就能這麽狠心……”
蘇夫人眼睛瞪得老大,父女間的交流讓她不難聽出話裏是什麽意思。
蘇子荷那個丫頭,真的是蘇子嬌害死的。
這怎麽可能?
“爹,人都已經死了,你能怎麽樣?難道也把我給殺了,替那個賤人報仇?”
定北候抽出腰上的劍,“怎麽,你還真的以爲我不敢?”刀放在她的脖邊,隻差一點點就能将她喉嚨砍斷。
“老爺,老爺,不好了,不好了”傭人氣喘籲籲連滾帶爬的進來,“不好了,不好了”
屋子裏的氣氛凝重,他不敢擡頭,跪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
“怎麽回事?”定北候陰晴不定的聲音飄來。
“您快随着我過來,府裏發生怪事了”
剛才打更的更夫發現,原來在蘇宅門外的牆壁上,不知爲何,突然有亮光閃爍,他走進一看,原來是銀綠色的字迹慢慢的在牆上顯現!
就好像有人在牆壁上描着大字,可是,那牆壁前卻空無一人,那字迹,分明就是憑空出現的!
多驚悚啊!
更驚悚的不是這些,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那牆壁上寫的字,竟然是‘蘇子嬌害我,我死不瞑目!’
幾丈高的高牆,十餘丈的牆壁上,赫然被這幾個大字填滿!
定北候府外住着的都是達官顯貴,也都是皇親國戚,今個皇帝在府裏,加上蘇家庶女死去的事,早就傳的沸沸揚揚,大家都猜測這姑娘的死有蹊跷,誰知道剛到晚上,則家姑娘冤死的靈魂就已經顯靈了!還在牆壁上寫了誰害死的她!
定北候臉上幾種憤恨的情緒閃過,最後還是将那利劍扔下,佛袖而去。
“唐木陽!”蘇子嬌摸着自個腫脹不堪的臉頰,手指捏緊着床鋪,“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
定北候匆匆跑到門外,這時候門外的喧嚣聲已經越發的大了,定北候一開始不知道這些人爲什麽在自個的門外指指點點的,直到他看到牆壁上的那幾個大字。
“這,這是誰做的?”他腳步虛浮,厲聲質問。
下人扶着他,戰戰兢兢道,“打更的說,說是三小姐親自寫的,他說,當時他看得清楚,牆壁上的字,是憑空出現的”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定北候氣的跳腳,“肯定是有人故意捉弄本侯,來人,去給我搜,一定給我搜出來!”
他氣急敗壞,胡子都要豎起來了。
就像他先前所想的,就算是大女兒再混賬,再狼心狗肺,可是,到底是他的女兒,就算自己怒火沖天殺死了她,那也無濟于事,還隻會讓蘇家背上一個黑色的包袱,唯一的就是把這事情推到唐木陽身上。
“老爺,當時看到的人……很多”身後的随從打着哆嗦的再解釋,“大家都看到的,那字迹,真的是憑空出現的”
爲了印證她說的話,那牆壁上竟然又緩緩的浮出幾個字來,“我要報仇!”
定北候眼睛瞪的老大,沒受的住這種沖擊,當時捂着胸口直挺挺的倒下。
兵荒馬亂,突然出了這麽離奇的事,衆人全都交頭接耳,手指指點點的望着蘇家。
管家着急揮舞着手臂,示意下人們往牆壁上撲水,準備洗刷掉這些字迹,可是也是見鬼了,那字迹真的像是和磚瓦融合在了一起,無論怎麽洗刷,都動搖不了那些筆迹絲毫。
衆人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的發麻。
大門被人打開,一個健壯的身姿從蘇府出來,他此時已經褪去了戎裝盔甲,就算隻是穿着勁裝,卻難以讓人忽略他的分度氣質,濃墨的眉頭皺着,蘇信看着那牆壁上出現的大字。
“雕蟲小技”他冷笑一聲,眼底閃過的是嗜血的光芒,他揮舞着手臂,“來人”衆人上前,他冷聲道,“拆!”
一對訓練有素的隊伍整齊上前,手裏拿着長矛,十幾個人進退有序,竟然将那牆壁給拆了下來。
磚瓦掉下,那幾個大字也轟然消失在灰塵之中。
這一晚上,注定不是個尋常的夜晚。
次日,唐木陽帶着丫頭和府裏的尋常侍衛出了城門。
在她走後,一個人影迅速的消失在唐家的家門外。
绮玉對一會即将要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她隻是恭敬的把茶杯遞給小姐,語氣有些抱怨道,“小姐您一直出去,小小姐都不樂意了”
唐木陽笑笑,“忙完了這陣子,會好好陪她些日子,讓她别鬧小脾氣”
主仆說說笑笑之際,突然有重物墜在馬車車頂,“小姐!”绮玉撲倒在她身上。
在兩人先前坐着的地方,突然射過兩隻冷箭。
………………
“兒子,你死的這麽慘,都是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害的,你放心,娘會給你報仇的!”
河邊嘈嘈雜雜的聲音飄來。
在豬籠裏的女人,惶恐的睜開了眼。
首先就是一陣劇痛,她定睛一看,自個的雙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用釘子穿透,還用碗口大的粗鏈子将她手腳綁住,她身上沒了繁瑣精緻的衣裙,隻有散發着惡臭味道的粗布麻衣,蒼蠅和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蟲子四散在周圍。
她爲什麽會是這個樣子?
女人姣好的臉上劃過惶恐。
透過豬籠,她腫脹的眼睛看着那些情緒高昂的刁民,他們叫着鬧着,要把自己沉入到水底……
“我是蘇府大小姐,我是堂堂的月華公主,你們這些人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快點放我下去,我要把你們抽筋撥皮!我要把讓我父親誅你們九族!”
蘇子嬌在豬籠裏瘋狂的叫着,用身子撞擊着那個豬籠。
“嘩啦!”頓時一盆滾燙的熱水澆了上來。
身材粗壯的女人呸的一口吐在她臉上,“你還公主呢,你就是個沒來曆的野女人,還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你害死了我兒子,我不會饒了你!”
“對對,沒人饒你”周圍情緒激昂的村人拿着菜葉和肮髒的東西砸在她身上,“你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就該早早被淹死!”
爲首的男人遞給周圍幾人一個眼神,衆人點頭,扛着那個豬籠往水裏走去。
水漸漸的沒入到她的口鼻之中,與此同時是鋪天蓋地的恐懼,她睜大眼睛,不敢想象爲什麽她會在這,也不懂爲什麽會成這些村裏人口裏不守婦道的女人。
她隻記得當時接到唐木陽出城的消息後,她帶着幾個家丁和大哥派來保護她的那幾個守衛,偷偷地從後門出來,快馬加鞭的趕上了唐木陽。
對她趕盡殺絕。
可是,不知道從哪裏吹來一陣香風,她聞進了鼻子裏,然後不知道爲何,再醒來就已經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然後就是這些鄉野村夫。
腥臭的湖水蔓入她的鼻子,耳朵,眼睛,她像是一隻困獸似得在牢籠裏四處掙紮,可是,卻依舊沒能掙紮逃脫。
水面上還扔着爛雞蛋,爛菜葉,周圍不知道是誰拿着扁擔四處捶打着水面,直到胸腔的唯一一分空氣也被擠壓出來,她不甘心的瞪大眼睛。
…………
夜幕低垂,熱鬧的湖面上一搜搜精緻的畫船劃過,歌女婉轉低吟的歌聲伴随着熱鬧的絲竹聲萦繞在一望無際的湖面上。
其中一艘畫舫輕快的穿梭在美輪美奂的大船之間,不同于那些大船的精緻大氣燈火輝煌,這艘小船隻在船尾上挂着幾盞燈,看起來格外的甯靜安詳。
“唐木陽,你可是好久沒進宮看我了,我還以爲你忘了我呢”清玉坐在船尾,朝着對面的唐木陽抱怨說道。
唐木陽遞給她方才在外面買的果子,“公主說笑了,公主每天都有一堆的事要處理,哪裏像唐木陽一樣無所事事?”
清玉有點尴尬的低下頭,她哪裏就日理萬機了,每天在宮裏不是鬥鳥就是捉弄别人……
“咱們别說這些了,你怎麽想起邀我來這了?”清玉喝下杯子的花茶後轉移話題。
她今個收到了唐木陽帶來的手信,說是邀她來宮外一叙,她在等人的時候發現有人不懷好意的伏擊一輛馬車,還好她帶來幾個高手解了圍,誰知竟然無意間救了唐木陽!
“賞月賞美人,公主難道不樂意嗎?”
“都是些莺莺燕燕,有什麽好看的”清玉端起水杯咳嗽一聲,掩蓋了自個的尴尬。
清玉話音剛落,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一聲尖叫。
“怎麽回事?”清玉望着和這不遠的岸邊,一頭霧水,“來人,快把船給劃到岸邊看看怎麽回事?”
身材高大的護衛瞬時離去。
侍衛走後清玉心不在焉,眼珠子時不時的望着那個方向。
唐木陽好笑的端起茶杯,吹去上面的浮葉。
“怎麽樣怎麽回事?”清玉看侍衛回來了,焦急的詢問。
侍衛如實禀告,“是從湖邊打撈出一具女屍”
“好晦氣啊”清玉興高采烈的表情蕩然無存。
“是具女屍?”唐木陽倒是有了興緻,“聽說今天蘇家大小姐也失蹤了,如今這水裏又多了一具屍體,我來赴約還遭了伏擊,看來最近幾日日子不大太平,公主日後還是少出來爲好”
清玉眼珠子一轉,“快,把船給我劃到岸邊”
“公主”公主身邊那個會武藝的丫頭不贊同的叫了一聲,“夜裏看這些東西太晦氣了”
“都别多說了,一天天的隻會來吵我”
畫舫靜靜的靠在岸邊。
那個最先過去的護衛擋在清玉身前,不欲讓她看到那具女屍的模樣。
“讓開讓開,都給我讓開”
京兆尹帶着人擠了進來,唐木陽視線看着那些官兵,放在最後面匆匆趕來,一臉疲憊的蘇信身上。
人群四散,京兆尹低下頭隻一眼就扭過了腦袋,清玉好奇心重,蹦跳着非要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隻是她剛看了一眼,就蹲在地上哇哇大吐。
被拖到岸邊的那個衣衫褴褛的女子整個身子都被水泡的腫脹起來,根本看不清楚她本來的面容是什麽。
手腕上依稀能看出受傷過的痕迹,已經沒血液流出來,可是不知道在水裏被什麽東西啃噬過,她的臉頰隻剩下半個,看起來猙獰無比,烏黑的頭發粘在腦殼上,異常詭異,就連手掌,都能看到森森白骨。
膽小的已經捂着眼睛嘤嘤嘤的哭了起來。
“蘇大人,虛驚一場虛驚一場”鄭大人擦擦額頭的汗,“隻是個鄉野村婦,不是……”
他自覺失言,及時閉上嘴,蘇信卻沒把他的話聽到耳朵裏,一把推開那人,在女屍身前蹲下,褪去她腳上的一隻鞋子,閉着眼,不敢再看。
衆人看他深呼吸了幾次,猛地睜開眼,順着他的視線望去,那具女屍腳下赫然開着一朵紅色的蓮花!可惜屍體被泡的太久,那蓮花的形狀已經不大清楚了。
蘇信拳頭攥的緊緊的,一拳打在旁邊的小船上!那船頓時四分五裂!他的手,也鮮血淋漓!
“子……嬌……”
“蘇子嬌?”清玉驚愕的捂嘴,“唐木陽,是不是我剛才聽錯了?”
唐木陽看着那具屍體,憐憫搖頭。
蘇信脫下披風将那具屍體給包住,顫顫巍巍的抱了起來。
在畫舫上的唐木陽察覺到有目光盯着自己,她轉身望去,映入了蘇信黝黑像漩渦一樣的眸子裏。
蘇信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他們這搜小船已經和岸邊有段距離了,兩個人隔着十幾丈遠的距離,遙遙的對視着。
唐木陽坐在團蒲上,纖細的手腕舉起茶杯,在他的注視下,緩緩的将一杯清茶倒在面前的湖水裏。
這是對亡者的祭奠。
…………
“太可怕了,那人竟然會是蘇子嬌?她多愛美的人呢,竟然會成這樣……”
“我聽宮人說百花宴上,那蘇家三女兒蘇子荷溺水死了,就是她這個嫡姐害死的”
清玉自顧自的說了一大堆,“你還有些消息不清楚吧?昨晚,蘇家發生一件特别離奇的事,那牆壁上突然出現幾個大字,說是殺人兇手是蘇子嬌,蘇子荷她死不瞑目,她還要報仇”
清玉越說,越是覺得毛骨悚然,突然她一把抓住唐木陽的手,“天呐,昨天這人剛死了,今個兇手就死了,看來真的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是嗎?”唐木陽眼眸靈動,“昨晚……真的發生這麽離奇的事?”
“對啊對啊,昨晚宮外熱鬧,皇宮也熱鬧不已,父皇都被驚動了呢,後來聽說,還是蘇家大公子把圍牆給拆了,最後大家才散去呢”
“哦……”唐木陽的這句話,說的意味深長。
“姐妹兩個都溺死在水裏,肯定是蘇子荷心有不甘,才來索命了,太可怕了”清玉渾身顫抖,“快快快,咱們快點回宮裏去,這個地方不能呆了”
與此同時,一封遺書被人送到了宮裏。
皇上看着那東西,眉頭皺巴巴的,宮人小聲翼翼道,“皇上,皇後娘娘來了”
“讓她進來”皇上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皇後進來後,還沒說話眼淚就大滴大滴的落了下來,“皇上,您要給蘇……”
“啪!”皇上沒等皇後說罷,一把将那案子上的奏折都摔了下來,皇後的哭泣聲受了驚吓被咽了回去,眼睜睜的看着一身怒氣的皇帝走到身前。
皇帝手裏拿着一封信封,啪的一下甩在她的懷裏,“你好好的給我看看,看看這麽多年你寵愛着的大家閨秀到底是什麽樣子!”
皇後顧不得擦淚,急忙展開書信來看。
她越看,眼底的驚恐之色就越發的濃重,信上是蘇子嬌的筆迹不錯,上面清清楚楚的寫了她當時是怎麽把庶妹給害死的,也是怎麽縱容家仆橫行霸道的,信的最後是她深知罪惡深重,所以不欲多活于人世,還請皇上和皇後原諒她。
皇後再清楚不過蘇子嬌的爲人,她精明圓滑,就算心思惡毒也會把所有事情做的滴水不露,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可是,這信封上的筆迹又千真萬确是她的字迹,這做不了假。
“皇上,蘇姑娘的屍體,找到了……”
…………
唐木陽回到院子,绮玉提着一盞燈走在前面,“小姐,這有人”
原來是府裏的小厮琅玕閣外睡着了。
“醒醒”绮玉推醒了正睡得香的小厮。
小厮揉揉眼,看唐木陽站在眼前後,渾身打了個激靈,“小姐,小姐回來了?”
“夜深露重的,你怎麽在這外面睡着了?”唐木陽語氣輕緩的說道。
“是老爺,老爺讓小姐回府後,去書房一趟,我怕耽擱了老爺的事,所以就在這外面守着,等着小姐回來後,也好第一時間告訴小姐”
“好,我知道了”唐木陽笑笑,绮玉摸出一塊碎銀子塞到他手裏,小厮哪裏敢接,手忙腳亂的推了回去,一溜煙的跑遠了。
“小姐”绮玉看着小姐仿若沒聽到一般,跨回院子,還有點不解的意味。
唐木陽在院子裏同唐悅吃了晚飯,又哄着她睡着了,等了一個時辰後,才差不多往書房去。
“三小姐來了”小厮見了唐木陽,恭敬的給她打開了門。
唐青雲這才停止了遊走,父女倆坐在桌子旁,唐青雲看着她,口氣有些遲疑不決,“陽兒,昨天在蘇府的事,我已經略有耳聞”
唐木陽挑眉,“父親的意思是?”
唐青雲揮揮手,“我知道那庶女的死肯定與你無關,你也不要驚慌,不過,不知道你知不知曉,蘇府的大小姐,今天也失蹤了,方才才被人找到,不過,已經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了……”
“是嗎?”唐木陽全程不置可否,也不主動接着他的話題,模棱兩可的态度讓唐青雲終于忍不住了。
“陽兒,你同父親說,這蘇家大女兒,月華公主的死,同你有沒有關系?”
門外,唐初韻捂着嘴巴望着書房,她今天本來是想同父親說一下最近下人克扣她的吃穿用度,誰知道會聽到他們的這種對話。
“父親說笑了”唐木陽恭敬的放下杯子,“陽兒隻是一個還未出閣的姑娘,哪裏有通天的本事,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給害死?更何況那公主身邊還有那麽多的守衛”
“那你今天……”
唐青雲仔細盯着她的面部表情,似乎要從她鎮定的臉上看出什麽破綻。
“今天……”
“今天清玉公主派人給女兒送信,說是在宮裏太無聊,邀女兒泛舟湖上,今天一天,唐木陽都是同清玉公主在一起的”
唐木陽目不斜視的望着唐青雲,婉婉道來。
唐青雲拿出一盤棋,“好長時候沒人陪父親下棋了,趁着今夜無事,陽兒便陪着父親下棋吧”
“女兒愚笨,還請父親手下留情”
唐青雲拿着的是黑子,唐木陽手執白子,兩個人你來我往,在期盼上激烈的厮殺。
有人說過,觀棋如觀人,從對方每一步走棋的方法來說,就能看出對方性格如何,脾性如何。
“陽兒對五皇子有什麽看法嗎?”唐青雲放下棋子,似乎是閑話家常的問起了唐木陽。
唐木陽一手執着黑子,表情沒多大的變化,“不是很熟,父親爲何要這麽問?”
“前些日子在金殿上,他曾經和程徽一同請旨,說有意娶你爲妃,爲父有些不解,你二人以前從未見過面,他是從何處聽到你的”
唐木陽不急不緩的放下黑棋,“估計是五皇子先前見到過二姐,他不小心把二姐當成了我,所以才會向陛下請婚吧”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唐青雲這會也是如釋重負的樣子,這要是這麽說,既然對韻兒感興趣,那如果能湊成他們……
他在乎的從來隻是官位,這些子女在他眼底,也隻能是自己高升的墊腳石罷了。
大女兒折進去了,二女兒雖然沒陽兒聰慧,但,好歹還可以算是秀色可餐,如果……
“爹”唐木陽落下一子,不動聲色的圍堵住唐青雲的黑子,“五皇子不像你表面看的那般心思純正,你要是真的爲了唐家好,就同他拉開距離”
唐青雲打了個寒顫,怎麽他心裏想的,唐木陽好像都猜了出來?
“這,這是什麽意思?”
“啪”棋子落地的響聲,唐木陽望着棋盤上,瞬間潰不成軍的白子,勾唇道,“父親,你輸了”
屋内一陣沉默,良久,才傳出一聲歎息。
唐初韻捂着嘴巴,怕是被裏面的人發覺。
可惜這會,門旁傳來腳步聲,她拉着丫頭,迅速閃入黑暗裏。
唐木陽拉開房門,夜色撩人,一片清幽,她仿佛不經意,扭頭看了一眼拐角的黑暗,一笑了笑,離開了。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