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靈脆語,雖笑音夾雜,然聽在王贲八人耳邊,卻是不自覺的心中爲之一禀,八人分立左右,王贲爲中心,畢竟關外大營中,論實戰,王贲爲首。
一時間,整個幕府軍帳之内,都爲之寂靜,一道道目光自動彙聚在七尺沙盤與對峙的雙方身上,看着王贲八人的神情,又看了看那女子的神情。
唉,勝負已分!
上将軍蒙武輕歎一聲,對于接下來的兵戰推演與結果,自己雖還沒有看,但無論結果如何,王贲他們八個小子已經輸了。
昔者聽聞武安君征戰,無論遇到山東六國的哪一位軍将,都是一笑了之,然後再戰場上橫推對方,那是一種戰略上的輕視與蔑視。
但行軍布陣之間,卻于對方的諸般謀劃,完全了然于胸,再加上己身的輕松感染,令麾下戰将爆發超強戰力,擊潰一個個對手,造就武安君不敗之威名。
如今,尚未開始真正的戰陣推演,從心理上,王贲八人已經敗了,接下來縱然有精妙戰術,怕也不會是那般圓滿無缺了。
向着一側的王翦看過去,對方同樣也是将目光看過來,搖搖頭,沒有多言。于此,沙盤上的黑紅雙方已然開動了。
太行巍峨高山右側,趙國十二萬大軍有條不紊的調動着,在井陉口駐紮五萬兵,其餘七萬兵繼續奔赴其餘七個口子,但卻是有些側重。
七萬兵中,上三口分四萬兵,下四口分三萬兵,戰線拉開,深溝開壕,靜待對方攻伐,此戰隻要拖下去,趙國一方就算赢了。
如此,也就注定,大秦這一方,必須要率先給予征戰。
觀那女子舉動,上将軍蒙武、王翦二人爲之颔首,若是自己爲趙将廉頗,也會這樣布局,隻是自己或許會将上三口與下四口的兵力調換一二。
但對方既然如此之做,想來自有打算。
與此同時,大秦一方所在的黑色洪流也是而出,統共十六萬兵馬,騎兵六萬,步兵十萬,王贲八人低語一聲,于井陉口同樣屯重兵六萬,分七萬兵奔赴其餘七口。
七萬兵中,三萬兵于上山口,四萬兵與下三口,還留下三萬精銳騎兵以爲策應,觀此,蒙武二人也是爲之颔首,這也算是他們的謀劃。
分兵八口,那麽,接下來便是要進攻了。
數息之後,井陉口與上三口兵未動,下四口率先攻掠,黑色旗幟交錯,攻守厮殺。依靠天險,大秦損失頗大,四萬兵與三萬兵,并未讨得好處。
一擊不中,沒有繼續攻擊,收兵歸于軍營,以待下次。同時,趙國一方所在的紅色洪流,卻是從井陉口分兵一萬,奔赴上三口,如此,上三口的兵力,趙國已然達到五萬,超過大秦三萬。
一招而動,令得王贲八人神色而變,蒙武二人也是眉頭一挑,看不清楚對方此舉何意。
下四口的趙國三萬兵力,其實已經足夠防守,增援一萬于上三口,減弱井陉口的防守力量,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太陉八口之中,井陉口堪爲最爲重要的關口。
如此,趙國在井陉口的防禦便隻剩下四萬,而大秦卻仍有六萬,加上留守的三萬騎兵,足有九萬。兵法雲:十則圍之,倍則戰之。
以八萬兵對四萬兵,如何不能夠攻打!
沒有遲疑,井陉口開啓大戰,攻守而起,以絕對的優勢兵力難道還拿不下井陉口?
再次奮戰,雙方各損失兩萬兵!
其後,太陉八口右側,上三口屯兵五萬,下四口屯兵三萬,井陉口還剩下兩萬。太陉八口左側,上三口屯兵三萬,下四口屯兵四萬,井陉口一側還有近七萬兵。
隻是,下一刻,本就隻剩下兩萬兵的井陉口再次分兵一萬,奔赴上三口,此般,趙國在上三口的兵力便是達到六萬,遠超井陉口與下四口。
這麽大的弱小缺口,此刻不攻更待何時!
井陉口左側,大秦七萬兵,趙國隻剩下一萬兵,絕對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内,拿下井陉口,如此一戰可定,蒙武二人相視一眼,似乎這女子并無大謀啊。
隻要王贲八人揮兵東進井陉口,此次沙盤兵戰,便可結束了。
然而,數息過後,王贲八人在井陉口左側的七萬兵卻一動不動,八人眉頭緊鎖,深深看向沙盤,對方爲何在上三口陳兵六萬?
反而空虛了井陉口!
下四口對方還有三萬兵,而他們還有四萬兵!
根據近日來他們對于那女子的了解,井陉口這般空虛絕對有詐,定是想要引誘他們上當,然後南北合圍,将他們殲滅。
哼,他們此次可不會上當。
數息之後,在井陉口留下兩萬兵,以五萬兵加上下四口的三萬兵,以騎兵的優勢,率先攻打下四口其中一隅,既然井陉口有詐,那麽,他們從别處攻入。
突如其來的動作,令得上将軍蒙武、王翦二人睜大了眼睛,王贲八個是傻子嗎?直接進攻井陉口不就完了,這個時候還去什麽下四口。
難道這就是他們所看重的軍中後輩?
下四口處,大秦彙合超過五萬的兵馬,攻打下四口其中一口。就在此時,太陉八口右側,上三口所在,那裏本就有趙國六萬兵,此刻李牧軍現,助力三萬兵。
瞬間東出一口,以絕對的兵力優勢,擊潰大秦在上三口的兵力,同時快速南下,一路勢如破竹,井陉口留守的兩萬兵力也被快速吃掉。
而此刻下四口大秦重兵所在,卻被天險鉗制,由着南下的趙國大軍,下四口的趙軍東出,夾擊圍困,将八萬秦軍徹底擊潰。
一戰功成,勝負已分!
眨眼之間,戰局逆改,大秦十六萬兵卒潰散,趙國十二萬兵卒不僅沒有困守在太陉八口之後,反而還反攻入大秦境内。
“諸位,承讓!”
屈身一禮,三戰而勝,白芊紅轉身離開七尺沙盤所在,立于周清身側,留下此刻寂靜軍帳内的一道脆語,更是擊破王贲八人的内心。
沒有理會白芊紅的離去,一行八人仍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沙盤,那裏,屬于趙國的紅色洪流将所有的黑色旗幟推倒,自始自終,井陉口都沒有任何動作。
對方一直分兵上三口,減弱井陉口的兵力,原來……一直是一個真實之像,非爲迷惑,給予了他們可乘之機,但他們卻沒有看破。
“剛才你等爲何不大軍直接東向,破開井陉口?”
上将軍蒙武神色凝重,至今仍舊不明白,剛才王贲他們八個在想些什麽,這麽好的戰機,難道看不到?實在是令自己太失望了。
王翦上前一步,雖未出聲,但神情同樣狐疑的看着兒子,按理說,這麽明顯的缺口,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看到的,更沒有理由放過。
“這……,我等令上将軍失望了。”
王贲八人聞聲,垂頭喪氣的拱手一禮,已經戰敗了,也不想要去解釋,實在是有點紮心,那女子竟然連他們的心理都看透了,料定井陉口就算無人,他們也不敢出兵的。
“哼。”
“我問你們爲何不直接破開井陉口?”
上将軍蒙武怒喝一聲,他們所語不是自己希望的答案,雙眸瞪得渾圓,自己不僅僅是大秦領軍上将軍,更是有責任爲大秦選拔後輩軍将。
如果王贲八人的表現是這般,那麽,以後也沒有必要留在軍中了。
“我……我等以爲芊紅姑娘是故意空缺井陉口,分兵上下,待我等大軍攻入井陉口,再掐斷入口,南北合圍,那時我等當進退無路。”
“但……沒想到,芊紅姑娘竟然會兵出上三口!”
這次沙盤兵戰推演,王贲爲主導者,聽得上将軍震怒,八人心中一顫。強忍着父親看過來的失望目光,王贲心中亦是憤慨不已,上前一步,悍然一禮,随之斷斷續續而道。
“你以爲、沒想到……,這就是你等的借口?”
“井陉口,芊紅姑娘隻有一萬兵卒,而你等還有兵卒超過六萬,隻要你等攻入井陉口,便可長驅直逼邯鄲,那時,芊紅姑娘絕對不會兵出上三口,而是會收兵反擊。”
“至于雲中李牧的大軍,雖然精銳,但那時太陉八口趙國盡失,李牧縱然出現又有何用?沒有太陉八口,老秦人何曾怕過誰!”
聽其言,蒙武更是憤怒,連一雙洞悉戰局的目光都沒有,連一顆穩定的戰心都沒有,畏首畏尾,老秦人何曾這般打過仗。
單手指着沙盤殘局,隻要秦國大軍攻入井陉口,那麽,太陉八口就盡在掌握之中,戰局的主動便會拿在自己手中,王贲八個連這一點都沒有看到。
反觀芊紅姑娘,雖兵出險招,但似乎每一步都看的更遠,甚至于笃定縱然空虛井陉口,王贲八人也不敢攻入,其後的戰局推演,如其所想。
随即,攻守之勢逆轉,王贲八人戰敗,目光如炬,洞悉大局,掌控人心,正奇相輔,單憑借這一點,這女子統兵作戰已然超出王贲八人一籌。
“兵機大勢,知己知彼。若要緻勝之謀,必審其情,必定其基。”
“方圓之略,陰陽之謀,要慢之決,交替而用,不可固守一端,是故,上兵伐謀,兵無定策,策無定形,使人無可乘之機。”
“此之謂——天神,這是《鬼谷兵法》第二篇,當年張子曾留下行軍手劄在鹹陽宮,老夫多年前曾一觀,今日觀芊紅姑娘動靜,頗得其妙,莫非姑娘所學便是鬼谷精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