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李先生也不管父母如何吃驚,拿起家中的藏書便開始一一閱覽,書翻頁的速度就如一縷微風吹過,書頁之間嘩啦啦的翻動聲煞是好聽,但也讓人目瞪口呆。
這李先生一個時辰之内,讀遍了家中所有詩詞和曆史方面的典籍,任憑他父母如何抽測,都是張口能誦,還能附帶自己的見解。
于是,李先生還真沒去上學了,就窩在家中讀書,後來據說光是李先生購進的書籍,就壓塌了數輛馬車。
但李先生除了讀書,也并無其他特長,偏生他還不愛給達官貴人講學,就愛待在家鄉,給鎮子裏的後輩們講學,你想學,可以,交了錢坐進房來,有問必答,若是付不起學費,也行,蹲在門外聽,能懂多少算多少。
于是,李先生家裏的财産也是日益薄弱,終于是不夠他如之前那樣購買書籍。如今的李先生,也就是隻能靠着鎮中學堂的收入,過幾個月買上一本,細細評讀。
但是這李先生,雖說外面看起來待人平常,但實則骨子裏也有一點傲氣,對于那些讀書背書半天理不清要點的學生,雖說也會盡心盡力地解答疑惑,但終究是有些不耐。
但教了這麽多年的書,他唯獨對一個孩子另眼相待,那便是一個一直縮在學堂門口躲着旁聽的孩童。
他初時見到這孩童,掃過了一眼便沒有過多在意,像那些窮人家的孩子想來他這兒旁聽點知識,若無他的指導,怕是過不了十幾日便會因課程差距拉大而自行放棄離開。
隻不過,一堂課過去,學堂裏的學生個個眉頭緊皺,冥思苦想,他不耐之餘視線一掃,卻看見那個旁聽的孩童竟聽得津津有味,還一臉恍然大悟的欣喜。
難不成他竟聽懂了?李先生有些不相信。不是他瞧不起那孩童的資質,實在是他清楚自己的實力,他熟讀經書數十載,各個地方感悟皆是深刻通透,若無極爲靈光的資質,絕不可能與他的感悟在第一時間便達成一緻。
于是,李先生假裝不經意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問題的答案很簡單,隻有三個字:“山下樹”,但是除非對他之前的講學都已理解完全,怕是很難在短時間内想出答案。
他餘光輕瞟了一下那個門口旁聽的孩童,果不其然,隻見他眉頭也是緊緊皺起,思索不通。
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李先生頗感失望,就準備收回目光,誰知道,就在他目光即将收回的那一刻,就見那孩童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嘴唇微動,小聲地,欣喜地說了幾個字。
那孩童嘴唇微動的瞬間,李先生便緊緊盯住那孩童的唇語,不複雜,很簡單,也隻有三個字,李先生片刻便看懂了去。
“山下樹”
李先生心中一震,竟是真的是個讀書的良才美玉?!
雖然愛才,但規矩不能亂,說旁聽便是旁聽,不能入室聽講。但從此以後,李先生暗自對那孩童上了心,他也知曉了那孩童每日有大半天的時間要去山嶺中砍柴換得生活所需,便故意放緩了講課的過程,特意在那孩童有了機會來此旁聽時,剛好步入課程複習的環節。
就這樣,雖然每天要花費大半時間勞作,可是那孩童的課程倒是一點都沒有落下,這讓李先生也是松了一口氣。
而更松了一件口氣的,自然是那些學堂中正式入學的孩子,他們欣喜地發現,那講課以晦澀迅速著稱的李先生,不知爲何竟習慣了緩慢的教學進度,這讓他們終于有了适應的機會。
而在今日,被一場響徹天地的驚雷擾亂了教學思緒的李先生,也是發現空曠的門口少了一個瘦小靈動的身影,這讓他思緒不甯。
在他印象中,那個孩子從未缺過一節課,但今日莫不是發生了什麽意外,竟整天都不見人影?李先生也是失去了大半講學的心思,匆匆忙忙布置了作業,便收拾好東西往小鎮中趕去。
他清楚,這個時間點那孩子必定是會在王記勁面肉包鋪的門口守着,估摸着吃完包子也還會在包子鋪門口流連忘返一陣,便加快了步子,想去找那賣包子的王胖子打聽打聽。
當他剛看到王胖子式,那胖子隔着老遠就向他打招呼,邀請他過去一叙,讓他隐隐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在鋪子中坐下,也無茶水,那王胖子性子急,開口便是一句:“李先生,今日那旁聽的小娃娃,有沒有按時去上課?”
壞了!李先生心裏就是一疙瘩,聽着王胖子的話,那孩子怕是連飯點都沒有見到人影?短短一瞬間,李先生便是想到了數終理論上的可能性,臉色也不由得陰沉了下來。
王胖子見狀,也是明悟了大半,急切地開口:“怎麽,李先生,那孩子今天都沒去聽課?”
李先生點了點頭,問道:“他以前有這種情況麽?我是說,整天不見人影?”
王胖子把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道:“從未有過,他一直嚴于律己,絕不會無故出現這種情況。”
“那就壞了,”李先生皺着眉頭,“莫不是在山林裏讓野狼給叼走了?”
“别開玩笑了,”王胖子否定道,“他常去的山林裏的兇猛點的野獸,早就被那幫獵戶暗中給捕完了。”
“人販子?”李先生想象力很豐富,但看着王胖子越來越白的臉色,還是知趣地沒有繼續猜測下去,怕打擊到這個心理承受能力于身材成反比的胖子。
“不行,我得去看看,李先生,你先回去吧。”王胖子站起了身來,眼神中終于是帶上了驚慌之意。
李先生見狀了然,平時一直聽人說這王胖子對待那個孩子忒不厚道,看來不太屬實,怕是實則關心至極,不然不會這麽急切便要去一探究竟。
“你先别急,有可能是困在山裏了,之前那場雨有多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很容易會被困在山中迷失方向,不如我跟你一同去看看,你一個人找起來也麻煩。”李先生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太妙,果不其然,王胖子一聽困在山裏了,面色不由更加慌亂,抄起燈籠便要走。
“哎,别走那麽快!”李先生一拍額頭,也是暗罵自己糊塗,亂多什麽嘴。
這二人向家裏人報了個信,便向着西南邊的山林行去,那山林口子處聚着一幫獵戶和砍柴人,也是有人意識到那孩子恐怕出了意外,便由那獵戶“五叔”帶頭,準備進山尋人。
一見那東頭的王胖子和西頭學堂的李先生,這倆平常都不一定會碰面的人,一同奔來,滿頭大汗,那五叔一下就明白了來意,同意帶上他們一同去進山尋找。
于是,在黯淡的天色下,黑夜的薄紗已經隐隐有籠罩大地之勢,十數個提着燈籠的人,有男有女,一行人行色匆匆地進了山。那山林在夜色的渲染下也是充滿了深邃的氣息,那明亮的火光自然也就成了山中爲數不多的生機洋溢的點綴。
一行人分了七八個組,每組兩人,順着不同的山路搜尋而去。而順着半山腰的山路搜尋的,恰好正是五叔和李先生的組合。由于李先生幾乎是全隊最瘦弱的人,五叔爲了确保安全,還是決定帶着他一同搜尋。
雖說山林中的猛獸曾被捕殺了個幹淨,但難免有些别的山上的兇禽異獸轉移了活動範圍,若是倒黴剛好碰見,王胖子還好說,人高馬大,還有那麽幾分威懾力,說不定碰上像豺子這種東西還可以對峙一番,倘若對上的是李先生,幾下就要被撲翻在地。
這五叔和李先生走走停停,每到一處地方便要停下喊幾聲,再聽聽動靜,偶爾還能聽見山另一面他人的呼喊聲。
就這麽搜索着,二人順着一條蜿蜒的小路一直行進到了黑鐵洞附近,就見得那原本黑黝黝的碩大洞口,幾乎都已被塌方落下的石塊掩埋,五叔蹲下,查看了一下通往黑鐵洞洞口的道路,上面雖然因暴雨模糊了痕迹,但有一串明顯不是成人留下的細小腳印倒是格外顯眼。
“糟了,那孩子怕是被堵在洞裏了!”五叔神色凝重,幾步竄出,沖上前去,身形靈活得像一匹獵豹,查探了一下四周,确認沒有離開的腳印,便沉着臉,掏出了山野獵戶常用的哨子,鼓足了氣力,猛地吹了起來。
尖銳的哨聲響徹了整座山頭,還在搜尋的人都停下了,每個組都分出了一人向哨聲處集合,而王胖子則是滿面欣喜若狂之色,急切地詢問身旁的砍柴人:“那哨聲什麽意思?找到了?”
砍柴人也是松了口氣:“估摸着應該是,你先過去吧,我再找找,避免弄錯。”
“好好好!”王胖子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也不管自己之前還出了一身大汗,充滿了力氣便向哨聲的方向趕去。
而此時,困在黑鐵洞中的孩童,正絕望地靠在岩堆旁,手掌鮮血淋漓,放棄了希望,生機正在一點一點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看樣子,過不了一時半刻,便能去陰曹地府報道了。
但是,那個孩子正在做的夢,還是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