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清冷的深夜,泠冽的山風順着大地突起的龍骨劃過,在這一片山嶺中回蕩起了幽魂嚎哭般的聲響,又似一柄尖刀在磨刀石上劃擦,刺耳的刀劍銳鳴之聲不絕于耳。
在這地位特殊的山中醫館的深處的房間裏,正放着一個半人高的木桶,木桶中裝有滿滿一盆碧綠色的熱氣騰騰的藥液,藥液中的藥草屑使得這一盆藥液更顯的渾濁,但渾濁之餘,一股股的異香順着翻騰的液面溢出,彌漫四周。
藥液中浸泡着的,是一個年方八歲有餘的孩童,頭發不長,但烏黑光亮,緊閉着的眸子前是一排輕柔而細密的睫毛,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女孩般俏麗。
這個男孩眉頭微皺,額前沁出了一層汗珠,順着臉龐滑下,又滴入了藥液之中。他的眉頭鎖的愈發結實,并且不斷在顫抖着,潔白整齊的牙齒也是不由暗自用力,明顯正經曆着莫大的痛苦。
木桶旁邊坐着一位俏麗的少女,少女無聊把玩着手中的稭稈,腿上還擺放着一條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浴巾。
少女盤着端莊而不失靈動的發髻,眼神不時掃過木桶中閉目進行藥浴的男孩,見得男孩神色似乎有些不對,便輕聲出言詢問道:
“小弟弟,怎麽了,很疼嗎?”
男孩睜開了眼,乖巧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不礙事的,隻是有點點疼,主要是這藥液有點燙罷了。”
少女聞言了然,卻沒看出男孩在與她出言交流時渾身爲了忍耐疼痛而緊繃着的肌肉。
怎麽可能隻是一點點痛?八十餘根骨骼碎裂,内髒衰竭,受創嚴重,表面上他依舊正常,隻是神色略顯疲憊而已,實則身體内部已如碎裂的瓷器,脆弱不堪,僅靠藥液維持着,才不至于垮掉。
這種傷勢,怎麽可能會隻是一點點痛?隻是他不想讓身旁照顧他的少女焦急,亦或是想在比自己年長的異性面前不至于顯得太過稚嫩,才死死壓抑着身體對于疼痛的反應。
他别的不太清楚,比如面前這少女從哪裏來,爲何會跟着曹十三,甚至連少女的名字也隻知曉被喚爲“玲兒”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這少女是真心對他關愛有加。不需要知道來曆,也不需要知道目的,他唯一需要知道的是她對我好,所以我不應讓她難過。
這應當是很簡單的道理,他想着,雖然逞英雄和撒謊都不是太好的行爲,學堂裏的李先生也多次強調過一諾千金的典故,但是相比起讓關心自己的人難過這一點,稍稍撒個謊也就不是那麽讓他難以接受了。
隻是,真的快忍不住了啊,他咬着牙齒,牙根處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感覺到牙齒閉合處傳來令人酸澀的咯吱聲,那是牙齒因承受不了力道而快要崩碎的聲音。
他終究是忍不住痛呼出聲,一旁的少女慌忙站起,丢開了手中的稭稈,欲将他扶起,披上浴巾。
“沒事,隻是腳抽筋了,我緩一下便好,玲兒姐姐,麻煩你去幫我取點熱水,這裏頭的水涼到我都抽筋了。”不善于撒謊的他強行解釋了一個明顯不太屬實的謊言,也不管之前才說過水有些燙,便以水涼爲借口支開了少女。
待得驚慌的少女小跑出了門,他才有機會徹底放開壓抑,痛苦地嘶吼着,表情扭曲而猙獰,一縷縷的血絲自他喉嚨處溢出,那是藥液将肺腑間的淤血和碎渣排出,效率雖高,方法卻霸道異常。
也所幸是藥液顔色混濁,少許的血絲混雜在其中也隻會覺得是顔色略深了幾分,不會聯想到竟混雜了鮮血。
“還好沒讓她看見,不然又會着急了。”他低下頭呢喃着,暗自慶幸。
正當他爲自己的聰明感到得意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他剛欲回過頭去,一盆滾熱的混雜了藥液的水便哐入了木桶之内,劇烈的高溫即使有水浪緩沖,也使得他整個後背紅的吓人。
他苦笑着回過頭,就看見了正呆立在原地的少女,手中還端着一個木盆。
少女有些手足無措,道:“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露出了輕松的笑容,用若無其事的口吻回答:“沒有啊,水溫剛剛好。”
隻是這句話配上眼角因燙傷而自行流出的淚水,實在沒有什麽可信力,容不得玲兒思索這話是真是假,他支撐着自己站起了身,伸出手,道:“浴巾。”
玲兒連忙遞過了潔白的浴巾,蓋在了他的身上,他在玲兒的幫助下跨出了浴盆,用浴巾裹着身子,回到了被窩中。
被窩中已經用熱水囊暖好了,因此縮進去時倒也不算太冷,他在被子裏換好了衣衫,走下床去,被玲兒扶着,準備進行日常的行走訓練。
自他被曹十三診斷出無藥可救已經過了一個月有餘,可他到如今也才僅僅隻能勉強行走,連上坡都有些困難,心有不甘的他也是自行加大了訓練的強度,每每都到跌墜在地上,雙腿近乎失去知覺才由玲兒扶着回床休息。
曹十三見狀也并未阻止,她清楚這個孩子心裏有着怎樣的執念,他雖然對每一個與他有恩的人都心存感激,但他心中最相信的人隻有他自己,這無關心性,而是現實的磨砺鑄就的保護殼。
他明白藥草的功效,卻更信賴靠自己的能力恢複,他明白靠着獵戶的幫助存活下去輕而易舉,但卻更信賴靠着自己砍拾柴木換取錢币。
這種以自己爲信仰的人,才能在生活的反複折磨下挺到最後,隻可惜,四年之内,便是他最後的時間。
她其實也很想看看,這樣一個認真而執拗的孩子,若是過了縣試,仔經過那層層篩選,進入那皇城之中,又能書寫下怎樣的史詩。
曹十三最後還是收回了目光,皇城,不是那麽好待的,即便這個孩子挺過了那四年後的鬼門關,也會輕易在皇城的隐晦漩渦之中被碾碎成灰。
畢竟,連她那般身份實力,都是被迫避難而出。想在暗流湧動的狂潮浪濤中明哲保身,隻是一個笑話。
隻是當事人卻并沒有想這麽多,他僅僅隻是想快點穩定住傷勢,恢複到能自主行動的程度,再去那大山之中一探究竟。
至于縣試,倒是好像不是那麽重要了,其實,若是能夠無那性命之憂,能夠就這麽在這個鎮子裏生活下去也足夠了,至少他也清楚了,那他一直以爲在欺負他年幼的王胖子,實際上也對他頗爲在意,而那他一直認爲不會多關注他哪怕一眼的李先生,也是對他默默進行關照。
還有那些看似粗曠,每每對他施以嘲諷和調笑的獵戶們,也是在暗中注視着他的成長。
當然不能忘了在他看來很是漂亮的曹十三,行爲舉止冷漠淡然,但對待病人盡心盡力。那玲兒姐姐,也是一直照顧着他,在他痛苦時給予他勸慰,雖然絕大多數時候都無意間加劇了他的傷痛......但終究與他有恩。
既然有恩,那便不得不報,這也讓他很是苦惱,他始終想不到,他又能通過什麽方式回報他們的恩情。
大概,也就隻能祈禱自己能安全從那大山中歸來後,才能有機會回報他們了吧?
他已經隐隐喜歡上了現在的生活,因爲現在有人念着他,有人記着他,更有人愛着他,比起前八年那些孤獨的日子,實在是天堂地獄之差。
但越是眷戀,他便越是要出行,他不想成爲累贅,因此他甯願用這條性命去換取探索大山隐秘的機會。
再過一段時日,就要走了。
他偏過頭,看着紗窗外少女的模糊影子,壓下了心中的愧意與不舍。也許,如果自己沒能回的來,她會覺得這數月的努力都被浪費了吧,到時候可能還會忌恨他的不辭而别,亦或者會後悔照顧了一個忽視生命的傻子那麽久。
他握住拐杖,一步步朝着門外走去,紮着發髻的少女正好整以暇地等待在門口,見到他來,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守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盡力行走着。
他走到少女身旁,忽然就頓住了,他沒有轉過頭,隻是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玲兒姐姐,要是哪天我走了,你會怪我嗎?”
少女一愣,轉而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神色:“怎麽會,到時候你應該也養好了傷了,傷好了自然是要離開,談什麽怪不怪的?”
他沒有解釋,輕笑了一聲,一邊向前蹒跚着走去,一邊認真地許諾:“相信我,要是哪天我回來了,我一定會盡力完成你一個願望。”
少女也笑了,笑容很幹淨,也很認真:“好啊,那我一定會許一個最難完成的願望,看你怎麽辦!”
這個諾言,也不知道在二者心中,究竟誰更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