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淡然自若地走到了那樹林之前,他明明走得很慢,可是短短數步之間便已身形驟動,待得陌千秋再次看清之時,他人已在山林前蓄勢待發。似乎他從未移動過腳步,因爲青年與那片天地極爲契合,他好像一直就那麽站在那裏,從古至今。
陌千秋瞪大了眼睛,心中直泛嘀咕,自己這老師手段玄妙,若是強行使用一些威能莫測的手段,在他無法看出虛實的情況下使那樹木斷裂,他也無話可說。
就見青年在那一根尤爲粗壯的樹木前屹立了良久,可是樹幹卻絲毫未動。肆虐的山風狠狠刮過,在青年無形的場域下化爲了陣陣微風,搖響了繁盛的樹葉,沙沙聲不絕于耳,可是那棵樹依舊好端端地立在那裏。
青年身穿意蘊出塵的白袍,背負着雙手凝視着大樹,頗有一番别樣的風度,可是陌千秋見此也隻是眨了眨靈動的雙眼,微長的睫毛上下顫動,看着在那裏似乎是睡着了的青年,出聲道:“老師,你爲何,還不動手?”
一聲輕笑聲響起,青年回過頭,饒有趣味地看着陌千秋道:“爲何要動手?”
“你不動手,樹木如何會斷?”陌千秋疑惑。
“哦?”青年再次笑了笑,轉過頭去,道:“可是這樹木,不是本來就斷了麽?”
陌千秋立刻瞪大了雙眼:“老師,你又在愚弄我?這樹木哪裏——”話音未落,陌千秋的聲音便戛然而止,猶如被生生扼住了咽喉,吐不出半個字來。
因爲那棵樹,不知何時竟是早已斷成兩截,倒在了地上!
“這,這,怎麽可能?”陌千秋話語結結巴巴,心中早已是波濤洶湧,被此景驚得瞠目結舌。
“怎麽不可能?我認爲它早已斷爲兩截,它便就斷了。”青年看着陌千秋的反應,忍俊不禁,隻是他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理所當然。
我認爲它斷了,它便會斷。這是多麽超凡入聖的能力?
“可這明明就是信口開河,怎會如此?”陌千秋百思不得其解,隻得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似笑非笑的老師。
青年贊許地點了點頭:“不錯,照常理而言,這的确是信口開河,可是,切記不要忽視了這其中的核心。”
稍稍停頓之後,青年緩緩道:“之所以它會斷裂,是因爲在我的意識中它原本就是斷的,我的意識影響到了這根樹木,于是它便如我心中所想一般斷開了。”
“我深深地相信它早已斷裂的事實,在我心中,這就是理所當然。”
青年深深地看了已經開始沉思的陌千秋,繼續道:“倘若我的内心不夠堅定,在看見樹木的那一霎那,原本自然運行的規則就會幹擾我的認知,那便是正常人會遇到的,即樹木依舊完好無損,可他内心的想法已被原本的事實改變。”
“事實上,這是我的意志,與天地意志的交鋒,若是我勝,事實改變爲如我所想,若是我敗,則便被事實改變想法。”青年如此說道。
“與天地意志的交鋒?”陌千秋反複咀嚼着這一句話,皺着眉頭,深深思索着什麽。
過了良久,陌千秋擡起了頭,仔細地看着青年深邃的雙眸,似乎是想要從中看出心虛來。
“你是不是偷偷用什麽方式把它弄斷了?爲什麽我總是覺得你在唬我?”陌千秋面帶懷疑之色,一字一句地說。
青年面色湧起了一抹尴尬,他摸了摸鼻子,道:“你還是不信任我啊。”
“你這要我如何相信你?”陌千秋攤開了雙手,表示自己的無奈,“你實力如此通玄,要是想玩點手段我也看不出來啊。”
青年扶額,語氣帶着苦澀的笑意:“那我騙你我圖什麽啊?”
陌千秋的表情很是認真,語氣真摯:“拐賣我啊,畢竟像我這種能吃苦又聽話的漂亮小孩可不多了!”
“梆!”青年忍無可忍,右手雙指指節在陌千秋的腦袋上狠敲了一記,痛的他龇牙咧嘴,眼眶中隐隐有淚水在打轉,道:“我叫你污蔑老師!”
“啊,痛痛痛痛痛!”陌千秋立即後退幾步,雙手擡起護住自己的頭,委屈地看着青年:“你不能怪我啊,真的是這很難讓人相信啊。”
陌千秋繼續說道:“我一直就和鎮子上的人待在一起,從來就沒有接觸過什麽能比打獵的五叔更厲害的人。”
“在我眼裏,五叔已經很厲害了,他每次出行,都能打回來一頭大野豬,比成年人都重的野豬呢。”
“我唯一知道的,也是偷偷聽那些老人說的,說世界上有仙人,能呼風喚雨,飛天遁地。”
“可是我真的沒有見過啊,也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以前甚至都沒什麽人和我說話。”
陌千秋說着說着,鼻尖已經酸澀無比,可是卻被他強行忍住,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感性懦弱。
“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能讓我感到不由自主的親近和信服的人了,但是你說的是真的太奇異,我一時間是真的接受不了啊。”
陌千秋低下了頭,低聲地說。
“我沒有想污蔑你,可是我聽别人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我容易被拐賣。”
“這麽久以來,我每次出去都要心驚膽戰,如果我不小心一點,說不定我就不能呆在這裏和你聊天了。”
“老師,和你待在一起我真的感覺很溫暖,”他擡起頭,泛紅的眸子水潤潤地,就那麽可憐巴巴地看着面色已經開始複雜的青年,“你肯陪我說這麽多話,你也告訴了我我叫什麽名字,甚至還告訴我我父母對我是什麽态度。”
“這些都很突兀,可是我都認爲你沒有騙我,因爲我覺得你是一個好人。”
陌千秋已經開始眨巴眼睛,不讓眼淚流出:“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的理論,我難道能因爲你是一個好人就完全交出信任嗎?”
青年帶着愧意揉了揉陌千秋的腦袋,那一頭柔順的黑發在他的撫摸下顯得有些雜亂:“對不起,是我想當然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對于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誰能完全交出信任?”
青年低下頭,彎下腰,讓自己的腦袋于陌千秋處于同一高度,柔和地正視着他的雙眼:“既然這樣,那我帶着你感受一下心靈的力量,你能否對我放開你的信任?”
“如果能讓我相信,自然是沒關系的。”陌千秋的情緒已經穩定了許多。
“那麽,握住我的手,我會借助你的心,讓你感受到意志對世界的支配。”青年微笑着,伸出手,拉住了陌千秋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
陌千秋也是漸漸露出了微笑,雖然眼睛還是有點泛紅,但是還是笑着點了點頭。
青年看着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便閉上了雙目,一股無形的玄妙意境從他身上散發而出,沿着二人相握住的手,一直傳導到了陌千秋的身體深處。
陌千秋心中一震,便感覺内心所感受到的世界不一樣了,那是一種完全不受拘束的自由,似乎已經突破了任何規則的舒束縛,他好像隻要輕輕一動,便可上達九天,下至碧落黃泉。
雖然他的雙眼也處于閉合的狀态,可是卻仍舊能夠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是比雙眼更爲靈動的眼眸。
每一片被風拂動的樹葉,每一根纖細的青草,似乎都掌握在他的心間,隻要心念一動,樹葉也可遮天蔽日,小草也能刺破雲霄。
即便它們現在也隻是平凡的樹葉與青草,可是隻要他相信它們能那般,它們便可如他心中所想,并理所當然,就如同樹葉本就應該遮蓋蒼穹,青草理應橫貫天際。
這就是心靈的力量?陌千秋有些明悟,可是那玄妙的感覺終究隻是青年借他之手施展而出,并非他自身的感悟,因此依舊如同隔岸觀火,帶着困惑與迷茫。
“不要畏懼,就按照心中所思所感,去放手改變一切。”青年溫和的聲音傳到了他的心中,他定了定神,便如青年所言,徹底放開了内心對自我的束縛。
于是,一片碧綠的嫩葉,成了此地的天空,日光透過葉片投射下來,帶着晶瑩的綠色光澤。
再然後,一根幼草猛然暴漲,如一柄利劍刺破了樹葉的阻擋,射向了天宇。
山在拔高,水在漂浮環繞,星辰在圍繞那嫩草轉動。
隻是,再睜眼時,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樹葉也依舊那麽脆弱,一吹便搖動不已,草也那麽細小,微微壓蓋就彎下了腰。
一切,就像是一場夢,除了天空的雲霧中一個仿佛被刺穿過了的缺口,别無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