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有成人小腿粗細的結實樹木,就在斧刃與之相觸碰的那一瞬間,寸寸瓦解,就好像這并不是在砍一根木頭,而是在削一塊豆腐,光亮的斧刃勢如破竹,使得陌千秋幾乎都沒有感受到什麽阻礙,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眼前所見的隻是一根光秃秃的樹樁和一根已經倒落在地上的帶着枝丫的樹木。
陌千秋帶着驚歎和迷醉的神情凝視着自己手中的鐵斧,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道:“這就是心靈的意志?”
遠處白衣青年的視線将此處的場景盡收眼底,眼神中也是浮現出一抹了然之色,旋即又化爲了點點的欣慰之感,緩緩站起身來,一步邁出,下一步就已經出現在了陌千秋的身前。
“進步很快。”白衣青年贊許地點了點頭。他又掃了一眼光滑如鏡面的樹樁斷口處,視線再次收回之時,那棵樹木竟是完全恢複了原狀,仿佛從未經曆過鐵斧的砍伐。
“但是還不夠,你對心靈的駕馭還不夠深刻,剛剛之隻是短暫的靈感罷了。”白衣青年收回了贊賞的神色,轉而換成了平靜的表情。
剛剛還滿臉興奮的陌千秋的臉轉瞬就垮了下去,可憐巴巴地道:“老師,不帶這麽玩的,我明明将它砍斷了。”
“我說沒斷就是沒斷,你瞧,它不還是好端端地立在這裏麽?”青年完全不接這個茬,将陌千秋令人同情的神态視若空氣,指着那棵被複原的樹木道:“等你下一次将這棵樹砍斷之時,你便可以搭築房屋了。”
“可是老師我現在很餓啊,你都沒給我吃飯。”陌千秋叫苦連天,對于白衣青年的不守信用很是不滿。
“哦?爲什麽我覺得你完全不餓,反而神采奕奕呢?”白衣青年滿不在乎,如此說道。
“老師你欺負人!”陌千秋鼓起了嘴巴,滿面憤懑的樣子煞是可愛,“我都這麽久沒吃東西了,怎麽————”話音未落,他便駭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陌千秋仔細感受了一下,随後充滿懷疑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看好戲的白衣青年,自語道:“這也可以?!”
之所以,陌千秋有如此反應,正是因爲在白衣青年一語過後,他竟是真的覺得腹部飽脹,精神煥發了起來!
“想知道爲什麽?”白衣青年好整以暇地問道。
陌千秋連忙點了點頭,開玩笑,白衣青年之前能讓樹木斷裂又複原也就罷了,畢竟那也是沒有思想的凡物,可他自己卻是個有意志的活生生的人啊!他自己都在心中認爲自己很餓,那白衣青年又如何能夠改變他的饑餓狀态?
“因爲我在你的心中埋下了一個種子。”白衣青年似笑非笑地回答。
“種子?”陌千秋帶着疑惑重複了一遍。
“是啊,我之前說覺得你完全不餓,神采奕奕,雖然你認爲這是假話,但是你的潛意識中因爲我之前施展的手段,下意識地出現了‘或許他的話是真的’的想法。”白衣青年如此說道。
“我正是引導了你這種潛在想法的産生,再加以我自身心靈意志的掌控,才讓你的意志與我的意志産生了雙重共鳴,你的身體才會發生異變。你砍樹也是如此,最主要的是讓自己的潛意識也能相信,這棵樹将會斷裂————畢竟讓自己認爲樹木原本就斷了對你而言太過困難。”
白衣青年呵呵一笑,轉身一步又回到了石桌前,隻是上面的美味佳肴早已不見,出現在其上的是一本厚厚的書籍。
看着白衣青年惬意地坐了下來,并開始優哉遊哉地閱讀,陌千秋再看看自己面前完好無損的樹木,恨得牙根癢癢。
不過白衣青年的一番話到是給予了他很大的啓發,他仔細回憶了一番,的确,之前之所以樹木應聲斷裂的确是他發自内心地堅信樹木即将被砍斷,換而言之,就是潛意識的服從。
也就是說,他現在最主要的,就是達到主觀意識和潛意識的高度統一,讓自己在一個想法産生的瞬間,從潛意識到表意識全都堅信不疑。
陌千秋歎了口氣,再次舉起了斧子,揮動了起來,說來也是奇怪,他越是想讓自己相信樹木将斷,潛意識中“樹木不會斷”的想法就愈發強烈,這使得他連續數次揮動鐵斧也沒能夠讓樹木再次出現斷裂的迹象。
遠處的白衣青年讀書讀到一半,微微擡高了視線,看着前方不斷失敗但是仍舊在嘗試的陌千秋,露出了一絲自得的微笑。
他可不會告訴陌千秋,那棵被他複原過的樹早已被動過了手腳。
事實上,那棵樹中同樣被他種下了一個種子,其作用就是引誘陌千秋的潛意識中相反的意志誕生并不斷強化,也就是說,陌千秋砍斷這棵樹的難度将會急劇提升。
但換而言之,當陌千秋即使是在這種不斷被誘發反意志的狀态下也能夠讓樹木斷裂,那麽就說明他的确是達到了潛意識和表意識的高度統一,且二者契合無比。
于是,時間就在陌千秋反複的失敗和青年津津有味的閱讀中一點一滴地過去,期間,陌千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失敗了多少次,他隻依稀記得身後白衣青年桌上攤開的書的書頁翻動聲從未斷絕過。
每當陌千秋身心俱疲,打算就此放棄之時,白衣青年一句淡淡的“你好像挺精神的嘛”就能讓他迅速恢複到絕佳的狀态。
雖然他對于白衣青年能讓他恢複體力感到有那麽一些奇妙,但是白衣青年這種不給他休息的借口的做法也是讓他頗爲不爽。
隻不過,雖然白衣青年可以一句話讓他恢複精神和體力,但是他體内的傷勢從未緩解過絲毫,想來這些傷勢中還有一些不爲人知的隐秘,否則以白衣青年言出法随的能力,怎會治不好他的内傷?
整整一日,斧子與樹木的輕微撞擊聲就從未停息過,就見到陌千秋不斷累趴在地上,又不斷爬起,眉宇中沒有絲毫怨恨與不滿,僅僅是單純的執着和認真。
因爲他就是這麽一個認真到固執的人,他覺得白衣青年是好人,所以白衣青年說的話應該就沒有騙他,而他同時又覺得白衣青年是個很厲害的人,所以他對青年的要求也是一絲不苟的執行。
既然老師讓他如此去做,那便做就是了,就算這會面對的是漫長的失敗,隻要他心中僅存的一絲希望不曾磨滅,僅存的一絲信任不曾消散,那他就不會停止。
可是麻煩的是,他偏生又是那種一旦信任起人來就收不住腳步,一旦産生了希望就會去誓死追尋的那一類人。
想來白衣青年也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才讓他去毫不停歇地嘗試用心靈駕馭外物吧。
這座山頭也很是奇怪,明明時間好像過了快要一整天,天空依舊是那麽晴朗,雲霧稀薄,偶爾有猛禽劃過,卻是遠遠地盤旋,從不過于接近。午夜的昏沉似乎永遠也不會侵蝕到這一片淨土,這裏仿佛是永恒的天堂。
直到陌千秋再一次将那棵樹木砍倒在地。
是的,他再一次做到了,在有他無比信任的老師暗中下絆子的情況下做到了,他從内而外都散發着一股強烈的自信,那是對自身的堅定不移的信仰,超越對自然的敬畏,超越對天地的仰望。
自然的意志對他而言已經不能成爲幹擾,外物運行的規則在他眼中也成了可以随意改變的表象,他關注的是另一種本質————物質的存在與否。
既然斷裂的樹木不存在,那他就相信存在着一根斷裂的樹木,并且下一秒将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當他相信會有一根将要斷裂的樹木存在之時,他隻需要再讓自己相信這根樹木會代替原本眼前的樹木就行了。這是他所想到的最簡單快捷的辦法。
至于這種想法的實行,從現在看來,似乎很是有效。
站在樹木跟前的陌千秋笑了,遠處一直在看着書的白衣青年也是訝異地擡起了頭。
居然真的做到了,被這個僅僅八九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