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錯之有?”陌千秋皺着眉頭疑惑道,甚是不解。
那青年歎了口氣,豎起一根手指,道:“你錯在兩處,第一,不是所有的生靈都會與你講道理。”
陌千秋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其二,”那青年豎起了另一根手指,“有的生靈就算你講的道理是對的,它也不會改。”
陌千秋終于是發話了:“比如說?”
青年輕笑一聲,眉宇間卻是散開了一股惆怅。他看向窗外的月光,怔怔的有些出神,良久才再次端起了酒杯,飲下一口後,說道:“陌兄弟,你聽說過‘妖’麽?”
陌千秋神色一怔,露出了許些不解之色:“略有耳聞,這又如何之說?”
青年歎了口氣,重新開始凝視着杯底已經稀薄起來了的酒水,和那逐漸散碎的月光,道:“妖這種東西,無惡不作,喜噬生人魂魄,爲天道所不容,業障加身,卻是死不悔改。”
“曾有一妖,吞噬某小城官員上下一百三十二口人的性命,而被打散了九成九的魂魄之後,臨死之前,你猜它說了什麽?”青年的眼神變得迷茫起來,似乎是陷入了某些及其深刻的回憶。
“它說了什麽?”陌千秋的面容也變得有些沉重。
“它說啊,”青年頓了頓,帶着嘲諷的意味笑了一聲,“我噬人魂魄喪盡天良,那又如何?他們可不可憐,又關我何事?在我看來,不過就是一群口食罷了。”
陌千秋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青年甚至都以爲他被說服得無話可說。
忽然,陌千秋輕輕地開口了:“那,你覺得,妖有靈麽?”
青年猶豫了,但還是開口道:“妖靈妖靈,妖之一類,自然有靈。”
“那你認爲,你有靈麽?”陌千秋繼續問道。
“我當然有靈。”青年開始有些不解。
“你有靈,所以你奉行自己的一套道理,比如應當與人爲善,應當奮發圖強,不可奸 淫擄掠,這些都是你的規則和道理。”陌千秋也望向了窗外皎潔的月光,有些出神。
“甚至于你可以吃魚,可以宰殺豬牛羊等家畜,可以射殺飛禽走獸,這些都是被允許的,是你所一貫遵從的道理。”
“而妖呢?”陌千秋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複雜,“它們也有靈啊,也有自己所奉行的一套規則和道理,它們噬人魂魄,就像我們大啖魚肉一樣稀疏平常,你說不可傷人,對你來說是正确的道理,對他們來說或許就是偏執且錯誤的言論。”
“你将自己的想法理所當然地加諸于妖的身上,還希望他們能夠認同并悔改,這不是太異想天開了麽?”陌千秋歎道。
青年沉吟了一會,說道:“似乎也是有些道理,但是這不是與你之前所言的‘改正’相矛盾麽?”
“你對屠夫在不擊昏的情況下,揮刀宰殺忠犬有什麽看法?”陌千秋忽然問道。
“自然是要加以阻止。”青年皺眉道。
“是啊,你阻止了,因爲你覺得這樣過于殘忍,所以你把這種一個生靈對另一個生靈造成傷害的事件列爲了不合道理之流。”陌千秋解釋道。
“那麽,你又如何判定,妖不會有像你這種想法的存在呢?”陌千秋反問道。
“這——或許有吧,但是我也不曾見過,所以,也就——”青年開始有些支支吾吾起來。
“——所以你就認爲不可能存在是麽?”陌千秋笑道。
青年想要解釋,卻無言以對,隻得郁悶地吐了一口氣,眼巴巴地看着陌千秋:“那你又怎麽說?”
“你未曾見過,并不代表不存在,這一點需要謹記。”陌千秋教育道。
想了想,陌千秋還是問道:“恕我無知,妖爲了生存,除了吞人魂魄,還有别的方式麽?”
青年馬上接到道:“有的,它們還可以吸取日月精華納爲己用,就像我們煉化靈氣入氣海一般。”
殊不知,他這一句話卻是無意間将自己的身份暴露了,那一句用的詞彙是“我們”,而不是“靈修”,這就足以讓敏銳的陌千秋意識到不對。
“你是靈修?”陌千秋好奇道。
“呃,大概,是吧?”那青年也是意識到自己犯了口誤,有些尴尬地撓了撓頭,不知爲何,對于這種他人求之不得的尊貴身份,他似乎并不感到多麽榮耀。
陌千秋也是注意到了這一點,故而他對這個方姓青年更是感到好奇。他意識到,這個青年,恐怕是靈修中的一個特例。
陌千秋沒有就着靈修的身份這件事繼續糾纏下去,而是繼續說道:“既然可以不吞人魂魄便能生存,那麽定然是會有個别因爲覺得殘忍故而不願吞噬魂魄的妖存在。”
“你怎麽這麽确定?”青年略有不服,就像一個争強好勝的小孩一般,帶上了許些鬥氣的意味。
陌千秋笑了笑:“你知道食素者嗎?”
“這?”青年一時語塞,但是還是不服:“但食素者是人啊,妖可是——”
“錯了,這就錯了。”陌千秋直接打斷了青年的話語,讓對方就是一愣:“錯在何處?”
陌千秋語重心長道:“世間但凡一切有靈之物,我們都不能用一種帶着優越感的目光去看待他們,而要将它們與自己擺放到同一高度。”
青年聞言先是一愣,接着若有所思。
“畢竟,都是這一方天地所孕育的生靈,哪裏會分什麽長尊貴賤?所謂人者爲先,不過是我們的一廂情願而已,妖也有靈,怎能就認爲它們是愚昧之流?”陌千秋反問道。
青年久久沉默無語,凝視着陌千秋清澈的眼眸,最終露出了複雜的神色,略微抱了抱拳:“今日聽君一言,受教良多,真沒想到,你如此年幼,竟有這般獨到見解。”
陌千秋搖了搖頭:“不過隻是簡單的換位思考而已,用包容的心去看待世界,自然就能意識到。”
“不,這你就謙虛了。”青年認真地舉起了酒杯:“能用包容而不帶偏見的心靈去認識世界,本身就是一種能力,無須自謙。”
陌千秋咧了咧嘴,也沒有反駁。
“沒想到啊沒想到,”青年感歎地飲完了最後一口酒,砸吧了一下嘴:“本來隻是好奇邀你一叙,卻沒料到竟有如此之收獲,你的言論和見解,給了我一個全新的世界。”
“看來,我這麽多年都白活了,抵不上聽君一席話啊!”青年自嘲地仰頭大笑了幾聲,再想倒酒,卻才發現酒水已然不剩一滴。
“真掃興。”青年嘟囔着,卻沒有要求外頭等待差遣的侍女去再續一杯來,而是整了整衣衫,對着陌千秋潇灑一笑:
“陌兄弟,今夜之聊,就到這裏吧。”
陌千秋卻是出言好奇道:“方大哥,聊了這麽久,我到現在都還不知曉你的名諱呢。”
青年轉過頭,笑道:“我名方問天,有曰:終身求道碌無爲,今方乃知須問天。”
陌千秋品味了一下方問天這三個字,隻覺一股參天豪氣油然而生,不由贊歎:“好名字。”
方問天笑了笑,轉過身去,卻是露出了黑色金邊長衫之後一個銀色的奇異圖案,那團由一柄細劍作爲主體,一圈玄妙的文字将之環繞在内,看起來頗爲神秘。
陌千秋早就發現那青年黑衫的正面胸口處也有着這樣一個銀色的圖案,此時再次見到,也忍不住發問:“方大哥,你身上這圖案,究竟是什麽意思?”
方問天低下頭,馬上就明白陌千秋意指爲何,偏過頭去,用清澈灑脫的聲音回應道:“王城,天師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