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這樣……”莫傾卿低喃了一句,臉上的表情因情緒的起伏而變化着,雖有垂落的發絲遮掩,卻依然被賀蘭宸悉數捕獲。
“有何不妥?”
一片陰影忽地籠罩了視線,頭頂傳來一句輕淡的問語,莫傾卿猛一擡頭,便落入了一雙深邃的墨眸中。
賀蘭宸傾身探前,因爲逆着光,表情看不分明。
莫傾卿下意識的向後靠了靠,想離突然近到自己身前的賀蘭宸遠一點。
“我還不确定,”因心中尚有疑慮,莫傾卿并沒有貿貿然下論斷,而是看向賀蘭宸,認真道,“我還需要點時間,不過爲防萬一,你能不能先下令,将所有染病的人都安置在一處隔離起來,而與他們有過接觸的人,即便現在沒有發病,也一律先安置在另一處隔離起來?”
賀蘭宸低頭,認真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片刻的思索之後,他低聲開口道:“你有不同的發現?”
莫傾卿一愣,随即點頭。
“可有把握?”
“暫時沒有,但我會盡力而爲。”
“條件?”
莫傾卿雙眸微顫,錯愕地看着他,雙唇不覺微微抿起。似乎什麽都瞞不過他呢。
“我想回家。”沉默了良久之後,莫傾卿如是道。
這樣的回答,卻是賀蘭宸意料之外的。沉吟了少頃,他緩緩說出一個“好”字。
“你相信我?”聞言,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光閃動,如同夜間的星輝般,晃得賀蘭宸有那麽瞬間的愣神。
“不信,卻也不懼。”賀蘭宸坐直了身子,雙手随意的搭在膝上,如是道,随後毫不意外的看到女子眼中的光亮一點一點暗淡了下去。
兩人之間這因低聲而不易被聽到内容的對話就此結束。衆人雖有些好奇,卻也不敢冒失湊上前去一探究竟。隻不過,從韓雪兒所在的角度看去,若不是她目睹了從一開始發生的一切,簡直要以爲剛才賀蘭宸交談時的動作,是在吻着莫傾卿的臉頰。
看着那芝蘭玉樹豐神俊朗的男子,看着他與莫傾卿低聲交談時兩人那莫名般配的樣子,韓雪兒簡直恨得牙癢。
她來軍中已經有些時日了,即便打着賀蘭宸救命恩人的身份,他也不曾這樣親近的與她說過話!莫傾卿一個該死的細作憑什麽?!
一股名爲妒嫉的情緒迅速自韓雪兒的心底升騰而起,隻不過因爲低着頭,沒人發現她眼中的冷意和一閃而過的算計。
莫傾卿看了賀蘭宸一眼,輕咬下唇,不再言語,轉而開始認真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器具。隻是,當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落到了賀蘭宸的手上時,身體微微一顫,琥珀色的雙眸難以置信地瞪大。
賀蘭宸似乎沒有看見,轉而按照她的提議,開始下達命令。而令多數人不解的是,莫傾卿竟然被他遣去與軍醫營的醫士們一起負責診治那些病人,反倒是神農閣出身的韓雪兒一身清閑。
對于這樣的安排,韓雪兒卻是相當滿意,心中更是盤算着,現如今軍中傷病者衆多,軍醫們自是忙不過來,那麽負責賀蘭宸傷處的職責,十有不就要落到她頭上了,如此好的機會,韓雪兒都不由得懷疑是否是賀蘭宸有意爲之。
至于莫傾卿,韓雪兒此刻卻是毫不在意了,軍中此次,極有可能是瘟疫,這種吃力不讨好還有可能搭上命的風頭,就讓她出去吧,要是就這麽死了,那就更是再好不過了。
殊不知,此時莫傾卿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如果能夠以這次的醫治爲籌碼的話,到時候找賀蘭宸拿出另外那一半玉佩送她回家的話,多少還是有點希望的。
想到玉佩,莫傾卿卻是一愣,剛才她竟然忘了這麽重要的事情!對呀,賀蘭宸的另外半枚玉佩在她手中,這就是個很好的證明呀,她怎麽就給忘了?!
可是,萬一人家以爲她隻是運氣好撿到了呢?
這種理由似乎也說得過去啊。
這般想着,莫傾卿有些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暫時不再糾結于此,繼續細心擦拭着地上那些器具,然後一樣樣整齊的擺放回箱子内。
待她全部收拾好起身時,卻發現帳中早已空空曠曠,隻剩下她和一開始前來彙報的那個醫士。
“主帥命我在此等候,若姑娘收拾好了便與我走吧。”那醫士見她茫然四顧,便上前道。
莫傾卿背上藥箱同他一起離開,到了帳外便見幾隊人馬有條不紊的忙活着,有合并帳篷的,有搬運床榻墊子藥物的……忙忙碌碌一兩個時辰後,隔離區和人員調動竟是全部穩妥調整好了。
随後,莫傾卿與衆醫士們一起住進了隔離區邊上的醫療營中。
誰想,雖然已經采取了相應措施,幾日下來,發病的士兵依然日益漸多,而且病況越發嚴重,需要日夜照看。
軍中的醫士本就有限,幾天下來這般不眠不休連軸轉,像曹軍醫和方軍醫這些個上了年紀的主心骨們已然有些支撐不住了。
莫傾卿看在眼裏,想起自己在現代的那幾位老教授,心中五味雜陳,卻也無力改變太多,隻能是盡自己所能默默幫他們多接些病患,多分擔照顧些病人,幫他們減輕一點點工作量。
這一日,莫傾卿剛給一個士兵複診完脈象,轉身就見提着一大食盒湯藥的方軍醫身形不穩,急忙上前攙扶。甫一近前,便見他臉色蒼白,額冒細汗,忙伸手替他把脈,幸好從脈象來看并無大礙,隻是勞累過度,精神又太過壓抑和緊張,隻需休息靜養便能緩解。
“方軍醫,您現在過度勞累,需要好好休息。”松開搭在他脈搏上的手,莫傾卿如是道。
聞言,方軍醫搖了搖頭,“軍中大夫本就不夠,若是病情依舊不能緩解将會有更多無辜的士兵失去性命,老朽這個時候怎麽可以休息?哪怕就是拼了這條老命老朽也要盡力醫治好他們的。”
見他面色堅毅,語氣堅定,莫傾卿歎了口氣,也不好再勸,隻好先扶他到一旁坐下,“那您老人家先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喂藥這事兒就先交給我吧。”
剛剛煎好的藥湯還彌漫着熱氣,一股濃厚的藥味撲鼻而來,片刻之後,莫傾卿已憑此辨别出了藥中的基本成分。
槟榔、厚樸、草果、知母、芍藥、黃芩、甘草……
這是達原飲,具有開達膜原,辟穢化濁之功效,主治邪伏膜原證,同時也是治療瘟疫的方子。
雖然莫傾卿之前通過用試紙檢測血液發現那士兵的病況有異樣,雖然這些天裏有個推測一直在她的腦中盤桓不下,但因爲設備有限無法像在現代時那樣精準測量,莫傾卿并不敢貿然說出自己的發現。
更主要的是,這裏的大多數軍醫,都已然将此次的患病視爲瘟疫來應對了。老實說,對于這點,她一直是不大認同的,卻礙于種種原因,無法說服他們。
将湯藥端至病患處,莫傾卿手持湯匙将藥湯一點一點慢慢喂到他們嘴裏。患病的士兵們雖然渾身無力、神志不清,但好在基本的吞咽能力并未喪失,因此雖然速度慢了些,但好歹花的功夫都沒白費,否則的話,隻怕這光喂藥這一工作便更是難上加難了。
一盒子的藥湯喂下來,莫傾卿已是腰酸背痛,手臂酸疼。偷閑坐了幾個拉伸運動适當活動了下筋骨後,莫傾卿不由得慶幸好在隻剩下來自牢獄中的那幾個病患了。雖然在牢中時他們曾想占她便宜,但對于醫者而言,不管病人是何身份有何行爲,都該是一視同仁的。
更何況他們也沒占到任何便宜,反倒讓她給用藥放倒了。
然而,還不待莫傾卿喘息片刻,病患們突然一個接着一個把剛剛入口的湯藥盡數吐了出來。
這是怎麽回事?
槟榔可除瘴氣,厚樸破戾氣,草果除伏邪,三味協力直達其巢穴,使邪氣潰敗,速離膜原,知母、芍藥、黃芩、甘草爲輔可起調和之用,按理說,治療瘟疫用這個藥方是沒有錯的,即使不能徹底根治也能起到緩解的作用。
可是這些士兵的情況卻一天比一天嚴重,現在更是将湯藥盡數吐出,若依照他們所表現出來的症狀來判斷的話,這怎麽想都有些不正常。
莫傾卿放下藥碗,打開自己的箱子拿出聽診器,又細細爲他們檢查了一番。
疫毒伏于膜原,邪正相争于半表半裏,故初起憎寒而後發熱,頭身疼痛。瘟疫病毒,穢濁蘊積于内,氣機壅滞,故見胸痞嘔惡,苔白如積粉等症狀;疫邪日久,化熱入裏,故見但熱而不憎寒,晝夜發熱,脈數等症狀。
莫傾卿一遍一遍的回想着她所知道的關于瘟疫的描述,用聽診器一個個的聽着他們肺部的聲音。到最後甚至拉開了幾個病患的衣服,手在他們身上不同部位按壓着。起初并沒有察覺出什麽異樣,可越是靜下心來細究,莫傾卿越發察覺他們身體内各項器官的聲音有異。
雖然肉眼可見的所有症狀都與染上瘟疫後的反應分毫不差,但人體器官的機能是不會騙人的,那氣若遊絲中又時不時夾雜了幾許粗砺而艱難的抽氣聲的微響,根本不是瘟疫的狀态,更像是……
莫傾卿蓦地想起自己在現代時翻看家裏那些古書時看到的一個相關内容,在那發黃的書頁裏,按者用詳盡的筆觸将三種相生相克的藥物列了出來,說明它們在何種情況下會是什麽樣的狀态,會有什麽樣的功效。當時最吸引她的一點,便是明明分開來全然無害的三種藥物,經過特殊處理後,交彙在一起便能成爲殺人的利器。
當時雖然好奇,但因爲所需藥物在現代并不齊全,又不可能有真實存在的病例,她也隻能是自己通過書上所寫的内容來進行推斷然後列出大概的應對方向。
隻是,那書中所寫中毒後人體的各項反應,跟此時她所診斷出來的方方面面都極爲相似!若這般的話,按照瘟疫的方子來給士兵們下藥,不僅不能根治,反倒會加速他們的死亡!
思及此,莫傾卿隻覺手腳冰涼。所以這些天那些士兵即使一日三次按時服藥,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迹象,反倒相繼死去的人越來越多,這不是病症反複無常的關系,而是因爲從一開始他們就用錯藥了!治療瘟疫的藥到了他們這裏,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因爲,他們染的不是瘟疫,而是毒!
由于她的身份敏感,即使被隔離在這裏,她所做的也不過是些診脈、照顧病人等諸如此類的雜事,并沒有接觸過藥方等核心部分,也沒有機會讓她用到現代的診病方式。若不是這次因爲方軍醫身體不适她恰巧在場,而周遭又沒有人有空閑注意她,機緣巧合,讓她有了現診的機會,隻怕這所謂的“瘟疫”還會繼續下去。
“哐當”一聲,莫傾卿想得出神,一不小心,放在地上裝藥湯的食盒被她給踢倒了,裏面的瓷碗盡數倒了出來,尚未使用的幾碗藥全都灑在了地上。
聽到聲響的錢軍醫轉頭一看,不由得蹙眉,看着浪費在地上的湯藥頗爲心疼,立時對莫傾卿多了幾分不滿,“怎麽這麽不小心?現在軍中患者過多本就缺乏草藥,你看看這滿地的湯藥,都浪費成什麽樣了!”
“錢軍醫,錯了,藥方錯了!”莫傾卿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略一沉思後将自己的發現如實告知。
錢軍醫聞言,臉色鐵青,“你在胡說什麽?”
聽她這般說辭,一旁的方軍醫也開口道:“莫姑娘,何出此言?”較之錢軍醫的嚴厲,方軍醫的語氣甚是溫和。
“我沒有胡說,這些士兵雖然表面的症狀與瘟疫無異,但身體内部的反應卻是不同的。而且,稍加仔細觀察,你們會發現他們的苔色正在悄然變化,身體也漸漸趨于内寒外熱。這些并非瘟疫的症狀,若再以瘟疫的方子下藥,隻會加速他們的死亡。”見錢軍醫不信,人命關天,莫傾卿也隻能盡量闡述症狀進行解釋了,隻是,當說到現代聽診辨音識病的方式和發現時,兩人都一臉懷疑的樣子。
錢軍醫冷哼了一聲,怒道:“驟發,腹嘔,身痛,熱燒,哪一樣不是瘟疫的症狀,你一個小姑娘或許行醫幾年,可你見過真正的瘟疫嗎?你所說的不過是醫書上闡述的而已,紙上談兵就想否認整個軍醫營的努力嗎?”
“老錢,你這樣會吓着人小姑娘的。”方軍醫在旁緩和氣氛,但是立場卻是基于錢軍醫那方的。
莫傾卿生活在現代,卻是沒有見過經曆過真正的瘟疫,可是這種種迹象都像極了她在現代時研究過的那種毒,如果真的是那種毒,後果不堪設想。
“兩位若是不信,何不再重新逐個檢查,看看這些士兵們的變化?”
聞言,錢軍醫兇巴巴的瞪了她一眼,“現下病患如此之多,又人手不足,哪來的功夫逐個重新檢查?更何況軍醫營的大夫們都先後診斷過數次了,又根據幾日來的情況方才确認了是瘟疫,并對之進行診治。你現在卻說這不是瘟疫,藥方錯了,你是覺得我們這幾把老骨頭都比不上你一個小姑娘的醫術不成?既然你說我們藥方錯了,那你說這些病患應該怎麽對症下藥?”
幾天下來衆人都已是累得焦頭爛額,現下聽莫傾卿一面之詞說方向全錯了,不僅軍醫們無法相信,一旁的醫士們更是不能認同。一個行迹古怪的丫頭,如何讓人信服。
聽他這麽一問,莫傾卿一時語頓,她可以确認這不是瘟疫,可是尚不能确定這是那種毒,那種毒是以三種成分疊加才會顯現,并且三種成分用量不同也限制了解藥調配的分量差異,所以現在必須先盡快找出這三種成分各自隐藏的源頭,從根本上杜絕更多的士兵們繼續中毒,并且弄清楚三種藥物成分的用量比例,從而才能調配出解藥。
可現在問題的關鍵是眼前的錢軍醫和方軍醫顯然并不相信她的判斷。
軍中的大夫是以曹軍醫爲掌首的,看來這件事情還是找他比較靠譜,他曾四處遊曆,見多識廣,說不定對那種毒會有所耳聞。
這般想着,莫傾卿索性也不再與錢軍醫争論,與其在不相信她的人身上浪費時間還不如試試從曹醫生哪裏突破。
思及此,莫傾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一直到障欄處被士兵攔下才恍然想起,現在她所在的隔離區已經基本與外界斷離了,一應用品全由在外的士兵運送過來,若無特殊情況,裏裏外外的人皆不能随意進出。爲防萬一,隔離區外更是設置了障欄,并且有專門的士兵把守,她根本出不去。
莫傾卿隻得問把守的士兵,“曹醫師呢?”
區内找不到人,醫療營中也沒影兒,到底上哪去了?
“曹軍醫去向元帥彙報疫情了。”
那正好,這件事情也得告訴賀蘭宸一聲。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元帥和曹軍醫,必須要出去一趟。”
“不行!元帥有令,疫情期間,誰都不許随意進出隔離區。”士兵不爲所動。
卧槽,真是自己挖坑自己埋啊!
“那你能不能把元帥和曹軍醫叫來?我就在這裏與他們說幾句話。”
“不行,當值期間,不可擅離職守。”
去你大爺!
“那你能不能招呼個人來幫我傳話?”莫傾卿看了眼鮮有人迹的周遭,又弱弱的問了句。
“不行,四下并無閑暇人等,愛莫能助。”
真是日了哈士奇了!
“那好吧,等曹軍醫回來後,你就告訴他,說莫傾卿找他。”莫傾卿瞪了他一眼,在他尚未開口時又補充了一句,“這樣總行了吧?”
“可以,你進去吧。”那士兵點點頭,如是道,氣得莫傾卿忍不住想揍他,怎麽會有這麽欠扁的人?!
然而,一直到當天夜裏,直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小憩片刻時,莫傾卿都沒有見到曹軍醫。
甫一踏進軍帳中,莫傾卿便意識到不對勁兒。
有人!
幾乎是本能的一側身,莫傾卿隻覺得眼前寒光一閃,急忙轉身後退,險險避開了向她襲來的長劍。
誰知,尚未站穩,劍光又起,莫傾卿倉皇回頭,眼見着已經來不及躲避,情急之下用力掀翻面前的桌子,生生擋下那來勢洶洶的一劍。
茶具落地的破碎聲倒是不小,然而莫傾卿所在的地方最爲偏僻,一時間竟然沒人察覺出異樣趕來相助。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黑衣人現了身,莫傾卿瞬間有種想要幹翻全世界的沖動,到底是哪個智障派人來的?對付她這樣一個弱女子竟然動用了四個功夫都不弱的人,是不是有病啊?!
四人同時圍攻,莫傾卿簡直疲于應對,好在她瞅準了時機跑到了帳外,雖然地處偏僻,但刻意弄出來的聲響好歹算是引來了隔離區内幾個巡邏到此處的士兵。
那些個士兵與黑衣人纏鬥了起來,讓莫傾卿有了呼救的機會。在衆人較量之際,她轉身就跑,然而,剛跑了幾步,一把長劍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攔住了她的去路。顯然對方已經發現了她的意圖,劍鋒一轉,抽身朝她襲來。
“有話好好說嘛,何必動粗?多不文明呀。”意識到自己目前所處的險境,莫傾卿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
黑衣人卻是一言不發地看着她,長劍一抖,莫傾卿白希的脖子上立時出現了一道不淺的血痕。
卧了個大槽,爲什麽又是脖子?!
上一回她也才這樣被人劃了一刀,特麽的這年頭難道連受傷都還講究對稱麽?!!
内心憤怒的咆哮了一番,莫傾卿面上卻是一點都不顯山露水。
微涼的手緊握成拳,然後松開,再握緊,再松開,如此重複了五次後,莫傾卿伸出手,推了推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長劍。就在對方有一絲松動的瞬間,她迅速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腳向左邊前進了一步,右臂彎曲,将對方的右手肘夾住,同時左腳在右腳後退步,身體快速後轉,借用手部和腰部的力量,将對方連人帶劍朝站在一旁的另一個黑衣人狠狠摔去,整個過程果斷利落一氣呵成,既快又準。
來不及喘口氣,趁着那個黑衣人愣神的空擋,莫傾卿撒腿就跑。可惜,對方很快又襲了過來。
本能地四處躲閃着,莫傾卿竟有些慶幸自己學過擊劍三項目之一的佩劍———這種對學習者的靈活性和應變能力要求極高的劍術。幸運的避開了兩次緻命的攻擊後,莫傾卿卻已沒有了最初的僥幸之感,因爲這樣的運氣并沒有持續多久,雖然她盡力躲避,但左臂還是很不幸的挂彩了。
而尚未等她喘口氣,黑衣人的又一波攻擊已經襲來,冰冷的長劍直挺挺地向她疾逼而來,帶着狠勁和殺意。
手捂傷口定定地看着長劍再次襲來,莫傾卿咬咬牙,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不躲不閃。黑衣人眼中閃過幾絲不解,但劍招并沒有因此而停滞,目标明确的刺向她的喉嚨。就在黑衣人以爲勢在必得的時候,莫傾卿突然看準了時機迅速向後倒去,同時雙手拉住對方,在倒地的瞬間用腳蹬他的腹部,将黑衣人從她身上踢翻過去,扔到地上。
一招柔道真舍身技中的“巴投”使用成功後,莫傾卿有些狼狽的起身,腳不停歇連連後退了好幾步,跟已經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起來的黑衣人拉開段并不算安全的距離。
面對古代的不弱的武功,莫傾卿其實并沒有把握赢,但現在是一對一,情況會好很多的。
被莫傾卿這麽一回擊,黑衣人看向她的目光更爲狠絕,手起再次出劍,飛身刺向她。
速度之快,令莫傾卿想躲都來不及。
所以當長劍逼近時,莫傾卿幾乎是本能的用手抓住劍身,被逼得連退了好幾步撞在附近的木樁上,看着血從掌心流出,撕心的疼。
黑衣人盯着她,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莫傾卿沖他淡淡一笑,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袖口,右手松開劍快速抓住他的左前領,把自己的右腳尖向他的右腳前伸進,随後身體向左轉,将自己的右肘從下經左向上轉,頂在沈甲的右腋下,左手用力拉住他的右臂,同時左腳後移,倒插在他的左腳前……
然而,這個柔道當身技中的背負摔莫傾卿并沒有機會完成,就在她準備彎腰屈膝的時候,黑衣人已經反應過來了,右手當即掙開了她的鉗制,對着她擡手就是一掌。
劇烈的疼痛漫天襲來,莫傾卿霎時有種五髒俱裂的感覺,原來武俠小說中描寫的被一掌拍飛然後自由落體就是這樣的後果。卧了個大槽,就算這地兒再偏僻,那些士兵的耳朵是聾了?怎麽就沒多幾個人來救救她?!她是名副其實的弱女子好麽?!
“咳……”一縷鮮紅自唇角溢出,莫傾卿踉踉跄跄地想直起身來,卻終究力不從心。
黑衣人一步步向她靠近,長劍出鞘,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坐在地上喘息着,莫傾卿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她剛才那些招式頭兩個之所以能成功,靠的是出奇,畢竟現代格鬥術在古代使用時難免讓人驚奇,更何況誰會想到一個女子竟能靠巧勁把個男人撂倒。不過那之後,對方顯然就有所隄防了,而且憑她現在的狀況,根本無力自保啊。
反手拭去唇邊的血迹,莫傾卿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你們爲什麽要殺我?”
她似乎沒有得罪過什麽人,實在想不通會有誰跟她有這麽大的仇要派人殺到軍中來找她。她一直都挺本分的好吧,更沒主動去招惹誰。
劈到眼前的長劍生生停了下來,那黑衣人看了莫傾卿蒼白的面容和失了血色的雙唇一眼,似乎頗爲滿意。
“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隻能讓你去死了。”無聲的笑了笑,黑衣人開口道,沒有任何感情、陰沉的語調。
莫傾卿一愣,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更主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不可告人的事情,竟然要被殺人滅口。
扯了扯嘴角,莫傾卿的臉色變了又變,“可是我連自己知道了什麽都不知道呀,這樣被殺很冤耶。”
“有什麽冤屈,到了閻王那再說!”黑衣人看了她一眼,如是道。待走近莫傾卿後,長劍一挺徑自向她刺去。與此同時,莫傾卿右手一揚将從地上抓起的土石朝對方臉上揮去。
黑衣人反應甚是靈敏,立即足尖點地迅速後退了幾步。趁着這空檔,莫傾卿雙手并用費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該死的女人!”森然道,快速近身,卻沒有用劍,而是伸出右手鬼魅般掐住了莫傾卿纖弱的脖子,前進幾步将她按靠在身後的木樁上。
莫傾卿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突如其來的窒息感令她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隻是本能地掙紮着,想要将對方的手拿開。
在這樣的嘗試徒勞無功後,莫傾卿的手開始盲目地扯她所能觸及的東西。纖長的手指掃過,黑布抓落,映入眼簾的是對面之人那張表情猙獰的臉,滿是嗜血的殘忍。
空氣被一縷一縷抽掉,呼吸越來越艱難,肺部早已開始因爲缺氧而抗議,視線似乎也漸漸變得模糊。就在莫傾卿以爲自己小命不保時,突然臉上一陣腥熱,對方的手竟然奇迹般松開了。
莫傾卿怔了怔,擡眸,卻見黑衣人的咽喉處露出一段箭頭,那猩紅的液體正從他傷口處不斷湧出。
呆呆地僵立在原地,莫傾卿一動不動地盯着黑衣人,看他眼裏閃過的震驚、難以置信和不甘,看他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看他的身體如被瞬間抽光了氣般頹然倒下。
良久之後,莫傾卿顫顫巍巍地擡眼,視線正對上的竟是不知何時出現在空曠的場地盡頭的賀蘭宸,手握長弓,俊逸的容顔上帶着令人心驚的肅殺。
“留活口。”賀蘭宸回手将弓丢給身後的士兵,對一旁的夜迹等人說道,随後旁若無物般徑自朝莫傾卿走去。
眉宇間浮起一縷扈氣,夜迹拔劍上前,加入了刀光劍影中。不多時,餘下的三個黑衣人便被他們制服了。
不算近的距離,賀蘭宸神色如常緩步走了過去,待近到跟前時,才發現莫傾卿雙唇早已失了血色,氣息極爲紊亂,琥珀色的雙眸早已光華散盡。
“小宸宸……”呆滞地看向他,莫傾卿下意識的開口。
這樣的稱呼令賀蘭宸不由得蹙眉,眼前這女子第一次見到他時也是這般叫着,到底是誰給了她這個膽子讓她敢時不時将自己擅自起的這個難聽的外号脫口而出的?
“那個人死了……咻……中箭了,然後就死了……”微微仰頭,莫傾卿低低地開口,似是喃喃自語。明明是看着他,琥珀色的雙眸卻失了焦距。而手,卻尋求庇護般,小心翼翼卻緊緊地抓着賀蘭宸的衣角。
賀蘭宸神色意味不明的望着她,墨眸中閃過些許不忍,沉默了良久後,竟鬼使神差般地擡起手輕輕拍了拍莫傾卿的頭,有些生澀地開口說了句:“沒事了。”
不想,他這樣的舉動卻讓莫傾卿壓抑在心中許久的情緒一瞬間都奔湧而出。
“借用下懷抱,可以嗎?就,一會兒。”反手抓住他的手臂,莫傾卿的聲音很低,透着乞求。
賀蘭宸一愣,盯着那雙仿佛曆經滄海桑田後殆盡了所有光澤的眼眸,注視着裏面那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哀求,不語。
莫傾卿沒有待他回答,徑自雙手環上他的腰,将頭埋入賀蘭宸的懷中,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一開始隻是小聲哭泣,到後來便成了嚎啕大哭。
穿越到古代那麽多天,哪怕處處倒黴遇到各種各樣的糟糕情況,她都不曾哭過,可是,此刻她真的累了,再也沒有辦法強迫自己堅強下去。
她想回家了,不想再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呆在這個陌生的鬼地方了!太危險太可怕了!
爲什麽會忘了她呢?爲什麽要忘記她呢?
爲什麽唯獨讓她還記得?
在現代的種種過往,他們在一起時的每一幕每一分每一秒,到如今依然曆曆在目,明明時隔不久,爲什麽一切都變了?
賀蘭宸身體僵直的任憑莫傾卿抱着,他向來不喜女子靠近,可是當眼前的女子撲進他懷裏,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刻,他竟不忍心将她推開。心口似有莫名的情緒在翻騰,可他想不透那到底是什麽,神色有些茫然。
隻是,一旁的影衛們卻都是一副活見鬼仿佛受到了一億點驚吓的表情!自家主子素來不喜人親近,現在竟然容忍一個女子抱着他?!!!!
衆人皆是一臉八卦的盯着他倆,待賀蘭宸察覺到時,立即擡頭,一個冷眼掃了過去。
幾人頓時就慫了,趕緊給自己找事做,裝出一副很忙無暇顧及其他的樣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懷裏的聲音慢慢變小,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一番宣洩後,莫傾卿的情緒似乎平穩了許多。
從賀蘭宸懷中退出,莫傾卿下意識的看了眼他的衣襟,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臉不覺有些發燙。好在賀蘭宸似乎并不在意,這倒讓她少了些尴尬。
調整好自己的心緒後,莫傾卿神色如常的看向賀蘭宸,微一躬身,輕聲道了句:“謝謝。”
隻是,這雲淡風輕背後的心境到底如何,除了她自己,隻怕無人能知。
賀蘭宸神色淡然的看了她一眼,轉身欲走,身後卻傳來了莫傾卿輕緩帶着些許沙啞的聲音。微涼的語調,問出來的話,也是帶了涼意的。
“賀蘭宸,那天晚上去牢房中與我交過手的人,是你麽?”
明明是疑問的句式,說出來的話語卻帶着肯定的語氣。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