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本王應當記得你麽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顫,莫傾卿原本因爲發呆而有些飄遠的思緒随着掀起的帳簾門口出現的那道身影戛然而止。

高挑的身形,俊逸出塵的臉上沉靜如水,眉如遠黛,又似潑墨染成,深邃的墨眸一片清明,猶如靜水深流,那微潋的光輝,好似明珠散發出的光彩。那渾然天成的威嚴和霸氣,讓人遠觀而不敢亵玩。

在她認識的人裏,能好看得如此霸道的,大概隻有賀蘭宸了吧。

内心被忽然上湧的莫名狂喜吞沒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情感狠狠地動搖了莫傾卿的心神,莫名其妙卻輕易地俘獲了她的神經。心髒的跳動明顯快了起來,莫傾卿睜大了雙眼,一雙手有些顫抖而無助地按住自己的胸口,眼底是随之而來的困惑和恐懼。

怎麽會這樣?!莫傾卿皺了皺眉,爲自己剛才那番心跳如雷的反應。雖然再見到賀蘭宸她确實是很高興,但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壓下心中的困惑和不安,不待郭監軍反駁,莫傾卿臉上已揚起一抹笑意,在他開口前搶先幾步跑到賀蘭宸面前,揮了揮手,“嗨,小宸宸,好久不見,你的傷怎麽樣了?第二次受傷時有些傷處就在第一次的傷口之上,多少會有些影響恢複。”

話音剛落,在場的人頓時都神色怪異的望向她,爲她這一聲稱呼,更爲那語氣中透出的熟稔。而爲數不多的幾個知情者,更多的卻是驚于她最後一句話。

“對哦,你應該沒跟他們說過。”莫傾卿想當然的以爲這些人之所以有這樣的表情是因爲賀蘭宸并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的現代的經曆,也難怪他們當初聽到她的名字時是那樣的反應。

“本王應該跟他們說什麽?”頭頂傳來了一聲極冷的問句,莫傾卿下意識擡眼,正巧撞入了賀蘭宸暗沉沉的眸子裏。

哈?

告訴别人她曾經救過他嗎?或者他曾經去過另一個世界?莫傾卿被他問得一愣,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答,隻是呆楞地望着他。

“誰告訴你的?”

不等她開口,第二個問題接踵而來。賀蘭宸的聲音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低低響起,帶着狠戾的殺意。

他第一次遇襲受傷的事情,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更不可能洩露出去,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又是如何得知的?而且似乎對他的兩次受傷之處都有所了解。

莫傾卿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着他,久别重逢的喜悅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一股怒氣蹭蹭蹭就自心底冒了上來。

這個男人也太過分了吧?!就算不計較什麽救命之恩,好歹也算交情不錯的舊識,至于搞得這麽嚴肅冷漠嗎?!就算他想在那個什麽鬼監軍面前立軍威,也不應該連她都這麽冷淡對待啊!裝成陌生人有意思嗎?!

“賀蘭宸你是不是有病?!你兩次受傷都是我幫你處理縫合的,我特麽比你都要清楚還用得着别人告訴我麽!!!我丫大老遠來這裏剛一見面你就這個鬼态度是幾個意思?!忘……”在對方越來越冷、越來越有壓迫性的注視下,莫傾卿的聲音不由得越來越小,直至最後完全噤了聲。

等等,自己剛才似乎遺漏了什麽重要的細節?爲什麽賀蘭宸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而且是知道了不應該知道的秘密的陌生人!!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反應,并不像是裝出來的!

一個念頭飛快地自腦中一閃而過,莫傾卿慌亂的搖了搖頭,不願意去細想。

隻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番話,卻如同石沉靜水,蕩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讓本來就盤桓在賀蘭宸心中有些疑慮的事情,顯得更爲錯綜複雜。連一旁的上官祁和幾個影衛,看向她的目光都變得幽深了。

而此刻,賀蘭宸墨色的眸子正冷冷逼視着她,古井無波,冰凍三尺。

莫傾卿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拉開一個并不算安全的距離。

“賀蘭宸,你難道……你是不是……忘記我了?”小心翼翼地問出心中的猜想,莫傾卿下意識地收緊了放在身側的雙手,希望能得到一個否定的答複。

可是,男人的話剛一出口,她便覺得全身的血液如冰凍住般,整個身體僵硬如石,再也動不了分毫。

“本王應當記得你麽?”

簡短的一句話,卻好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地扼住了莫傾卿的喉嚨。有一股莫名卻強烈的情感猛然湧上心頭,卻被她努力壓了回去。

他,怎麽會忘記?

他,怎麽可以不記得?!

在現代時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難道不過是她一個人的南柯一夢麽?!

那她,還能回家嗎?

這些日子,她都是靠着“找到賀蘭宸就能回家”這樣的念頭支撐到現在的呀,難道連這一個念想都要成爲奢侈了嗎?

莫傾卿心裏冒出了無數個問句,此刻卻隻能愣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明明隻是過了短短的一些時日而已,明明還是記憶中那般神情寡淡卻俊美如初的模樣,可是爲什麽唯獨就不記得她了呢?

不應當記得麽?是不是回到了他所在的朝代和國度後,于他而言,她就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了?

可是,她還需要他的幫助,她還要回家呀。

“你……爲什麽?”莫傾卿怯怯地開口,卻發覺自己的聲音竟然顫抖得厲害,“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麽?我是莫傾卿呀,你第一次受傷的時候,機緣巧合到了我家,是我幫你清理的傷口,你當時傷得很重呀,尤其是從後背一直延伸到右肩膀的那處刀傷,還有,左臂的傷都深入骨頭了,需要調養很久呢。第二次受傷的時候,……”

莫傾卿邊說邊手足無措地在自己的身上比劃着,完全沒有意識到,賀蘭宸卻因爲她能精準地說出傷處而幽暗了雙眸,上官祁和幾個影衛更是面露懷疑和提防。

上官祁目不轉睛地望向莫傾卿,仿佛要将她看透似的,心中卻是疑雲翻湧。賀蘭宸遇襲受傷那次,他後來曾聽他家老爺子和母妃悄悄提起過,說當時賀蘭宸硬撐到援兵趕到後便因傷勢過重而昏迷。

可奇怪的是,明明受了重傷且不曾讓人醫治,待墨先生趕到靖軒王府準備爲他醫治時,卻發現賀蘭宸身上的傷口已盡數被處理好了,傷勢極爲嚴重的幾處更是被用一種奇怪的針法縫合了,甚至已經有了結痂的征兆。

當時由于賀蘭宸尚在昏迷中,墨先生也無從細問,隻能将疑慮盡數壓在心中,而王府影衛皆以爲這是墨先生的手筆,對他更是佩服得不行。墨先生那時也不知如何解釋,且說了他們也不見得相信,隻當他謙虛,隻能硬着頭皮認了。

直到後來賀蘭宸醒了,他才有機會問清楚緣由。隻不過,這最重要的一部分,因爲當時急着出門,上官祁并沒有聽到。事後又無人再提起,他也就忘了,不想再想起時,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此刻細細回想,上官祁發現,如果依着時間來看,墨先生所說的情況卻是不可能的。從始至終賀蘭宸都不曾離開過他遇襲時所在的地方,更不可能有停歇的時候,如何處理傷口?難道真有人能夠掌控天地,将時間暫停?到底是誰,在根本不可能的時間内以何種方法爲他處理了傷勢而又不被人所發現?并且能讓有些傷處出現愈合之狀?

這一切,實在太過詭谲太過天方夜譚了。

此刻又無處去問老爺子或者墨先生,早知道當時就應該聽完再出門了!上官祁不無懊惱的想着。

“既然如此,你倒是告訴小爺,你是如何做到的?”

這一問,卻是把莫傾卿給問住了。

第二次穿越到現代的時候,賀蘭宸曾經告訴過她,當他在現代時,他所生活的古代時間是定格的,隻有他回去後才會繼續流動。所以他消失的那段時間,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

但是他身體所發生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并不會因爲時間的停留而停留,這也就是爲什麽他們會疑惑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傷口是如何被處理和逐漸愈合的。

如果賀蘭宸還保有他穿越到現代的那些記憶的話,那萬事都說得通了,根本不需要她多做解釋。問題是,現在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她要怎麽跟這些個古代人解釋穿越時空這種事情?她要怎麽讓他們相信自己來自異世,她所生活的地方有現代醫學有科技有好多這裏沒有的東西?

會被當成是胡言亂語的瘋子或者怪物的吧?!

莫傾卿沒有回答上官祁的問題,而是轉頭看向賀蘭宸,“就算不記得,難道你心裏就沒有一絲疑慮嗎?”

不會奇怪于那些現代的縫合手法嗎?不會奇怪于在沒有任何時間的情況下自己的傷是怎麽被處理好的嗎?

賀蘭宸一愣,審視地看向她,眸光有些森冷,“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的神色看起來極爲冷峻,卻是不同于在現代時那種淡然卻帶有溫度的。莫傾卿當即便愣怔了片刻,有些無所适從。随即,她便明白了過來,不由得勾唇一笑,笑意卻是冷的。

大概,這才是統領大軍,少年封帥的賀蘭宸真正的樣子吧,對于像她這樣一個完完全全陌生而又身份可疑的人,他又怎麽可能像在她家時那樣待她。在現代的他,不過是掩去了自己的鋒芒,她所認識的賀蘭宸,不能說是假的,但絕不是真實完整的。

莫傾卿發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急忙低下頭去,拼命地眨了眨眼睛,将已經在眼眶打轉的霧氣硬生生給壓了回去,卻越發覺得心裏的某個角落又酸又疼,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好奇怪的感覺。

吸了吸鼻子,莫傾卿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待确定聲音聽上去不會有什麽異樣後,這才擡起頭來,“我啊,是個——”

然而,尚未等她把話說完,一道嬌柔的聲音自帳門處傳了過來,似是無意卻果斷地打斷了她的話語。

“聽這位姑娘的意思,難道是說,王爺受傷之時,是你救了他?”韓雪兒柔聲問道,臉上挂着和善的笑容,隻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張卻多少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隻不過,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莫傾卿身上,并沒有人察覺。

當得知賀蘭宸醒來去了傷兵營後,韓雪兒便匆匆忙忙尋了過去。因着神農閣弟子的身份,營内的幾位軍醫倒是對她有所看重,還與她就傷兵營中突發的病況商讨了片刻。她原本還有些竊喜能在賀蘭宸面前展現自己的醫術,沒想到不久之後,賀蘭宸在聽了影衛的暗報後便匆匆離開了。

她原本也想跟着一同離去,卻又怕表現得太過明顯,隻得按着性子又與那些個軍醫多說了幾句,方才脫身匆忙趕來。誰想,剛一進帳便見她之前在軍外遇到的那個被守門士兵驅趕的女子正與賀蘭宸對峙着,嘴上說着的竟是賀蘭宸受傷的事情。

女子的話令韓雪兒越聽越是心驚,先不論她是否能做到,光憑她對賀蘭宸傷處的了解,就足以說明她對賀蘭宸受傷之事很是清楚,那麽……

心中閃過了幾種可能性後,韓雪兒當機立斷,打斷了莫傾卿的話。

莫傾卿略一側頭,見是那個被士兵們和郭監軍都提起過的韓雪兒,想到她之前表裏不一的态度,不由得微微蹙眉。

這貨跑來瞎參合個毛線?

雖然很想不耐煩的回她一句“是不是我救的關你屁事”,但一想到自己此刻的處境,加之這人雖然讓她有些反感,問出的話卻也沒什麽過分之處,莫傾卿隻能耐着性子,沒什麽表情的擠出個“是”字來。

誰知,她的回答剛落,在場的那些個士兵卻是噓聲一片。

“竟然有如此厚顔無恥之人,敢冒充元帥的救命恩人!”

“明明是雪兒姑娘救了元帥,她竟然敢當着雪兒姑娘的面大言不慚!”

“就是,找到元帥時在昏迷不醒的他身邊照看的可是雪兒姑娘。”

“還‘是’呢,真不要臉!”

“是不是想借此擺脫細作的罪名,博得大家的信任?真是異想天開!”

……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萦繞于耳,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沒有人出言制止。莫傾卿環視了眼那些士兵,眸色漸漸冷了下去。若說一開始她還困惑不解,那麽此刻将所有的訊息和細節串聯到一起後,一切便都了然了。

哪怕,這個所謂的真相其實是假的,但卻是最說得通的。

賀蘭宸第二次受傷被她醫治後回到了古代,然而那一次時間似乎沒有定格,所以當昏迷中的他被找到時,不知道什麽原因和情況下遇到了他并且照顧的他的韓雪兒,便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難怪啊!

難怪賀蘭宸即便忘記了他曾經穿越去過現代,身上的傷處被莫名醫治,卻似乎并沒有太多疑慮。哪怕他消失了,時間依然繼續,且被找到時身邊又有個會醫術的人在照料,按照多數人的思維定式,那不就是救命恩人嗎?又有多少人會去懷疑她的真實性?

更何況,那個被當成是救命恩人的韓雪兒似乎也很願意接受這樣的認知。

琥珀色的眸中閃過些許嘲諷,莫傾卿突然意識到此刻再跟這些要麽記憶遺失要麽毫不知情的人争辯這件事情,不過是做無用功罷了。事實太過天方夜譚,即便她說出來,也不見得有人會信,更何況她此刻還有個“細作”的身份呢。

冰涼的手有些顫抖地撫上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莫傾卿閉上眼睛,身體莫名的有些無力。

好累。

見莫傾卿如此,韓雪兒心中不由得竊喜,她想要的便是這樣的結果。這些個士兵都對于她救了賀蘭宸這點深信不疑,隻要稍加利用,根本不需要她做什麽,便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不過,爲防萬一,這個莫傾卿,卻是留不得了。可不能讓她壞了自己的好事!

韓雪兒心中所想,自是無人知道,更不用說是此刻閉着眼睛的莫傾卿。然而,莫傾卿更不知道的是,自始至終,站在她對面的賀蘭宸都在一言不發地觀察着她的一舉一動。

“不知各位還打不打算審問?若是不打算的話,可否讓我回牢房裏休息?”再次睜開眼睛時,莫傾卿琥珀色的雙眸已是一片清明,放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錯覺般。

似乎沒有想到她再次開口時會是這樣的說辭,在場的多數人都有些詫異地看着她。而賀蘭宸似乎一點都不意外,神色不變,眸光不辨情緒。

莫傾卿不甚在意地掃了他們一眼,嘴角淺淺的弧度,卻仿佛隔開了一個世界。

“來人,給本官繼續審問!”從賀蘭宸一進來就被忽視得徹徹底底的郭監軍此刻似乎終于找回了場子,從愣神中緩過來後,急忙大喊一聲。

而此刻,他那些被上官祁定住了的侍衛身上的穴道也已經過了時辰自行解開了,聽他這一聲令下,竟是如虎狼般撲向莫傾卿,扭住她的手直接帶到郭監軍面前。那猙獰的表情,倒有點像是把從上官祁那受到的氣發洩到莫傾卿身上的意思。

讓他們驚訝的是,不管是賀蘭宸還是上官祁,竟沒有人開口阻攔,反倒是自行就坐,大有要一探究竟的意思。

隻有曹軍醫因爲記挂着傷兵營中的情況,向賀蘭宸告了一聲後便先行離開了。

軍中統帥這樣的舉動到了那些侍衛眼中,就如同是默許了般,幾人瞬間覺得底氣十足,拉扯莫傾卿時的動作更是粗魯兇狠,根本不在意會不會傷到她。

見到賀蘭宸的反應,莫傾卿垂下眸子,卷翹的睫毛在眼睑處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她眸底的情緒,淡淡的唇色因爲手腕處的疼痛染了幾絲蒼白。

“你還想怎樣?”再擡眼時,莫傾卿開口道,依然是淡然自若的聲音,心境卻是全然不同了。

“軍中出現疫情,皆是你一手造成,這問題,本官還想問你呢。”郭監軍端着架子開口道,隻可惜他的臉被上官祁揍了之後實在慘不忍睹,哪還有什麽威嚴可言。

“拜托你能不能有點醫學常識?先不說是不是疫情,就算是的話,也不可能是我幹的,你說我能怎樣?”莫傾卿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如是道。

“大膽!”見莫傾卿鄙視得如此明目張膽,郭監軍簡直氣不打一處來,“與你同一牢房的戰俘皆染病了,不是你,還能是誰?!”

“搞笑,瘟疫是什麽東西?如果是我讓他們得上的,我自己怎麽一點事兒都沒有?”莫傾卿有些不耐煩地頂了他一句。

“你既然能用藥放倒他們,自然知道如何自救。”郭監軍自以爲犀利地駁斥道。

“定罪講究證據,無憑無據,我也懶得與你多費口舌。”

見識了郭監軍的爲人後,又經曆了剛才的那些變故,莫傾卿此刻早已沒有什麽心情跟他耗下去了。

然而,她這樣的反應,在郭監軍眼裏卻成了想冒充賀蘭宸的救命恩人洗脫嫌疑,一計不成,惱羞成怒後的表現。

“證據?你與本官講證據?”郭監軍冷笑一聲,以爲自己占得了先機,指着莫傾卿的藥箱,厲聲道,“給我搜!”

莫傾卿一愣,尚未反應過來,背着的藥箱就被人粗暴地扯了下來丢在地上。其中一個侍衛湊前摸索着想要打開,然而現代的按壓式交叉排扣設置一時之間讓他有些無從下手。

“打不開就直接砸了。”見他搗鼓了好一會兒都不見動靜,郭監軍不耐煩道,直接給了個最爲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法。

那侍衛領命,竟匆匆去到帳外拿了個鐵錘回來,搓了搓手後,鉚足了勁兒作勢就要舉起錘子去砸。

莫傾卿眼睜睜的看着他的舉動,想要去阻止,奈何被兩個侍衛同時押着,一時間根本動彈不了。

“那個箱子對我來說很重要,可不可以不要砸?”驚惶無助間,莫傾卿下意識看向賀蘭宸,近乎哀求道。

待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他已經不記得她了,何況她現在還背着個細作的黑鍋,他怎麽可能會幫她。

賀蘭宸擡眼看向她,神色極淡,隻是當看到她琥珀色的雙眸中深深的無助和哀求時,心底竟莫名的有些許不忍,恍然間仿佛有個微弱的聲音在絮絮訴說着什麽。

她不應該是這樣的。

當這句話自腦海深處翻湧而出時,賀蘭宸不由得愣住了,下意識想要去抓住更多,卻一無所獲。

她應該是什麽樣,與他又有何幹?!

微微抿唇,賀蘭宸面上波瀾不驚的将心底的莫名心緒壓下,在那侍衛舉起鐵錘的時候,淡淡開口道:“住手。”

聞言,那侍衛急忙頓住了手,因爲收力太過突然,竟是被那錘子一帶狼狽的歪倒在地。

衆人皆是一驚,不明所以的看向賀蘭宸。

當事人卻并不在意,繼而看向同樣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莫傾卿,語氣寡淡卻威嚴不減道:“你自己打開。”

莫傾卿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笑容輕得還未在臉上綻開,便已經破碎。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以爲賀蘭宸是記起來了,而事實上,不過是換了個方法讓她開箱而已。可是她最怕的,不就是将箱子裏的那些現代醫療器械展現在這些一無所知的古代人面前麽。

至少,這樣子箱子不會壞啊。

穩了穩心緒,莫傾卿這般無力的安慰自己道。她從小就是個樂觀的姑娘,這種情況下,也隻能這般自欺欺人讓自己的心裏好受些了。

兩個侍衛松開了對她的桎梏,莫傾卿緩步走到箱子前,熟練的将其打開。

哪知,箱蓋才剛翻開,候在一旁的侍衛就直接将她推開,仿佛是邀功般,拿起箱子翻了個身一抖,裏面的東西盡數被倒了出來。

一大堆金屬器具撞擊在地的清脆聲響震得莫傾卿心頭一顫,性格使然加職業習慣,她特别不喜歡别人碰她的東西,尤其是陌生人,更何況碰的還是她的手術器械箱和用具,在醫院裏沒她的許可同事們都不敢輕易去動的。

所以,下一刻,當莫傾卿看到有個侍衛竟然用腳扒拉那些金屬器械時,心似乎在那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惡狠狠地掏出了個洞,疼得她止不住地戰栗。那條名爲理智的弦似乎在頃刻間斷開來……

手術器械,就如同兵器是戰場殺敵的士兵的命般,這些人怎麽敢!怎麽敢當着她的面這樣踐踏它們!

莫傾卿擡眼看向那侍衛,眼眸微挑,原本清亮的琥珀色雙眼早已光華散盡,毫無感。

“你敢碰一下試試!”當那侍衛又要擡腳時,一把閃着寒光的窄長利刃便橫在了他的咽喉處。莫傾卿一手按着他,一手牢牢的握着一把柳葉刀。

沒有人注意到她是何時握刀于手,又是如何快速近身到那侍衛跟前的。

隻不過,這一息間發生的變故,終歸還是沒有逃過賀蘭宸和上官祁兩人的眼睛。隻是,兩人雖然多少有些驚訝于她的反應和速度,卻沒有絲毫要參與其中或者阻止的意思。

“反了反了!來人啊,把這膽大妄爲的細作給本官就地正法!”郭監軍氣得差點跳腳,怒不可遏地吼道。

“想讓他死的話,你們就動一動試試。”莫傾卿冷冷開口道,手中的柳葉刀随手一轉,不過是輕輕貼着那侍衛的脖子微微一劃,便有細小的血珠冒了出來。

“救……救命……”那侍衛頸間一痛,更是不敢亂動。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郭監軍怒視着莫傾卿,指向她的手因爲生氣和顫抖着。

其實,這種情況下,隻需賀蘭宸或者上官祁,再或是他們的影衛稍有動作,便能将莫傾卿制服。隻不過,爲首的兩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模樣,作爲下屬的影衛們更是不可能貿貿然出手了。

而郭監軍心裏又憋着一口氣,自是不願意向他們求助,以至于一時間雙方竟就這般僵持着。

就在這時,一聲刺耳的嗚鳴聲自士兵群中傳了出來,衆人轉頭,便見站在外側的一個士兵口吐白沫,頹然倒地,痛苦掙紮着。

“雪……雪兒……姑……娘……”那士兵硬撐着看向仍舊在場的韓雪兒,求救道。

經他這麽一叫,原本還驚慌愣神的士兵們立刻反應過來,紛紛叫道:“雪兒姑娘,請你快救救他。”

見此,韓雪兒不由得後悔方才沒有早些離開。

近日軍中出現的各種狀況似乎無一不是指向了瘟疫這一結果,雖然軍醫們尚未定論,但本着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她一直偷偷與那些兵士們保持距離。即便是先前因爲賀蘭宸的緣故去傷兵營時,她也是先做了一番準備的。她雖然懂些醫術,卻也懼怕這如同洪水猛獸般的疫情,萬一不小心沾染上了,憑她的能力不見得能夠全身而退。

而此刻,曹軍醫早已先行離開,當着賀蘭宸的面,她又不能拒絕那些士兵的請求。雖說這是一個能在賀蘭宸面前表現自己醫術的機會,但韓雪兒又嫌那染病的士兵口吐白沫甚是惡心,更何況他還極有可能是因爲染上了瘟疫,自己如果這般貿貿然靠近,若是被沾染上了,豈不是糟糕。

這般左右爲難,實在是令人着惱!

不過是片刻間的遲疑,韓雪兒心中已是思緒萬千。許是太過專注,她并沒有發現自己臉上的表情早已盡數落入了賀蘭宸等人眼中。

賀蘭宸似笑非笑地看了韓雪兒一眼,正準備讓夜影去叫軍醫,卻見原本挾持着侍衛的莫傾卿竟然松了手,快速走到了那頃刻間便氣息奄奄的士兵身旁。

“你幹什麽?”幾個士兵立刻攔住她,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仇敵般。

“你們要是想讓他就這麽死去盡管攔着。”莫傾卿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語氣裏沒有什麽溫度。

這些人,她完全可以不聞不問,隻不過身爲醫生的職責感讓她無法做到坦然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不用你假惺惺,我們有雪兒姑娘!”其中一個士兵毫不客氣的沖她回道。

莫傾卿不無嘲諷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立在原地一副關心模樣卻一動不動的韓雪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讓她去。”

恰是時,賀蘭宸忽又開口道,看向莫傾卿的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趣的探究。

主帥有命,士兵們豈敢不從。幾人立刻讓出條道來,看着莫傾卿走到發病的士兵跟前,蹲下細細診脈。

見此,韓雪兒的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殺意,這個莫傾卿,簡直就是來給她添堵的,處處與她過不去!

而此時的郭監軍卻是如釋重負,正打算讓手下将地上那些東西處理掉,卻見賀蘭宸冷冷看向他,仿佛早已将他心中所想窺探得清清楚楚。

被那如同黑暗中蓄勢待發的猛獸般銳利的目光注視着,郭監軍隻覺得脊背一片冰涼,哪裏還有先前的威風。強打直腰闆坐在位上後,竟是不敢再有任何的舉動。

這一切,此刻正在專心診脈的莫傾卿自然是一概不知,那專注認真的神情,仿佛除了眼前的病人,周遭的其他事物都早已被她置于身外了。

軍帳中一時間極爲安靜,衆人的呼吸聲因着這寂然似乎也不由得放輕了許多。

賀蘭宸靜靜地看着莫傾卿,看着她神情專注的診脈,看着她起身回到那堆散落在地的東西中翻找着,看着她拿着古怪的器械和不知名的藥物回到原處,看着她複診,喂藥……

明明是頭一回見到她,明明是頭一回見她用這些古怪的方法行醫,賀蘭宸卻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驚訝,就仿佛她本該如此。

這一念頭剛自腦中一閃而過,賀蘭宸不由得一愣。這似乎已經是今天第二次出現這種情況了……爲什麽?

墨色的眸子微張,賀蘭宸微微抿唇,掩下了這些莫名的思緒。

此時坐在賀蘭宸身側的上官祁卻早已按耐不住,起身湊到了那群士兵那頭。哪知,他才剛一到,便聽人群中傳來一聲怒斥:“你要幹什麽?”

上官祁眼皮一跳,示意圍觀的士兵給他讓個道。擋在跟前的幾人讓開後,映入眼簾的便是莫傾卿一手拿着剛才用來脅迫郭監軍侍衛的利刃,一手抓着那染病士兵的手腕,而另一個士兵正手持長劍抵在了她白希纖瘦的脖頸上,眼神中滿是警惕。

仿佛隻要莫傾卿再繼續有半點不軌的動作,換來的必定是她脖子上的一個血窟窿。

淡淡的掃了一眼脖子上的長劍,莫傾卿神色淡然,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道:“放心,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當着你們這麽多人的面行兇。我很惜命的。”

“放下。”上官祁拍拍那士兵,輕聲囑咐了一句。

士兵轉頭看了上官祁一眼,又看了看莫傾卿,這才收了劍,立在一旁。

莫傾卿手微一使力,鋒利的手術刀立刻在那染病士兵的手腕處劃開了個口子,随後她用杯子接住了往外流的血,待有了小半杯後,這才停住爲其止血。

待處理完那小傷口後,莫傾卿沒有再看任何人,端着杯子起身,轉身之後,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到那堆散亂的器具前,神色淡定,鎮靜漠然。

隻是,當她半跪半蹲在那些物件前時,因爲角度的緣故,賀蘭宸卻清楚的看到,女子眼中閃過的茫然,就仿佛如夢初醒般,而後,随之而來的,竟是滿眼的委屈和絕望。

莫傾卿頹然地望着手中那一小杯血,剛才因爲太過專注,她竟是想要抽血然後用儀器來檢測血液中是否存在什麽肉眼無法發現的可疑成分。隻是,當她準備拿東西時,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仍然在古代。

琥珀色的雙眸似有霧氣蒸騰而起,莫傾卿低下頭,拼命壓制住那随時可能湧出的淚水,深吸了口氣後,拿出了幾張做過特别處理的試紙,用棉簽将血沾染上去。

血液落在了試紙上慢慢氤氲開,到最後,竟然現出了不同的顔色。

看到這樣的反應,莫傾卿的瞳孔蓦地一緊。

-本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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