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因爲窄小的窗口偶爾有風吹動而輕輕搖曳,木頭在燃燒中不時發出一聲噼啪的響動,這聲響雖然輕微,卻在幽靜的空間裏生生帶出了些許不安的意味來。昏暗的光線隔開了軍中這個有些陰冷的牢獄和外面的世界。
幽暗陰冷的牢獄内,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其中,如同鬼魅般一間一間快速而謹慎地查看着什麽。當探查到走道盡頭的那間牢房,看到倚靠在牢門附近睡着了的莫傾卿,來人似是略微一頓,随即便略過她直接朝與她關在同一牢内的五人走去。
冰涼的地闆上,莫傾卿抱着膝蓋蜷縮在靠近門口的位置,睡得并不安穩。昏昏沉沉中似乎在做着夢,時不時有斷斷續續的呓語從她的唇角處溢出。
習武之人的耳力素來敏銳,因此即便隻是些模糊不清的夢語,來人還是聽了個大概。隻不過,入耳的詞彙有些怪異,他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唯獨一句不斷重複着的“别把我留在這裏,我害怕,我想回家”他卻是聽得清楚明白。
來人似乎微微有些愣怔,淡淡地望了莫傾卿一眼,眸中的神色意味不明。
許是地上的寒氣太重,睡夢中的莫傾卿輕輕打了個冷顫後,迷迷糊糊醒了過來。目光所及的景象并不明朗,茫然四顧後,她方才意識到自己依然身在古代,并且正被關在一處牢房中。
等等,剛剛一掃而過時,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莫傾卿下意識地将已經收回的視線再次投向牢中内側,影影綽綽間,似乎有個身形正蹲在那幾個被她用藥放倒的家夥身邊翻着什麽,察覺到了她的動靜後,手上的動作一頓,微微轉頭,一動不動地看向她。
一聲尖叫到了喉間被莫傾卿硬生生給壓了下去,她小心而警惕地注視着那個黑影的動向,右手緩慢而小心地伸向先前睡覺時爲防萬一特意拿出來的那把手術刀,緊緊握住卻不敢輕舉妄動。看大概輪廓,那人并不是被她放倒的那幾個家夥中的一個。什麽人會在這種時候來這種地方幹什麽呢?
難道是之前殺了她帳外那兩個看守士兵的人?他來幹什麽?卧槽,不會是來殺她滅口然後僞裝成畏罪自殺借此把黑鍋甩給她吧?!
算了,管他是誰,先把看守叫來把人抓住才是王道!
不行,萬一人還沒到他就行兇怎麽辦?自己不見得能打得過呀。
隻不過一息之間,莫傾卿腦中已是千回百轉。這般權衡糾結着,她一時也不敢輕易有所動作,隻能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
就在她爲難之際,對方卻突然直起身來。這一動作對于此刻保持高度警惕如臨大敵的莫傾卿而言,簡直就是一個緻命的危機信号般。
搶占先機!先下手爲強!
來不及細想,當腦中的念頭一閃而過時,莫傾卿已經快速起身淩厲出手了。
待欺身到對方近前,莫傾卿這才發現,那人竟是黑衣蒙面。心中的猜測似是得到了進一分驗證,莫傾卿下手也更爲利落狠絕,左手襲向對方眼睛的同時,右手的手術刀已迅速向他的喉嚨揮去。
然而,對方的反應比她想象的還要快,掌風往複間,如同閑庭信步般遊刃有餘地化解了她的威脅。奇怪的是,來人并沒有趁機發動緻命的攻勢,即便是回擊,也不過是類似于小打小鬧的應對,倒更像是想看清楚莫傾卿的套路。
隻可惜,此時處于高度警戒的另一個當事人并無暇顧及這一異樣。
一擊不成,莫傾卿迅速轉換了戰略,纖指翻動間,手中的柳葉刀娴熟一轉反握住,刀柄向下,精準地朝對方身上的幾處重要穴位襲去,然後在他躲閃之際,又一個轉手,刀刃再次劃了過去。
果決淩厲而又不同于古代武術的現代格鬥手法,若是面對功力一般的古代習武之人,莫傾卿不見得占不了優勢。然而,對方的功夫顯然不是普通武人所能及的,這樣的突襲依然沒能躲過他的雙眼,隻見黑衣人擡手錯身,如一抹流雲般利落側身,同時将莫傾卿握着手術刀的右手牢牢抓住。
對方似乎對這來自現代的醫療刀具頗感興趣,竟直接就着她的手觀察起來,待看明白了之後,眸色卻是深了幾許。仿佛爲了驗證什麽般,來人擡起原本背于身後的左手,将手背湊上前試探性地微微一碰觸,沒想到小小的刀刃竟然如此鋒利,直接在手背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來人垂眼看着手背上的殷紅,眸色更爲深沉,甚至沾染上了些許冷意。
然而,此刻背對着他的莫傾卿并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反倒是對方那不緊不慢細細研究的姿态讓她氣得牙癢,這對于她而言簡直就是赤果果的挑釁!
莫傾卿不甘心地微一旋身,同時左手彎肘向後擊向他的腹部……
隻是,這轉身之間,因爲縮小攻擊距離兩人靠得極近的緣故……
這氣息?!
難道……?
怎麽可能??!!!
琥珀色的雙眸倏地瞪大,腦中原本清晰明了的思緒頃刻間被打亂,莫傾卿整個人似是被按了定格鍵般呆立在原地。與此同時,右手的桎梏毫無預兆的被松開,愣神間,身後之人竟然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金屬落地的脆響将莫傾卿從恍惚中拉回了神緒,有些愣怔地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手術刀,莫傾卿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是因爲剛才用力過猛一時停下來後整個人都虛弱無力,還是因爲她竟然将救死扶傷的柳葉刀當成了用來殺人的工具,或者是因爲方才那人的緣故?亦或是,三者都有?
将手術刀湊到袖子上準備擦拭掉上面的塵土,莫傾卿眼尖的發現刀刃處帶了星點紅印,從形狀上看,似乎是想要擦拭掉上面的東西時匆忙間沒有弄幹淨。
這是……血麽?
莫傾卿愣了愣,她剛才難道傷到人了?
不可能啊,根本連根頭發都沒碰到好麽!
費力壓下心頭不斷翻湧的思緒,莫傾卿腳步有些虛浮的走到那幾個兵痞子身側,伸手探了探鼻息,都還活着。不放心地拉過其中一個的手腕,待手指搭上去細細診脈後,莫傾卿不由得蹙了蹙眉。
好反常的脈象。
逐一爲另外幾人也診了脈後,莫傾卿又返身從醫藥箱裏拿出聽診器一一探聽他們的心音及幾項器官的聲音和呼吸音。
肺部的聲音不大妙啊。
認真診斷了一遍後,莫傾卿将手中的器械收回箱中,這才起身朝外喊道:“喂,請問有人在嗎?這裏有人生病了。”
隻不過,她并不知道,方才瞬間消失的黑衣人其實一直躲在暗處,直到她叫人時才離開,她剛剛的所有舉動,都全部落入了對方眼中。
獄卒在莫傾卿的招呼聲中姗姗來遲,并沒有太當回事,隻道是平常的頭疼腦熱,随意遣了人去軍醫營端了幾碗藥來草草灌下便罷,完全無視莫傾卿關于找個大夫來瞧瞧的提議。直到晚些時候,那幾人開始高燒不退,嘔吐不止,氣息微弱,獄卒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妙,慌忙去彙報。
而此時尚未接到這一消息的上官祁,正難得端坐在帳中,閉目沉思着。
傷兵營中的突發狀況,可大可小,但對于他而言,卻是如鲠在喉。若隻是因爲西境險劣天氣驟變而引發的風寒,有軍醫們在,幾帖藥下去調養幾日便也就無礙了。可若是瘟疫的話,隻怕這軍中便是要亂了,稍有不慎,更是連周遭的百姓,恐也難逃厄運。
如今兵臨城下賊人未除,大軍主帥又身負重傷昏迷不醒,如果此時再生如此事端的話,想來不需要凼夷人動用一兵一卒,早前奪回的那些城池便又将落入他們囊中了。
隻不過,這是與不是之間相去甚遠卻關系重大,即便是身爲軍醫營的掌首,曹軍醫也不敢單憑一天的病例和症狀便貿貿然下結論。也因爲如此,上官祁心中多少還是抱了些僥幸的希望。
然而,當今天早些時候得知,傷兵營中有這些突發異狀的兵士又增加了幾個後,上官祁心下不覺涼了幾分。
“頭兒,不好了,郭監軍正帶着人前往傷兵營探望傷情。”正當上官祁憂心忡忡之際,手下卻又帶來了個更讓他頭疼的消息。
上官祁眼皮不由得一跳:“那個狗東西,早不去晚不去,偏生挑這節骨眼去湊什麽熱鬧?!”
雖然暫時無法确定是否爲瘟疫,爲防萬一,軍醫們早已不聲不響将傷兵營給隔絕了起來,除了平日裏照看的醫士,閑雜人等都不得入内,并在外面悄悄撒上了參雜了石灰的藥粉。同時也找了些由頭在各個營帳中用艾草白芷之類的藥物熏炙。
因着平日裏别的兵士都各有各的職責,輕易也沒那個空閑去傷兵營,倒也沒人察覺出異樣來。至于營帳中熏藥之事,兵士們都是些糙老爺們,醫士們随意扯個幌子也都能打發掉了,故而也沒人起疑。
隻不過,這郭監軍卻是不同,其職責便是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将帥。往日裏有賀蘭宸坐鎮,他在軍中倒也規規矩矩如同個隐形人般。但最近幾日卻是越發活泛起來了,不是對幾位副将的安排多有微詞,就是在軍中到處行走,意圖表現自己的關懷兵士之情。
“頭兒,那要不要去攔住他?”甲戌急忙問道。
“那狗東西拿着雞毛當令箭,怎麽攔?”上官祁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不用管他,想去就讓他去,最好也給病上,省得一天到晚上蹿下跳唧唧歪歪。”
“頭兒,這不妥吧?他要是出了事,上頭怪罪下來可都得靖軒王爺擔着,”甲戌面上一囧,“更何況以他的個性,要是真在軍中病上了,不得鬧得人盡皆知天翻地覆。”
上官祁原本也就是随口一說,這個中的利害關系,他自然也是清楚,于是甚是不耐地揮揮手道:“叫上甲午,去把那厮給爺攔下來。”
聞言,甲戌面色卻是更苦了,“頭兒,我們兄弟幾個雖說是您手底下辦事的,但來了這軍中充其量也就個兵頭子,啥都算不上啊,您讓我們怎麽個攔法?”
“就你事多。”上官祁看了他一眼,無奈,隻能起身親自出馬了。
匆匆趕到傷兵營時,郭監軍已經率先抵達了,也不知道曹軍醫用了什麽法子将他暫時留在了營帳外,兩人此刻正對面而站交談着什麽。見上官祁到來,曹軍醫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氣。
簡單的見了禮之後,郭監軍自是又将自己心懷傷兵得閑便來探望的初衷重述了一遍。
“現下雖是整修之時,軍中的事務卻是一樣不少,弟兄們各個繁忙,郭監軍你倒是挺清閑啊。”上官祁本就與他不對盤,此刻又挂心着傷兵染病之事,心中原就憋着火,他又素來随性慣了,說出來的話自然也客氣不到哪去。
“本官雖不能與弟兄們共赴戰場殺敵,但一直心系傷員,因知他們重傷未愈心中牽挂,故前來探看,上官世子這般說辭,卻是想将本官至于何地?”見上官祁言語中諷刺之意如此明顯,郭監軍當即怒道。
上官祁卻是完全不在意,徑自開口道:“既然郭監軍心系傷兵,現如今軍中藥草急缺,導緻部分士兵傷勢不僅沒有好轉反倒有惡化的趨勢,你不如就幫忙想點法子多弄些藥來。”
“若真如此,本官自會……”郭監軍平複了下心中的怒意,開口道,誰知,話尚未說完,斜刺裏便闖出個侍衛打扮的男子,沖将到上官祁身側,附耳說着什麽。
随後,便見上官祁臉色一變,招呼了一聲曹軍醫,竟是二話不說就帶着人匆忙走了。
“跟去看看!”見此,郭監軍自是不可能跟沒事人似的不聞不問,喊上幾個下屬也快速跟了上去。
兩行人一路奔走,最後卻是在關押戰俘流民的營地前停了下來。郭監軍不由得驚詫,心道莫不是裏面關了什麽了不得的戰俘,一不小心被劫了獄?
正猜疑間,上官祁等人已經率先趕了進去。來不及細思,郭監軍慌忙跟緊,待走過長長的走道抵達盡頭的牢房時,便見曹軍醫正在給裏面那幾個凼夷國的兵痞子診脈。而牢裏站着的那個一身鄉下丫頭打扮的姑娘,想來便是前日被抓的那個身份不明的女子。
“如何?”尚未等他開口詢問,上官祁卻是先他一步沖牢房内的曹軍醫問道。
曹軍醫眼睑一顫,一時沉默不語。腹寒,頭痛欲裂,高燒不退,竟是與傷兵營中那些驟病的兵士相似的症狀。
見他如此,上官祁心下一驚,“老曹,難道真的是?”
“世子爺,尚未……”
“真的是什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郭監軍望向曹軍醫,臉上的表情盡是探尋。
對于軍中之事,郭監軍并不是一無所知,即便那些将士有心隐瞞,他也能靠着自己的法子多少探到些風聲。今日之所以前往傷兵營,便是因爲得了傷兵中接連出現突發病況的消息。
“戰俘之事,就不勞郭監軍費心了,”上官祁沒好氣地看向他,但爲了盡快将他打發走,終歸還是斂了性子,“軍中藥草急缺,郭監軍何不現在就去拟奏上禀朝廷多批些來?”
哪知,郭監軍卻是充耳不聞,自顧自尋思起來。根據他得來的消息,傷兵營中突發的病情,大體皆是頭疼腦熱,上吐下瀉,高燒不退,咳嗽不止。這之後,醫士們便開始在各個營帳中撒藥粉熏炙藥草,方才在傷兵營外,上官祁匆忙趕到,那架勢,分明是想阻止他進去,難道……
“曹軍醫,你實話告訴本官,這軍中,可是出現了……瘟疫?”他隻是按所知的理論來推斷,也不敢确定,故而說到最後二字時,不由得停頓了片刻,音量瞬間低了下去。
聞言,上官祁怒視他,咬牙低聲道:“瘟疫二字,豈可妄提?!郭監軍是想擾亂軍心麽?!”
“擾亂軍心”四字是何等樣的罪名?郭監軍騰地一下子臉紅到脖子根,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駁斥道:“若非瘟疫,軍醫營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又是撒藥又是熏炙?本官雖對醫理知之甚少,卻也不是虛長了這幾十年!”
他含怒辯駁,音量一時沒有控制住,牢裏的兵士和關押着的囚犯,皆聽得一清二楚,登時個個倒抽一口涼氣,憂心忡忡地望向他們。
上官祁此刻真是恨不得一掌劈死他,“軍醫們尚不敢輕易下定論,你在這裏瞎嚷嚷什麽?”
“那要待到何時才能判定?這種事情能拖嗎?難道要等大批士兵染上了死傷無數時嗎?”郭監軍梗着脖子義正嚴辭道。
上官祁冷笑一聲,目光森涼,“那你想怎樣?如今連是否爲瘟疫,因何而起都無法确定,你便這般口無遮攔,可敢擔這妖言惑衆,擾亂軍心之罪?”
“那是你沒用!”郭監軍被他噎得怒火中燒,人在氣頭上哪還顧得上什麽尊卑禮儀,“什麽叫‘因何而起都無法确定’?罪魁禍首明明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自她到來後軍中便不得安生,先是夜襲接着便有人異病,現在連與她關在一起的俘虜都發病了,就算不是主謀也和她脫不了幹系。”
他伸手直指一直靜靜站在牢中角落處的莫傾卿,說到最後那語氣似是與她有着深仇大恨般。
莫傾卿毫不客氣地沖他翻了個白眼,這人是不是有病啊?她很無辜的好麽!今早一發現那幾個家夥情況不對後,她診看了一番之後就很厚道的告訴了獄卒,讓他們去通知大夫,沒想到之後竟然嘩啦啦來了這麽多人。她尋思着也沒她啥事兒了就站一旁看熱鬧,誰知說着說着竟然還扯上她了。
“就憑她?”上官祁看了眼莫傾卿,語氣中有些不屑。他承認這女子是有點怪異還有點手段,但她在軍中一直有人看守,想要短時間内掀起這病勢,隻怕不大……除非!
上官祁快速看了眼莫傾卿腳邊放着的那個不曾離身的箱子,眸色暗沉了幾分,自始至終,都沒有人想過去檢查它!
“上官世子難道不知道有句話叫人不可貌相?面上越是良善無害之人,這心裏說不定越是陰險歹毒。”郭監軍亦是沉了聲道。随後,也不看上官祁,直接命令一旁的士兵,“把她押出去,本官親自審問。”
士兵看看他,又看向上官祁,見後者竟然破天荒的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這才走進莫傾卿所在的牢中。
“又來?”莫傾卿有些見慣不怪的瞟了眼走向她的士兵,擡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别動手,我自己出去,要上哪你前邊帶路就好。”說完還不忘背上一旁的醫藥箱,這可是她在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寶貝,絕對要寸步不離才行!
隻不過,莫傾卿不知道的是,這個于她而言再自然不過的動作,落到了旁人眼裏,卻衍生出了不同的意味來。
神情自若的跟着一群人出了牢獄,莫傾卿眯着眼睛感受着撒在臉上帶着些許暖意的陽光,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了幾許,果然好天氣能讓人心情好啊。
上官祁不經意間望過去,恰巧看到了這一幕,不由得暗自啧了一聲,心道這女子着實心大,是沒弄清楚自己将要面臨的情況,還是有持無恐?
一行人進了就近的一個帳篷,或落座或站定崗哨後,帳篷中央便隻剩下莫傾卿一人了。随後,在郭監軍的盤問下,莫傾卿又将她已經快要記得滾瓜爛熟的事情經過又重複了一遍。
這些人就不能有點創意問些别的嗎?這些個問題她已經回答得快要吐了好麽!
“你背上背着的是何物?”見莫傾卿的說辭中實在找不出什麽明顯的破綻,郭監軍指着她的醫藥箱問道。不曾見過的材質和形狀,連受審時都要帶着,難道裏面藏了什麽不能讓人知道的東西?
“這個呀,”莫傾卿拍了拍箱子,“雖然長得比較奇怪,但其實就是個藥箱。”至于具體有什麽那就沒必要說了,反正這些古代人也不懂。
“你昨夜撒的那些藥粉,是什麽?”從進帳後便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上官祁突然開口問道。
他竟然知道?!莫傾卿詫異的望向他,轉念一想,她昨晚鬧出的動靜那麽大,讓人知道也是正常不過。
“不過是些加了點麻醉功效,能夠使人身體機能暫時麻痹的藥物而已,并不會造成什麽傷害。”莫傾卿不緊不慢地回答道,言語間腦中有個念頭蓦地閃過,不由得瞪大了雙眼,“你們不會是懷疑和我同一個牢裏的那幾個家夥現在這樣跟我有關吧?”
這反應是不是也忒慢了點,現在才意識到?
上官祁意味深長的看了莫傾卿一眼,有些無法确定她是佯裝不知還是果真蠢笨如此。若是前者的話,能表現得如此自然,這女子的心機不容小觑;若是後者的話,看她從進了軍中後的一系列從容應對,又不像是個傻的。
“他們原本無病無傷,一夜之後便皆蹊跷染病,難道不應該懷疑你嗎?”上官祁接過甲戌遞過來的杯子,喝了口茶後悠悠然道。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就因爲如果他們出事了我的嫌疑最大,所以我更不可能對他們做手腳啊,那樣太明顯了,我又不是傻!而且我那樣做又沒什麽好處,哪來的作案動機?”莫傾卿抿了抿唇,不急不慌的淡淡反問道。
上官祁冷哼一聲,眸光犀利,像是要把她看透了般,“有沒有動機,恐怕你才是最清楚的,若這就是你反其道而行的目的呢?”
莫傾卿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看向上官祁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和……鄙夷。這些個古代人啊,就是心思太重了!随便一點事兒,明明事實就是那樣,他們非得把它揉碎了在那些粉末中輕搓慢撚挑出些陰謀的意味來!人和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呢?!
被她用那樣的目光看着,上官祁一時間不由得懷疑到底誰才是真正被審問的對象,待反應過來後,頓時有種一口老血堵在心頭之感,恨得他牙癢癢。這丫頭到底是哪來的資格和信心敢這麽看着他?!
“你……”
“曹軍醫,大事不好了,傷兵營中兩個昨日突然染病的士兵死了!”
上官祁一句話才剛開了個頭,就有個醫士慌慌張張沖了進來,驚慌失措的打斷了他的話。
手中的杯子被緊緊握住,上官祁陰沉着臉看向那醫士,眸光森冷得厲害,“怎麽回事?”
“昨日用了藥後,那兩人稍好了一些,大家也就放松了下來,今日早些時候送藥時,情況也還不錯,隻是用了藥後嗜睡,誰想方才再看時,兩人竟都悄無聲息地去了。”面對那樣高壓的目光,那醫士隻能硬着頭皮彙報道,“不隻他們二人,還有三人此刻也是氣息奄奄,軍醫們正在極力搶救,不過恐怕也是無力回天了。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快說!”上官祁不耐煩地催促道。
“非傷兵營中的士兵,也有三人染病了。”
話音一路,座中幾人的臉色皆是一變。
“我去看看。”曹軍醫起身,匆匆便要往外趕,卻被身後的一道厲聲喝令給叫住了。
“站住!”郭監軍早已從座上站起,身體筆直的僵立在原地。
若說一開始是因爲氣候原因有些個傷兵身體較差扛不住生了病,那倒還說得過去,可這接二連三有人倒下,甚至死亡,到現在連好端端的士兵也無緣無故開始生病,短短幾天的時間内便生出如此事端,再照着這些個症狀推斷,除了瘟疫,還能是什麽?!
郭監軍活了四十多歲,瘟疫的厲害怎會不曉得,且不說傳染速度極快,一旦染上,多半是難以活命。現在這些人雖然還好好的站在這裏,說不定已是染病在身了!
想到這裏,郭監軍隻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巨響,面色霎時慘白如紙。他與這些個人呆在一起如此之久,方才又去了出現了染病牢犯的獄中,說不定……說不定……
“快,把他給我拖出去!”郭監軍指着那醫士命令道,随即又開口,“傳令下去,火燒傷兵營,裏面的兵士一個不留!把那些與他們接觸過的人全數隔離起來!曹軍醫,快給本官看看是否染上了瘟疫……不行,你天天與那些傷兵在一起說不定早已染上了……快,快去,把神農閣的雪兒姑娘給本官叫來!”
莫傾卿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卧槽,這樣就要燒?裏面可都是些大活人啊!太草菅人命太bt了吧?!更何況,光憑這麽些病例并不能就斷定是瘟疫好吧。原本她還以爲這人有多明大義多顧全大局,敢情在牢裏的時候都是裝出來的啊?沒想到竟然是這種貨色。
被指派的士兵雖然震驚于“瘟疫”二字,但顯然郭監軍的命令更讓他們難以置信,以至于個個皆是一動不動,表情震驚地看着他。這幾日表現得如此關懷兵士,方才在牢房内又是那般義正嚴辭,沒想到真出事了,卻是這般嘴臉!
“怎麽,本官還命令不動你們了?趁現在疫情還不嚴重,趕緊斬草除根,否則到時候你們都得死!”見他們不動,郭監軍氣得連聲音都尖厲了起來,轉頭命令他身後的幾個侍衛,“他們想死不去,你們去!”
幾人皆是他的随行部屬,主要負責保護他的安危,并不歸軍中管轄,故而隻聽命于他。
得到命令後,侍衛們立即行動,隻是,才剛走了兩步,便見一串水珠淩空飛來,帶着力道精準地打在他們的穴位上,幾個人瞬間便不動了。
“我看誰敢!”上官祁把玩着剛被傾倒一空的茶杯,眼神陰骘冰冷。
“你!”看着被上官祁用茶水點了穴的幾個侍衛,郭監軍氣得咬牙切齒,奈何他對武藝一竅不通,也無能爲力。
“且不說是否真爲瘟疫,即便是,該如何處理也應由主帥定奪,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監軍這般視人命爲兒戲!”上官祁眼中寒芒顯現,“既然你怕染病怕死,那麽……來人,把郭監軍押下去,沒有本世子的命令,不許踏出營帳半步!”
“誰敢動本官!”郭監軍怒道,憤然看向上官祁,“主帥何時能醒尚未可知,都這麽些時日了還沒動靜,我看十有是醒不過來了,你想等他定奪,簡直就是要這群士兵給他陪葬!”
“咣當!”話音剛落,上官祁手中的杯子便毫不留情地砸到了他頭上,随後身形一晃,人已經如同鬼魅般近到郭監軍身前,手握成拳直接照他臉上打去。
郭監軍區區一個不識演武的文官,哪經受得住上官祁這帶了怒意的拳頭,幾拳下來,一張臉已是鼻青臉腫,涕血交流,實在是讓人不忍直視。
“狗東西,小爺就不信還治不了你了!”揮了幾拳後,上官祁怒氣沖沖的在原地轉了一圈,伸手抽出一把那些個被點了穴的侍衛手中的劍,擡手就朝郭監軍刺去。
“世子爺,使不得!”曹軍醫愣了片刻才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緩過神來,急忙攔住上官祁,又使了眼色叫上甲戌,方才勉強将他拉開。
毆打監軍本就非同小可,這萬一要是弄出條人命來,那可不是鬧着玩的,更何況還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到時候就算雍誠王爺想護着他,都不見得能保他周全。
“混賬東西!”将手中的長劍丢在地上,上官祁面色森然的看着郭監軍,若眼神能殺人的話,此刻他恐怕已經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上官祁,你竟然敢毆打監軍……”郭監軍氣得直打顫,卻懾于上官祁的手段和眼中的肅殺之氣,不敢造次。
“來人,把這狗東西連同他那些個狗腿子都押回帳中看管,誰要是敢擅自離開營帳,殺無赦!”上官祁一個冷眼掃過去,厲聲命令道。剛才在氣頭上他也沒多想,此刻被拉住了,他自然是明白這其中的厲害關系,也不能真要了郭監軍的命。
“你……”郭監軍還想說什麽,卻是被甲戌親自動手,直接帶人給拖了下去。
誰知,剛走到帳門口,卻與匆匆忙忙趕來正要進門的甲午撞了個正着。
“頭兒,王爺醒了!”甲午根本無暇顧及,越過他身側開口朝上官祁彙報道。
“你小子說什麽?”上官祁愣怔地看向他,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爺醒了,先去了傷兵營後,此刻正往這兒來。”甲午穩住腳步,一臉正色道。
令甲午意外的是,上官祁的反應并沒有他一開始想象的那般欣喜若狂,反倒是靜靜地坐在位上,似是發呆般,隻不過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多少還是洩露了他此刻極力隐忍的心情。
這樣的反應本就有些奇怪,然而更讓甲午覺得怪異的卻要數那個叫莫傾卿的女子的反應。
當聽到這一消息時,原本百無聊賴站在一旁看戲的莫傾卿猛地轉過頭來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裏閃亮亮的如同夜間的星輝,本來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竟現出了一抹淺笑。
甲午被她那澄澈的琥珀色瞳仁裏的光芒晃得眼眸一顫,不由得微一眯眼想看得更仔細些,卻發現對方臉上的表情已回到了常态。
甲午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莫傾卿一眼,随後又轉向了上官祁。
在心裏長長地舒了口氣,多日來的擔憂似乎頃刻間煙消雲散了。仿佛剛從冗長的夢中醒來一般,上官祁擡眼看了看周遭,眸色早已恢複了一派清亮。
“主帥來得正好,本官倒要問問,身爲大軍統帥,他是怎麽管束出這種無法無天的手下的!”原本已經被甲戌連拉帶扯拖到門口的郭監軍此刻卻是回過了神來,趁着衆人愣神的間隙掙脫了桎梏,梗着脖子道。
話音剛落,門口立時傳來了一道聲線,寡淡的語氣,波瀾未驚,卻令在場的人面色皆是一變。
“郭監軍似乎對本帥的治軍之法頗有不滿?”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