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察覺到了上官祁的視線,賀蘭宸快速收起遊離的神思,若無其事地望向他。
“并無印象。”
嘿呦,好家夥!都神遊成那樣了還能接收到他問的話,上官祁不由得有些佩服起賀蘭宸來。
不過很快他便把這碴兒給忘了,因爲比之賀蘭宸,素來最爲靠譜最不動聲色的蘇子墨此刻已經心不在焉到杯中的茶都已灑光了,他還保持着端起要喝茶的姿勢。
這一個兩個突然間是怎麽了?莫不是病了?要不要讓曹軍醫來看看給開點藥?!
上官祁突然覺得腦仁疼得厲害,看了看賀蘭宸後,又轉頭盯着蘇子墨看了一會兒,也瞧不出什麽端倪來。
“墨先生,你這是怎麽了?”上官祁實在是瞧得不耐煩了,開口問道。
“沒事,隻是突然想起些陳年舊事。”蘇子墨放下杯子,神色有些不自然道,“說起來,如今軍中士兵的毒已解,玄翊鐵騎已到位,懷安城方方面面的地形圖也都拿到了,這戰事,也該速戰速決了吧。”
于是,原本思緒不知神遊到何處的兩個人,竟是一下子進入了排兵布陣的謀劃狀态着,轉化速度之快,看得一旁的上官祁隻能是幹瞪眼。
兩日後,蒼郁虞大軍發兵,以破竹之勢攻下懷安城。雖然莫傾卿對于賀蘭宸這種不遵從遺囑好生靜養的行爲甚是惱火,但人家身體的正主兒都不當回事,她一個旁人更不可能瞎操心。反倒是夜尋幾個影衛實在放心不下,略一合計将夜影給推了出來,讓他去請莫傾卿複診。
對于這件差事,莫傾卿原本是拒絕的,無奈夜影卻是執着的很,眼看着又準備一撩袍子跪下了,莫傾卿隻能心不甘情不願的跟他去了主帥大營。
兩人一到帳外,夜影就停下了腳步,眼神有些閃爍,“莫姑娘進去吧,我在外面候着,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
“你不進去?”莫傾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家夥不是一直都形影不離的樣子麽,今天怎麽有點反常?
“我不懂醫,進去也幫不上什麽忙,就不去礙事了。”夜影快速搜羅出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來。
“也是。”莫傾卿一點都不客氣,從善如流的肯定道。随後錯開身子走了進去。
幹淨簡潔的營帳之内,袅袅的草藥香似有若無的彌漫在空氣中。尚未換上一身铠甲的賀蘭宸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看着面前的幾張地圖,聽到有人進來,他并沒有擡頭,而是語氣不善的開口道:“本王不是說過,無事不要随意進出這裏。”
賀蘭宸出征之前有獨自靜思的習慣,最不喜人打擾,加之聽腳步聲推斷是個女子,他以爲是韓雪兒,故而語氣更是不好。
不想,下方傳來的,不是韓雪兒那嬌柔扭捏的細語,而是一道輕靈悅耳的聲音。
“哦,那我走了。”聽到他這話,莫傾卿想都不想,立刻轉身。
“站住。”幾乎是下意識的,賀蘭宸開口道,脫口而出的兩個字,比他腦中的反應還要快些。
莫傾卿腳步一頓,翻了個白眼後,轉身之際,面上已是恢複了淡然的表情。
“我是受人之托來複診的。”一看到賀蘭宸,莫傾卿便不由得想起那天慌亂中出現的狀況,心中不由得有些尴尬。
“夜影?”見莫傾卿的神色,賀蘭宸心下了然,一時也有些尴尬,便順着她的話問道。
莫傾卿點點頭,卻心中卻蓦地有些煩躁。之前明明是那麽熟悉的兩個人,現在卻如同兩個陌生人般尴尬的面對面努力尋找話題,實在是讓人心煩。
“還複診麽?不看的話我走了。”莫傾卿沒好氣的問道,哪知她話音剛落,賀蘭宸竟然直接開始寬衣,将上身的衣物褪去。
尼瑪,要不要這麽突然?!不知道的還以爲丫這是要耍流氓了呢!
莫傾卿眼皮一跳,深吸了口氣後,提着藥箱面色如常地走到賀蘭宸身側,慢慢爲他拆開紗布,仔細檢查傷口。哪知,餘光不經意掃過,卻撞見了對方那墨眸中一閃而過的揶揄之意。
于是,幾乎條件反射般,莫傾卿直接伸出食指,用力在賀蘭宸腰腹的傷處上按壓了一下,見對方吃痛後,這才拿出些藥來,一邊上藥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道:“恢複得挺好,以防萬一,再上一次藥用紗布纏着吧。不過爲了避免出現傷口再次裂開的情況,還是要小心點。”
傷處傳來的疼痛令賀蘭宸眼眸一顫,他擡眼看着莫傾卿臉上那絲許如同孩童般得逞的笑意,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莫傾卿,什麽是‘歪密’?”腦中某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突然一閃而過,賀蘭宸忽地湊近莫傾卿面前,緊緊盯住她的眼睛,出聲道。
“哈?”手上的動作一頓,莫傾卿疑惑地看着賀蘭宸,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
有些自嘲的收回視線,賀蘭宸也說不清自己爲何會突然萌生出那樣的想法,或許是跟昨晚又夢到了那女子有關吧。
隻是,這一次女子說的,卻是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賀蘭宸不禁詢問,女子卻是狡黠一笑,并不多做解釋,拉過他的手後,用食指在掌心寫下了彎彎繞繞的幾個字符。
手上傳來的那微涼觸感,即便是在夢中,賀蘭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就仿佛,真的有過這樣一個女子,在笑語晏晏間,在他的掌心留下了幾許陌生的文字,微癢的烙印停留在心中,揮之不去。
寫好後,女子也不解釋,隻是教他重複着那字符的發音,待他磕磕碰碰地開口時,她卻已經笑彎了腰。
從夢中醒來時,賀蘭宸仍是看不到對方的臉,卻迷迷糊糊記住了那些字符大概的發音。
“好了。”賀蘭宸晃神之際,莫傾卿已經利落的處理好了傷口,将用品都放進藥箱後,她背起藥箱擡腿就走。
剛走出幾步,莫傾卿又停了下來,轉身問賀蘭宸道:“你們等會兒要攻打懷安城了?”
賀蘭宸微一點頭算是回答。
“城中偏隅有幾個少年特别崇拜你,有阿升,阿華,大毛,二毛,舟子,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莫傾卿掰着手指很認真的數着,“等你們拿下懷安城後,要是可以的話,你能不能見見他們,哪怕是騎在馬上遠遠經過,他們都一定會特别高興的,估計連做夢都要笑了。”
想到那幾個少年,莫傾卿的唇角揚起一抹淺笑,不過這笑意很快便消失了,“可惜明仔看不到了。”
賀蘭宸看了她一眼,也不回答,整理好衣物後兀自起身,走到挂铠甲的架子前,開始穿戴裝備。
莫傾卿下意識地腦補出一個畫面來,丈夫穿好正裝打領帶準備出門上班,妻子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囑咐些話……
卧槽,腦洞開太大了!
莫傾卿急忙止住這奇怪的念頭,耳根蓦地有些發燙,招呼也不打一聲,便急急忙忙地跑出了營帳,留下賀蘭宸有些莫名其妙地目送她離開。
帳外的夜影見莫傾卿匆忙離去,心下一驚,正遲疑着要不要進去,便見一身飒飒戰甲的賀蘭宸緩步走了出來。
“爺。”夜影恭敬的叫了一聲。
“整軍擂鼓,出兵攻城。”賀蘭宸淡淡開口。
看似雲淡風輕的一句話,于戰場上,卻凝結了主帥的深謀遠慮和将士們的奮勇殺敵。
傍晚時分,捷報傳來,駐軍之地一片沸騰,在這歡悅的喧嚣之中,莫傾卿卻兀自在營帳内昏睡着,對于周遭的一切仿佛無知無覺般。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身在懷安城内,忙于指揮接管城池以及各種重要善後之事的賀蘭宸,竟在百忙之中,接見了幾個曆盡千辛萬苦趕來的少年。
這一舉動,倒是讓熟知賀蘭宸的幾個親近之人驚詫不已,畢竟剛攻下城池,還有許多棘手的事兒等着他定奪呢。
隻不過,當看到畢恭畢敬一臉崇拜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幾個少年時,賀蘭宸自己也說不準爲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因爲出征前莫傾卿的那些話麽?
阿升幾人看着眼前一身飒飒戰甲,仿若天神般的賀蘭宸,已經激動得腦子裏一片發懵了,雙唇哆哆嗦嗦了好一陣子,卻愣是說不出話來。
見他們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夜影等人都已是不耐煩了,他們家王爺可沒那麽多閑工夫讓這些小鬼這麽幹耗着。
“咳,王爺還有要事,你們先……”夜影正準備趕人,幾個少年卻突然七嘴八舌說開了。
“宸元帥,求您将我們收入麾下吧!”
“宸元帥,您是不是見到莫姐姐了,她還好嗎?”
“宸元帥,您當傷是不是好了?”
“宸元帥,莫姐姐的醫術太厲害了,你看大毛都好了。”
……
幾個少年這般說着,聽得夜影都覺得有些頭大。賀蘭宸卻是敏銳地從他們的言語中得出了很多訊息,于是略一整理,便讓少年們安靜下來,逐一詢問。
面對自己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偶像,少年們哪裏會有所保留,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将凼夷人如何欺壓殘害城中百姓,莫傾卿如何救治大毛,如何安排他們制造混亂,如何逃出懷安城等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當說到黑|火|藥時,連一旁的夜影等人都是眼前一亮,聽這些少年的描述,那可是個好東西呀,若是能善加利用于軍事上,恐怕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惜,少年們所知并不多,面對賀蘭宸的細問,他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些都是莫姐姐的主意,您問她,她一定知道。”
“對,莫姐姐可聰明了,是第二厲害的人。”
“對,宸元帥第一厲害!”
聞言,在場幾人皆是一愣,賀蘭宸第一,莫傾卿第二?這評價,還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憂啊……
與幾個少年交談後,賀蘭宸命人妥善安排了他們的去處,這才又開始處理手中的要務。隻不過心中湧起的淡淡漣漪,卻是久久不能平複。
數日之後,戰事畢,連帶着其他諸多要務也都處理妥當了。
半月餘,諸事妥善,大軍啓程,凱旋而歸。
而這期間,莫傾卿除了與幾個少年見過兩次面外,多數時候都躲在自己帳中翻看從曹軍醫那順來的醫書,隻有當有人來找時,她才會出診。
似乎無人再去關注她所謂“細作”的身份,而方軍醫背叛事事,似乎也不了了之了。軍中該醫治的醫治,該休整的休整,一切都顯得極爲平靜。
然而,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不曾停止過湧動。隻不過,意識到這一點的人不多罷了。
大軍抵京之日,城中一片沸騰,男女老幼夾道歡迎,紛紛想要一睹戰王的風采。就連平日裏吊兒郎當出了名的上官祁,也在一身戎裝的襯托之下,俘獲了一大片芳心。
那些年輕女子瘋狂的花癡勁兒,看得莫傾卿暗自咂舌,慶幸自己躲進了馬車裏,否則還真不知道會面對多少仇恨的眼神。
隻不過,唯一讓她比較不爽的是,蘇子墨不與他們一同騎馬也就罷,還時不時來她的馬車内串門。随說她所乘坐的馬車是很寬敞,但是多了個并不熟悉的男子,總歸是很不方便的好麽!
不是說古代人都講究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親的麽,這人怎麽一點自覺性都沒有?到底是不是古代人啊喂?!她一個人多自在啊,爲什麽非得來湊熱鬧給她添堵?!
然而,此刻已經在心中被莫傾卿怨念了不下百遍的蘇子墨卻是一點自覺性都沒有,兀自開口道:“莫姑娘若不嫌棄的話,可否讓在下診診脈?”
“不需要吧,我很好呀。”莫傾卿拿糕點的手一頓,幾秒之後又恢複了常态。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莫傾卿總覺得最近蘇子墨對她的态度有些不同,雖說他待人接物向來都是溫文爾雅的樣子,但多少總透着些梳理。可現今對她,卻似乎少了一開始的距離。
倒不是莫傾卿有受虐傾向,隻是兩人的交情實在一般,想想還是蠻奇怪的。
聞言,蘇子墨溫文一笑,也不再多說,自顧自喝起茶來。
隻不過,當莫傾卿偶爾眸光掃過時,卻總能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或者,更确切的說,那眼神,更像是試圖透過她來找尋另一個影子。
這樣的認知令莫傾卿頓時覺得有點不舒服和毛骨悚然,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自己身後,呃,隻有普通的馬車壁。
雖然有些莫名其妙,莫傾卿卻是懶得開口去問。一來人家不見得會告訴她,二來,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于這個地方的人或事,她其實并不想知道太多,沒興趣。
馬車走走停停,莫傾卿在搖搖晃晃中又昏睡了過去,待醒來時,發現自己竟是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剛剛坐起身來,便見屋外進來了個人,細看,是個提着個食盒的女子,約莫十三四歲,長得倒是清秀可愛。
“莫姑娘醒啦,一定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那姑娘見她醒來,忙将手中的食盒放下,把裏面的幾樣吃食一一擺上桌面。
莫傾卿看了看她,又打量了下四周,不大确定地問了句:“這裏是……靖軒王府?”
“是,奴婢名喚白薇,莫姑娘有什麽吩咐隻管使喚奴婢便是。”
“你懂醫術?”莫傾卿順着第一反應問道。
白薇一笑,搖搖頭,“不懂,奴婢這名字是墨先生給起的。”
“哦,”莫傾卿點點頭,雖然有些奇怪靖軒王府的丫鬟怎麽會由蘇子墨來起名字,卻也沒有細問,“白薇,我睡多久了?”
“許是舟車勞頓,姑娘您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
莫傾卿對于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隻是微不可聞地抿了抿唇,又問道:“這期間有誰來過嗎?”
白薇稍微想了想後,方才回答道:“墨先生來過一次,表小姐也來過,不過因爲有夜迹攔着,她沒進來。”
表小姐?
這又是什麽角色?
聽到這個陌生的稱呼,莫傾卿先是一愣,随即便将其丢在腦後,“賀蘭宸呢?”
聽她這般直呼賀蘭宸的姓名,白薇明顯驚吓不小,半晌之後方才緩過來,“王爺進宮了,一時半會兒應該回不來。”
“那墨先生在府裏嗎?”
“不在,”白薇搖搖頭,“不過墨先生說了,如果姑娘需要草藥的話,王府裏有一間新辟出來的藥房,您隻管去便是。”
他倒是挺清楚!
莫傾卿心中暗道,臉上的表情卻有些複雜。
囑咐白薇去幫忙弄了些熱水,莫傾卿舒舒服服的洗了個澡後,又簡單的吃了點東西,便在白薇的指引下來到了蘇子墨所說點藥房。
不過,她并沒有讓白薇跟進去,而是命她在外面守着。
說是藥房,其實不過是一間專門用來放置草藥的房間,規模雖然不大,但一排排櫃子卻擺放得整整齊齊,每一個小抽屜外都标明了裏面所放的東西,陳列合理條理清晰。
最難能可貴的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莫傾卿兀自在一排排櫃子間穿梭徘徊,一邊仔細看一邊慢慢挪動,偶爾拉開個抽屜從裏面抓點草藥放到一旁桌子上的碟子裏時。
因爲對藥品的擺放并不熟悉,莫傾卿倒也是花了點時間才找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藥物。
正準備将它們包起,身後卻傳來了一聲輕喚。
“莫姑娘。”
蘇子墨甫一進門便看到了桌上那一堆藥材,待看清楚後,不由得微微皺眉。五味子,龍骨,茯神,丹箖,菖蒲……都是些甯心安神的藥物,隻不過有幾味卻是重鎮之藥。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莫傾卿下意識地轉身,待看清來人後,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擋住桌上的藥材,奈何東西有些多,慌亂間也隻能用雙手胡亂的遮擋個七七八八。
“墨先生怎麽來了?”莫傾卿尴尬地看着他,有種被抓現形的感覺。雖說她剛才洗澡吃飯花了挺長時間,但實在沒想到蘇子墨會這麽快出現在靖軒王府啊。話說回來,白薇在外面守着是當擺設的麽?!
“聽說莫姑娘在此便來看看。”蘇子墨如是道,似乎并不覺得這樣的回答有什麽不妥之處。
“墨先生找我有事?”
蘇子墨并沒有回答,而是将視線落在了碟子裏的藥材上,“莫姑娘可是有何擾心之事?”
“沒有,隻是最近睡得不大好想弄點安神甯息的湯藥。”莫傾卿快速地搖了搖頭,卻猛地想起蘇子墨也是個醫術了得的存在,自己在他面前扯謊,實在是有點蠢。
果然——
“若隻是如此,莫姑娘何須抓如此重藥?”蘇子墨面上雖依然帶着笑意,語氣卻是極淡,“丹箖大毒,若烹煉時火候稍有差池,則毒等砒硇,服之必斃。以莫姑娘的醫道修爲,想必不用我多說吧?”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