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低垂,莫傾卿輕咬着下唇目不轉睛地盯着桌上的藥材,神情有些複雜。藥性毒性什麽的她當然清楚,隻不過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會選擇去用。
蘇子墨之所以會以爲她找的是甯神之藥,隻不過是被誤導了而已,她隻是習慣在抓藥時将藥效相近的材料放在一起而已,但那些不過隻是輔助藥材,真正起到決定作用的藥物,大多數都被她用手給遮住了。
最開始是咳嗽,到後來偶爾甚至會出現咳血的情況,現在又多了個嗜睡,莫傾卿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實在有些擔心。
一開始,她以爲是由于遇刺那晚挨了黑衣人的一掌後内傷所緻,但曹軍醫診斷後說她傷得并不重,喝些藥悉心調養些時日就會好。但現如今,情況不僅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糟糕的樣子。
倒不是莫傾卿不相信曹軍醫,而是,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他開的方子,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
“墨先生所言極是,是我大意了。”莫傾卿并不想去解釋個中的原因,有些敷衍的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将碟子裏的幾樣藥材挑了出來放到一邊,然後快速把剩餘的藥材以及手中遮擋着的那部分倒進一張紙裏簡略的包了起來。
雖然她的動作極快,奈何蘇子墨的眼力更好,隻一眼,便将那些藥材看了個七七八八。
“墨先生,賀蘭宸到底打算什麽時候讓我回家?他難道想這麽躲着我一輩子嗎?”尚未等蘇子墨開口,莫傾卿卻是先他一步出聲問道,語調微涼,還夾帶着些許不耐煩。
蘇子墨突然有點後悔出現在這裏了。
“阿宸剛回京,事務繁忙,待他忙完這一陣吧。”蘇子墨跟個沒事人似的看了她一眼,臉不紅心不跳的回答。
“在西境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麽告訴我的,”莫傾卿毫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琥珀色的雙眸中是不加掩飾的鄙視,“說什麽‘戰事方休,王爺軍務繁忙,待他忙完這一陣吧’,我回個家又不用他護送,隻要把玉佩借我一用就可以了,他在不在場都無所謂的。”
在西境時,待賀蘭宸拿下懷安城後的第四天,莫傾卿又給他做了最後一次複診,待上完藥後,她便借機說了回家的事,希望賀蘭宸能夠把玉佩借她一用。
“你想回便回,本王又沒攔着你。”聽完她的話,賀蘭宸一邊頭也不擡地寫着什麽,一邊淡淡然道。
“沒有玉佩我回不去呀。”莫傾卿不由得來氣,她要是能回早回了,還會傻到呆在這裏受氣?!
“你回家與本王的玉佩有何幹系?”對此,賀蘭宸倒是真有些不解了。
關系大着呢,我就是被它給帶到這裏來的呀!
你之前在古代與現代往返,不也是靠它麽,依此類推的話,我想回家自然也得靠它呀。
莫傾卿很想将她如何穿越到這裏的一切脫口而出,但話到嘴邊終歸是被咽了回去。她才剛洗脫細作的嫌疑,實在不想再冒這種可能會被當成怪物看待的風險了。
穿越對于這些對現代世界一無所知的古人來說,那得多驚世駭俗啊,會不會相信都還說不準呢,萬一把她當成妖怪來看待,那她也就别想活了。
“哎呀,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有用就是了,你隻管借就行了。”莫傾卿有些不耐煩的揮揮手,敷衍的說道。
賀蘭宸擡頭,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莫傾卿覺得自己是使出了渾身的勇氣才頂住了他如此具有壓迫性的注視,沒有很慫的敗下陣來将實際情況脫口而出。
“軍中的毒已經解了,你的傷也在慢慢愈合了,我的細作嫌疑也洗清了,我于你不過是個陌生人,實在沒有什麽必要繼續留在這裏了。你把玉佩借我一用,權當是我這些日子來所做的一切的回報,好麽?”見他不語,莫傾卿不由得放軟了語氣,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光落在賀蘭宸臉上,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賀蘭宸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裏,沒有立刻接話,他半垂眸光,也不知在想什麽。
見他沒反應,莫傾卿輕歎了口氣,又道:“我并不屬于這裏,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太陌生了,我在這裏孑然一人無依無靠,真的很想回家。哪怕是……”莫傾卿擡頭看他,見他依然緊抿着唇不說話,不由得垂下眸光,有些蒼涼的笑道,“看在我那麽可憐的份上……就當是可憐我,好不好?”
從小到大,她都不曾将自己放低到這樣卑微的地步去哀求過什麽,可是,現在爲了能回家,莫傾卿覺得自己已經快要連尊嚴都顧不上了。
賀蘭宸定定地看着莫傾卿,見她倔強地站直着纖弱的身子,琥珀色的雙眸中明明是那麽驕傲的光芒,卻不得不逼迫自己放低了姿态,用近乎可憐哀求的語氣說話,心下莫名有些不忍。
她說的明明都沒有錯,可是自己爲何就是不願松口呢?
賀蘭宸墨色眸中的嘲弄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爲什麽。隻是潛意識裏,似乎有一個無處尋覓的聲音模模糊糊中總是告訴他,不能讓她走,不能讓她走……
爲何不能?他尋不着答案,隻是沒來由的直覺告訴他,若是讓莫傾卿就此走了,有些極爲重要的東西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尤其是最近這些時日,這種感覺似乎越來越強烈了些。
可,到底是什麽,他無從得知。
“此事,過幾日再議,你先下去。”将心中的思緒掩下,賀蘭宸淡淡開口道。
聞言,莫傾卿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心知依照賀蘭宸的性格,就算再繼續糾纏下去,他也不會松口,于是背起藥箱,轉身就走。
而這所謂的“過幾日”,卻是遙遙無期。自從那天交談之後,莫傾卿便再也沒有機會見到賀蘭宸,不管她用什麽辦法,都無法遇到他,更别說去主帥帳中找他,每次都會被攔下來。賀蘭宸這避而不見的舉動,反而在無形之中娛樂了韓雪兒,令她一度以爲是賀蘭宸厭煩了莫傾卿,而莫傾卿又死皮賴臉的硬要往他面前湊,結果自然是自讨沒趣碰了一鼻子灰。
幸好莫傾卿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然估計得嘔個半死。
而這一拖,便一直拖到了大軍回京,連帶着莫傾卿也不得不被迫跟着他們回去,沒辦法,玉佩在賀蘭宸那兒,她又沒能力沒辦法偷到手,隻能是賀蘭宸在哪,她就跟着去哪了。
可惜,回京之後,賀蘭宸似乎依然有躲着她的意思,聽蘇子墨話裏的意思,隻怕她回家的事情,又要拖上一段時間了。
“莫姑娘稍安勿躁,阿宸最近也是煩心事兒不少,恐怕無法顧及太多。”見莫傾卿語氣不善,蘇子墨想了想,決定換個策略。
可惜,對方卻似乎一點好奇心都沒有,不過是挑了挑秀眉,并沒有說話。
姑娘,你這反應不太對呀,照理說不應該是問上一問麽?你這樣,讓我如何繼續?
蘇子墨瞬間有些爲難,不知要不要将賀蘭宸的“煩心事”細細說來。
照理說,大軍凱旋而歸,賀蘭宸作爲領軍主帥,戰功赫赫,論功行賞之事,自是無可厚非。
誰想,第二日早朝時,卻被幾個文官給上書彈劾了,頓時在朝堂之上激起了軒然大波。以至于連坐在上首,素來極爲器重賀蘭宸的惠文帝都不由得有些好奇,幾個文官彈劾的理由是什麽。
其實,說來也極爲簡單,隻有三條,一是治軍不厲,以至于軍中竟然出現了将士毆打監軍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二是浪費軍力,好大喜功,郭監軍在上湊朝廷的軍冊中明明白白說過,大軍不出一個月便能擊退敵軍,賀蘭宸卻偏偏用了将近兩個月的時間,不過是爲了營造出一種戰事焦灼難下的模樣,以此來擡高自己的功勞;第三,則是軍中失察,使得大批将士染上瘟疫,若不是有韓雪兒,隻怕大軍将會不戰自潰。
當聽完這三條所謂的罪狀時,賀蘭宸倒是依舊淡然自若,一點想要辯駁的意思都沒有,反倒是一旁的上官祁氣得恨不得沖上去将那幾人狠揍一番,幸得被他家老爹雍誠王爺眼疾手快給攔住了。
于是,該賞的賞,該罰的,呃,自然也是要罰。當事人自己都不打算辯駁,惠文帝即便是想袒護,也無從下手,隻得撤去了原本對賀蘭宸的封賞,雖然他也清楚,對于這些東西,賀蘭宸一點都不在意。
隻是如此一來,惹得上官祁更是氣惱,一直到早朝結束時都黑着一張臉,直接将那些原本想去向他道賀攀關系的官員給生生吓得不敢靠近。
“真是豈有此理,你聽聽,這都是些什麽狗屁理由?!”上官祁素來逍遙自在慣了,雖是雍誠王世子,卻并不涉朝堂之事,今日若不是進宮封賞,也不可能遇到這樣的事情。故而一下朝後,便與賀蘭宸一同回了靖軒王府,一到書房見到蘇子墨,便将彈劾之事一五一十告知。
“治軍不厲,毆打監軍?這一條絕對是郭監軍那老匹夫指使的,人是小爺我打的,有本事他來找小爺我,背地裏使這種手段算什麽東西?!也不想想他當初在軍中的所作所爲,就不臊得慌麽?”上官祁越說越氣,将自己手中的茶喝完後,還覺得不解氣,又順手搶過一旁自己老爹手中剛上的茶,撇了浮沫低頭便喝。
“監軍公報私仇在軍中已不是頭一遭,皇上當年身爲皇子時也曾帶兵上過戰場,他心裏清楚着呢。”說話的是坐在上官祁左側的那個看起來大概四十多歲的男子,着一身金色滾邊長袍,聲音健朗,俊魅的五官上濃眉細眼,一雙細長的眼眸深邃冷冽,舉手投足間帶着一股子利落的霸氣。此人正是雍誠王府的當家王爺上官昊天,上官祁的父親。
“知道怎的還……”
“軍中有人毆打監軍是事實,隻不過算到了阿宸頭上罷了,你小子難道還想着在朝堂之上與那幾個胡攪蠻纏的文士争辯是誰打的?”上官昊天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
上官祁不由得語塞,好吧,這事兒都怨他,但是第二條又是怎麽回事?誰特麽說過會在一個月内結束戰事的?郭老狗一個不懂行軍打仗的東西,爲了争功胡說八道,那些人還真信?!
浪費軍力?好大喜功?阿宸就這麽容着他們胡說八道?!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賀蘭宸唇邊浮起一絲冷笑,“軍功太大,也不是什麽好事,如今宮裏那幾個争得熱火朝天,本王若是不借此退一退,隻怕到時候被蒼蠅給盯上了,豈不是更煩人。”
上官祁不由得傲然道:“咱們難道還怕他們不成?”
蘇子墨不由得一笑,“怕倒是不怕,隻是這蒼蠅若成天裏在眼前晃悠,你又不能一掌拍死,不是很惱人麽?”
上官祁略一沉思,結合現下京中的局勢,再聯想到在西境時軍中的事情,心中頓時明了,知道現今朝堂之中并不平穩,賀蘭宸不過是想借此退一步而已。
自三年前,東宮太子病逝之後,儲君之位便一直懸空至今。想當年,太子在位時,都還有人觊觎那位置,如今儲君之位懸空,幾個羽翼漸豐的皇子更是心中蠢蠢欲動,私下裏更是招兵買馬,結官員,收謀士,交權将,可謂無所不用其極。誰都希望自己手中掌握的資源多一些,畢竟這也就意味着有了更多登上那寶座的籌碼。
除去宮中那幾個年紀尚小以及沒有什麽這方面心思構不成任何威脅的皇子,在這幾位明争暗鬥的皇子中,實力最盛的,要數三皇子慕容珏和五皇子慕容璟。兩人在朝中都各自形成了旗鼓相當的一派,議事時争相鬥法是常有之事,對此,隻要不是太過,惠文帝素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因着賀蘭宸在軍方中的實力,自然就成了這些皇子眼中的香饽饽,誰都希望能将他拉入自己的陣營中。隻可惜,賀蘭宸對于這些事情素來興緻缺缺,任憑他們多次伸來橄榄枝,都視而不見。
不過,他雖然無意,但有時候人家笑臉湊過來,他卻也是無法冷着張臉一巴掌給打回去,因此倒不如由着某些人的意思,借彈劾之由讓自己從風口浪尖上退下。
隻不過,他這般油鹽不進的行爲,自然也會惱怒一些人,既然己方得不到,那麽留着便是一種威脅,最好的辦法,便是令其消失,然後在其位上換上自己的人。
可惜,堂堂戰王賀蘭宸,又豈會是那般容易便被扳倒的?
“對了,軍中出現瘟疫是怎麽回事?那韓雪兒又是何許人也?”他們才剛回京,故而上官昊天對于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并不清楚,不由得問道。
賀蘭宸便簡略的将軍中發生了下毒事件以及莫傾卿配置出了解藥等事情說了一遍。之所以會是瘟疫這樣的版本,不過是爲了不打草驚蛇,故而沒有讓朝中的大臣知道事實真相。
至于韓雪兒的居功,不過是他有意爲之,私心裏不想将莫傾卿暴露在衆人面前。是以将治療“瘟疫”的功勞都歸到了韓雪兒頭上,隻不過,他沒想到的是,身爲神農閣弟子的韓雪兒,竟然是禮部尚書的女兒。
當年韓雪兒的師父,也就是神農閣主五大弟子之一的杜千煜曾經受過她父親韓尚書的幫助,爲答謝,便答應了韓尚書的請求,将當時隻有十一歲的韓雪兒收爲閣外弟子。
韓雪兒自然是知道神農閣在蒼虞人眼中的地位,能有這種機會,豈能不好好把握。她本就生得嬌柔可人,又知道如何讨長輩歡心,故而很受杜千煜喜歡,後來見她資質還算不錯,便決定将她帶入閣裏學習。
這件事,當年在京中可是引起了不小的波瀾,隻不過賀蘭宸對于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向來都不會留心,更别說是在意了,加之他當時并不在京中,而是守軍駐外去了,故而倒是一點都不知情。
“如此說來,此次中毒之事,最大的功臣倒是那個叫莫傾卿的姑娘?若是有機會的話,本王倒想看看是個什麽樣的姑娘。”聽到自家兒子和她正面杠上時竟然讨不到好,上官昊天心中一樂,不由得有些好奇。依着賀蘭宸的描述以及上官祁時不時在一旁補充得來的訊息來看,這似乎是個有點不同的姑娘,倒讓他覺得有趣。
“她現下就在王府,若是王爺得空的話,我倒是希望您能見她一見。”蘇子墨略一沉思,忽地開口道,眸中的神色意味深長。
-本章完結-